忽没里等人正起身准备离开,刘去非忽然问道:
“将军此来平州没有事先告知,州府也没有能一尽地主之谊,不知现在下榻何处呢?”
王老板差不多是今天最高兴的一个人了,看来自己这一次赌对了,平州归契丹,自己在关内关外两处都已有了根基,做生意既方便又稳赚不赔。听问此话,好像请赏似地抢先答道:
“将军们不厌简陋,现正屈居小店下榻。不过咱们也尽力招待周到呢。”
赛诸葛的眼光在商人脸上轻蔑地扫过,对忽没里道:
“这怎么行,住在商铺里,既不安全也不舒服,我这就派人去取了你们的行李送到驿馆,几位这就直接去驿馆吧。今晚我让他们安排酒菜,给将军们接风。”
忽没里心想这样岂不是要和那几路来的神仙同住?虽是并不需要回避,可也是平白添麻烦,说道:
“节度使的心意领了,平州城里贵客太多,不必叨扰,王老板那里挺好。”
刘去非解释道:
“将军别担心,平州和各州一样,本来只有一处官驿,可是天下大乱,朝廷顾不过来,各州自行其事。平州地方虽小,却是八方应酬,所以征用了几个大的旅店当驿馆,客人相互都不碰面的。将军们一定要住进官驿,才是平州的待客之道,也方便谈事嘛。”
在驿馆里受到好吃好喝的招待,住了令人心焦的半个多月,刘守奇才终于下定决心。他要随忽没里前往契丹,亲自觐见皇帝,正式缔结盟约。刘守奇不在期间,请契丹五千兵马入关,由他们保护他在平州唯一的八岁的儿子刘继余在刘去非辅佐下留守平州。这个消息对于忽没里来说来得并不突然,因为这段时间里他们进行了多次谈判,刘守奇反反复复,最后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走到这一步。
开封方面倒没有什么动作。朱晃和罗绍威得知平州的情况后,虽对刘老二大失所望,但也只能暂时记下这笔账,因为平州这个时候只是一个次要目标,中原大战如火如荼,他们暂时顾不上偏处一隅的这个小地方。梁、晋两军较量的焦点潞州已经开战半年多,驻守河北的李思安都被调往前线取代久久不能完功的另一员骁将康怀贞。梁军不惜工本,筑起一道土城将潞州团团包围,发誓困也要困死这座城池。朱温已经准备亲临前线指挥。李克用为解潞州之围发兵攻打它南边一百六十里,更加靠近开封的泽州(今山西晋城)。朱晃丝毫不放松潞州攻势,只另外发兵去救。在这种情况下罗绍威也不敢轻举妄动,牢牢守住魏博地盘。
然幽州的刘守光就没有这么多顾忌,得知刘守奇和刘守文联合,还勾结契丹要向他报仇,刘守光大怒,派人给平州下了最后通牒,要他立即杀了刘继功,并将两个哥哥在幽州的家眷投入监牢。今年春,刘守光幽禁老爹的同时,已将他们软禁起来了。大哥刘守文因驻沧州已近十年,只有一个失宠的小妾和她生的女儿被抛弃在幽州,而刘守奇出守平州时间还不长,只带了一个宠妾和她生的儿子赴任,正妻和两个妾室及所生的二子二女仍在幽州。然这一招并没有让刘守奇屈服,因为他对幽州那些妻妾儿女的感情远不及对自己的自尊心和地盘那么看重,这一招反而逼他和老三彻底决裂。
刘继功杀人之后立即逃回沧州,向他的干爹报告平州的情况。刘守文夸赞他能干,赏了他一大笔钱财和一个他垂涎已久的小丫鬟。刘守文已经把两个儿子送去了开封,可是他对中原的兴趣远没有对幽州那么大,刘继功带回来的消息对他来说,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进一步断绝了平州倒向幽州的可能,忧的是老二和契丹直接勾搭上了,万一凭近水楼台之利,抢先和契丹结盟,甩掉沧州夺了幽州怎么办?难道自己白忙一场,倒输给了比自己势力小得多的老二?刘守文下决心要抢在老二前面,加紧了和契丹的谈判。忽没里他们有意无意地将这些消息透露给刘守奇,而这个滑头深知平州的实力比不了沧州,要想在新主子面前争宠,只有争取立个头功。
冒着六月的酷暑,刘守奇在忽没里的陪同下率领两千亲兵出了榆关。他们仍是走契丹进兵时的道路:沿海滨到辽河口,溯河而上。这个季节此路更加水浸潦深泥泞难行,但却是平州北上最快捷的大道。辽河两岸是契丹最富饶的土地,忽没里也想让客人目睹如今契丹的帝国气象。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出关到这么远的地方,刘守奇果真看得目眩神迷。东边远远可见千山山脉的雄伟身影,崇峦叠嶂云缭雾绕,早上的朝阳把峰峦变成金色的海洋,比平州的海上日出更加壮美;日落西山,太阳沉入峻秀旖旎的医巫闾山,紫霞万丈如同仙境,脚下则是一望无际的辽河平原。大河如一条银链,河水波光潋滟。两岸水草丰美苍翠如油,羊群如云,骏马成群。阡陌中庄稼长得整齐茂盛,许多汉人在田间耕作。附近的村庄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刘守奇感慨道:
“想不到契丹倒是一片和平景象,和中原大不相同,怪不得松亭、榆关总有人向关外逃亡。”
忽没里道:
“从前这里也一直冲突不断,奚、霫、室韦、突厥都在这一带,经常为了争夺土地水源打仗,皇上先统一了辽河,征服了这些部落,才向西北东北拓展,契丹境内已经太平多年。”
刘守奇道:
“久闻平卢节度使,和我这个辖有卢龙的平州节度使还有些名称相近,这才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安禄山就是从这里起兵,率领管辖的番部兵马攻打长安。从那时起一百五十多年过去,汉军南下山东,把平卢的名称带到淄青。如今沧海桑田,这里不见唐朝官府的踪迹,已经是契丹的天下了。”
