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个小小平州，没有巴掌大，至于吗。”
一个宫女机灵地给辖底搬了个瓷墩过来，他一屁股坐在剌葛旁边，笑道：
“嘿嘿，你是说那头蠢驴还是皇上呢？”
“呸，你又想说什么？”
“要说那头蠢驴，他当然是要乐疯了。要说皇上，可真是让人心里不服。这一年多来，咱们迭剌部打黑车子，扩地千里，比平州不知大多少倍，俘获了那么多人口、牲畜，除了壮大了迭剌部，没少给朝廷上贡，也没有见皇上这么高兴啊。平州不就是有几个关口吗，要是剌葛你去，三两下就直接拿下，用得着巴结姓刘的。”
“伯父，原来皇上要我打幽州，是你说我不能去的，还说打不下来，这会儿又说这话。”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天下在变，咱们也得跟着变不是。原来我以为南边的城池没那么容易打，并没有错，这次平州根本不是打下来的，是钻了中原乱局的空子。现在看来，中原打成一锅粥，别说平州，拿下幽州也不难。这么大一个功劳，不能白白让姓萧的全都抢了去。剌葛，你看那个得意洋洋的破落户，皇上一高兴，赏了他一个夷离毕。皇上还答应让他和萧敌鲁领军去打幽州，等到再得了胜，还不知道这个小子要神气成什么样子呢。”
剌葛看着脸放着红光又说又笑的忽没里，一股懊恼在心里升起，觉得浑身都难受起来。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要说契丹是新立国了，更是有了大把空缺可以封官晋级。这是新朝廷带来的福利，水涨船高皆大欢喜。阿保机当了皇帝，迭剌部夷离堇（大王）的位置空了出来，按照年龄和资历，辖底被族人推举当了夷离堇。而剌葛，阿保机给了他一个大剔隐的职位。大剔隐主掌大剔隐司，管理包括皇族、国舅族和其他王族的宗族事务。然虽地位崇高，却没人没钱没军队，是个华而不实的位子。可阿保机和剌葛包括辖底都心知肚明，迭剌部的实权其实还是在剌葛手里，几个手握军权的剽悍兄弟们，都唯剌葛的马首是瞻，辖底也得事事听剌葛的，否则寸步难行。既有朝廷高位，又有部族兵权，对这个安排剌葛还算满意，直到最近他听说忽没里被任命为夷离毕为止。夷离毕院负责刑狱，和大剔隐司平级，但权力却大得多，不但可以调动武力，还能定人罪罚，甚至判人生死。皇帝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忽没里，说他是破落户有些不符，可是他们家原不过是有点钱的普通大户人家，完全是沾了族弟萧敌鲁的光，才勉强纳入国舅族的。剌葛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使劲嚼了几下，恶狠狠地说：
“南下对咱们不利也是你说的，你不是说皇上得了中原就不会遵守草原的规矩，举行大可汗的轮流选举，现在又要我去出力打幽州，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辖底毫不介意地笑着，向宫女要了一双银筷，让她们将桌上空了的酒杯斟满，从剌葛面前的食案上夹了几根菜放进嘴里，喝了口酒，道：
“你去也打下来，不去也打下来。你百战百胜，姓萧的也差不到哪儿去。咱们不参加这场幽州大战，可就真的把风头都让给那些‘萧何后人’了。至于轮流选举，只能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契丹姓耶律呢还是姓萧？”
剌葛嘟囔道。他气哼哼地瞪着辖底，看到他笑嘻嘻地一脸得意，气更不打一处来。他一点也不想听这个老狐狸的，可是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剌葛不缺锋利的爪牙却缺少高人一筹的智囊，说到头脑，族中没有一个人比得了老谋深算的辖底了。最主要的是，老辖底不但富有计谋，而且往往能窥透剌葛的内心，出的主意剌葛想不遵从都不行。
“本来皇上是让我去打幽州的，听了你的，咱们非要去打黑车子。现在皇上都决定用姓萧的了，你又要我去争，你在这里颠来倒去说得轻松，要我怎么说得出口。”
辖底身为夷离堇和长辈，并不在意侄子的口气里的轻蔑，嘻嘻笑道：
“这还不好说吗？还是那句话，天地在变，人也在变。你去对皇上说，皇上还能驳你的面子？你要是实在拉不下脸，就找他们，你不是和他们好得很吗？“
剌葛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张食案后面坐着妹妹余卢睹姑和她的丈夫萧室鲁，妹妹的怀里坐着一个小娃娃，那是他们出生还不到一年的小女儿萧温。为了照顾女儿，他们两口子都没有下场跳舞，一直坐在那里当看客。辖底道：
”让萧室鲁去和皇后说。那女人绝顶聪明，她做的是契丹的皇后，不是萧家的皇后，于公不会得罪迭剌部，于私也不会得罪你们几个小叔子，何况你们争的是为朝廷打仗立功，又不是争她萧家的土地财产。只要皇后点了头，皇上更不会说个不字，毕竟亲兄弟才最靠得住。”
寅底石手里拿着一杯酒，满脸通红，摇摇晃晃走了过来，口里含混不清地说道：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让我也听听。”
辖底看见寅底石，知道这老四另有一番心思，朝他眨眨眼睛，说道：
“我们在说忽没里立了大功，皇上夸他智勇双全，提拔他做了夷离毕，他那一族现在叫做国舅族夷离毕帐了，他的兄弟术瓜做了这一部的夷离堇。”
寅底石果真生了气，啪地将酒杯撂到面前食案上，酒水漾出来一大半，嚷道：
“二哥，人人都做得夷离堇，偏偏咱们兄弟做不得。我耶律寅底石难道连个萧术瓜都不如？应该拆分迭剌部。国舅族分成了五部，有五个大王，迭剌部比他们人还多，哪怕拆成三部，让我也有一个夷离堇当当。我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论功劳论亲贵，咱们哪点比不上人家，为什么亏待自己兄弟？”
剌葛朝辖底冷笑：
“伯父，你又在这里扇风点火，还嫌不够乱吗。不如就把迭剌部夷离堇的位子让给四弟好不好？”
剌葛亲自起身从旁边空着的桌旁拉了个瓷墩，按着寅底石的肩膀让他坐下，将酒杯倒满，递到他手里道：
“四弟，多少人想拆分迭剌部我都没有同意。拆了就变成和别的部族一样了，一盘散沙，做得成什么事。”
寅底石气嘟嘟地不说话，他事事佩服二哥，唯独这件事，他们想不到一起。剌葛虽然不是夷离堇，但是公认的迭剌部首领。他是反对拆分迭剌部最坚决的一个，因为一旦拆开，几个兄弟各领一部，他担心这几个翅膀已经硬起来的小鸟就会各自想飞，不会再那么听话。契丹现有二十部，姓萧的国舅族就有五部，而迭剌部人口增加最快，拥有最肥美的草场、最多的骏马牛羊和骁勇骑兵，却反而只有一部。其他各部最多拥有户口二、三万，兵籍上的青壮男子不过五、六万，而迭剌一部已经坐拥十余万户，拥有最少二十万精兵。正因为如此，剌葛这个部族首领跺一跺脚，才会让皇帝的天下都颤上一颤。
“四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真的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迭剌部。皇上刚刚登基，天下还没有坐稳，咱们不能像小家小户似的，弟兄们刚一长大就忙着分家，把个好好的大家族分得个七零八落。你放心，你和老三的事我都记着呢。我准备让老三当奚六部大王，让你当室韦部大王，将来再给老五想办法。这样迭剌部才散不了，还得了其他部的力量，这才是越来越强的办法。”
寅底石被他的异想天开都气笑了：