忽没里对这条契丹人的母亲河也知之不少,自豪地说道:
“辽河上游曾被称为饶乐水,在唐代是饶乐都护府所在,居住着奚族;北边另一条称作潢水的源头驻有松漠都护府,是契丹人的祖先发源地。契丹人征服奚族,将奚族变成契丹的一部分之后,辽河就是契丹的内河了。”
阿保机对刘守奇的到来非常高兴,立即接见了他。接着就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契丹在朝的所有亲贵高官们全都出席了这次盛宴,好像庆贺的不是得到一个弹丸之地,而是一场空前大战的辉煌胜利。
日影刚刚西斜,盛宴就开场了。参加宴会的人太多了,场地设在宽阔的草地上。美酒像流水一样倒进杯盏,山珍海味在盘子里堆成小山,教坊司的上千名乐师们全体出动,轮流不歇地演奏,歌舞姬们得了丰厚的赏银,卖力地展示着最炫丽的表演。文武大臣、亲贵勋戚在一巡巡祝酒,一番番饕餮的间隙,快乐地唱起歌跳起舞。连阿保机和述律平都走到中间的场地上和人们一起又唱又跳。
刘守奇出身将门,在军旅中长大,见惯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豪爽场面,但如此奔放的歌舞酒宴也还是第一次领略。原来还有的那点戒备都一扫而光,开怀欢笑,大快朵颐,只恨自己不会唱歌舞蹈。在一次舞曲升起的时候,一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姑娘邀他上场,他醉醺醺地忘了扭捏随她来到人群中间。原来契丹的舞蹈非常容易,随着舞伴的引导和音乐的节奏,很快脚步就从笨拙变得轻快。姑娘的身材像熟透的桃子,脸蛋像鲜艳的苹果,他跳着跳着就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一曲终了,各人又坐回去喝酒。阿保机对坐在主宾位子上,与自己距离很近的降将说道:
“刘将军,平州归附契丹是朕重要战略的第一步,你立了大功。朕要好好奖赏你,你说你想要什么?”
刘守奇既然已经投降,皇帝就是自己的君和主,他不敢造次,再次起身行礼,小心翼翼地说道:
“臣愿意世守平州,为皇上看好进出燕山东边关口的大门。此生足矣。”
阿保机哈哈大笑:
“这个容易,你放心,你还是平州节度使,朕准你世代继承。可是,将来打下幽州,你还会甘心只守在平州吗?”
刘守奇头脑还保持着一些冷静,心想要不是为了幽州这块肥肉,自己才不会亲入虎穴,可是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得到皇帝信任和幽州一仗怎么打,现在提要求多了只能欲速而不达。谨慎说道:
“皇上什么时候打幽州?臣愿尽犬马之劳,等到立了功再由皇上论功行赏。”
“说得好,不过不是契丹人去打幽州,而是刘家人自己清理门户,朕当然要派兵支援。刘守文正在和契丹商议,现在有了平州,出兵就更方便了。等到恢复幽州之后,还要由你们兄弟商议如何管理。”
刘守奇想,现在就要开始谋划,如何争取更多筹码。却听皇帝接着说道:
“朕说了要赏你,并不止是让你守平州和参加幽州之战。”
他点了点头,刚才跳舞的那个女子走了过来,站在皇帝和刘守奇的面前,她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比刚才更加美丽。
“朕知道你的家眷被扣在幽州,刘守光是个混蛋,他不会放过他们。不过你做得对,大丈夫何患无妻。这个姑娘送给你,今晚你们就成亲,这个酒宴就是朕送给你的婚宴。她可不是普通人,是咱们耶律氏的女子。她给你做妻子,你要好好待她。你以后可以娶别的女人,但她永远是你的正妻。即使你在幽州的妻子能活下来,她们也是平等的。你既已是朕的臣子,朕还要送你一块土地,包括人口、牲畜和奴隶,给你在契丹安一个家,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来了这边都有一个安乐窝。”
今晚入洞房,刘守奇听到这个甚至比刚才听到让他世守平州都高兴。他的父亲、弟弟以荒淫出名,他多少都有家族遗传,也是个好色之徒。在平州时就天天离不开女人。刚才他的热情已经被这个姑娘鼓动起来,正在欲火中烧魂不守舍,想着到了契丹万不敢放肆,夜里定会辗转反侧孤枕难眠呢。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呵呵笑得合不拢嘴。
“老二,喝得挺高兴啊。刚才怎么没有见你跳舞。”
剌葛正在闷头喝酒,就听有人凑过来坐到身边对他说话。他抬头横了那人一眼,撇撇嘴道:
“噢,是伯父啊,酒宴不喝酒干什么?跳舞嘛,今天没有兴致。”
辖底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这次让忽没里那小子抢了个头功,你没看见那边,他比平州那头傻驴娶了媳妇还高兴呢。”
剌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忽没里和敌鲁、阿古只几个聊得正欢,忽没里比手画脚地好像在讲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几个人中间不时爆发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