“你准备？想得美，二哥这是糊弄我呢，咱们迭剌部的人怎么可能去当别部的大王？人家能干？皇上会干？”
“怎么是糊弄你，必须这样。比如奚六部，归顺不久，到现在还常常有人谋反。他们加起来有十万人马，要是个奚人做大王，统管六部，非得闹独立不可。要我说，奚人可以做各分部首领，六部大王必须是迭剌部的人。还有室韦，原来就有大黄室韦、小黄室韦、涅刺室韦，现在又收了黑车子室韦，同样要用自己人去把它管起来才行。我说我准备这样做，是因为皇上正为这事发愁呢，我一说准行。你等着，二哥亏待不了你。”
寅底石高兴起来：
“二哥，我信你。我一直都是信你的。我懒得想那些弯弯绕，闭着眼睛跟你走，就是相信你不会对不起兄弟。对了，平州到手，该打幽州了吧，这回可别把咱们落下。虽说草原打仗骑马抡刀大杀大砍打起来痛快，可是你没看见今天这个场面，打十个黑车子也不敌一个小小平州，别说幽州了。据说那里满地都是银子，咱们也别尽钻沙窝子啊。”
“还有我，剌葛，有好事可别把我给忘了。”
一个阴冷冷的声音插进来，剌葛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堂兄滑哥凑了过来。伯父释鲁死后，滑哥担了弑父嫌疑，这一房的势力大大削弱，可是释鲁毕竟掌权多年，曾经一手遮天，给自己这一房儿孙攒下可观的家业。滑哥脱罪花了不少银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滑哥手下还有不少人马和财产。这次打黑车子他出了不少力。对剌葛来说，追随自己的人马当然是越多越好，点头道：
“好，包在我身上，这一次打幽州，弟兄们一起去。”
秋高马肥的八月，朝廷宣布将要发兵五万南下幽州，耶律剌葛为都统，萧敌鲁为副都统。原本朝廷已经准备好出兵十万，可是刘守文坚持只要五万就行。不但不要契丹出更多的兵，他还不要刘守奇一兵一卒。
刘守文有他自己的打算，沧州有兵马十万，这里面包括了一年多前梁军和魏博军围攻沧州时从幽州各城临时调集的军队，当时的幽州还是他的老爸刘仁恭坐镇，全力以赴才保住沧州。战后刘守文以梁军还会卷土重来为借口把援军扣住，很快刘守光篡权囚父，沧州和他分道扬镳，当然更不会把人马还回去。这十万兵马抵抗梁军铁桶战术足足半年，饿死了不少，经过大半年的休养生息，才又慢慢恢复了一些元气。现在号称十万其实只有七八万。凭这七、八万兵力，刘守文想要独吞幽州。契丹是狐狸背后的老虎，刘守文只想借老虎的威力，不想让它进入幽州。他牢记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契丹进了幽州，再想赶走它们，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尽管契丹皇帝亲口承诺，只要奉帝廷为宗主，按规矩缴纳钱粮，不会干预刘家的统治，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开始就不让老虎冲到狐狸前面。所以契丹军队的人数不能太多，绝不能超过自己的兵力。
至于老二，刘守文暗恨这个滑头不和他商量，捷足先登跑到契丹献宝，闹得沧州在契丹人面前价钱大大打折。这一次刘守文坚持不用平州兵，既像是赌气又像是惩罚。他美其名曰，平州地小兵少，保护自己都来不及，就不劳出兵了。
对于幽州的兵力，刘守文有个大致不差的估计，老爸最盛时号称带甲三十万，实际不过二十万，这些年南征北战损失了不少。八年前号称十万大军南下攻打魏州，内黄一战，被罗绍威联合当时还叫朱全忠的朱晃打得全军覆没，后来的沧州、幽州、潞州几次大战又损失数万，即使再征兵，已经是竭泽而渔了，现在充其量不过十万，和自己相差不多。如果算上做后盾的契丹军，自己的兵力就超过幽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