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33章 勒马燕山
    他嘴唇哆嗦了一阵挤出几句话来:

    “萧里笃呢?刘守奇呢?他们在哪里?”

    曷鲁曾经为平州立过军令状,心里比谁都着急,他也有很多不明白,急着问道:

    “平州受到进攻了吗?为什么不来求援,沧州无援还守了八个月,到现在都没有投降,平州有契丹做后盾难道一天都守不住?萧里笃和刘守奇是干什么吃的?”

    萧辖剌没有回答,看着皇帝,等着责骂和问话。阿保机以为自己早都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领,却不觉脸色已变得煞白。刚刚会上所议契丹今年的战略,都是建立在平州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基础之上的。因为根据忽没里的报告,无论是曷鲁还是皇帝都认为平州万无一失。余音犹在,平州已非己有。他竭力按捺住愤怒,冷冷道:

    “都坐下吧,萧辖剌,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辖剌先捡最要紧的说道:

    “沧州大年初四已经投降了。刘守奇和忽没里太大意了。刘守光在沧州战役胜局已定的情况下,早就布置了下一步收复平州。他暗中派人软硬兼施诱降榆关和松亭关的关主,榆关守将投降,松亭关守将被部下叛兵所杀。刘守齐一听关口丢了,怕退路被堵,刘守光再用围困战,自己落得刘延祚同样下场,立即率兵去夺关,说是夺关其实就是夺路逃跑,手下兵马逃了,刘守奇无心无力再守,也跟着逃了。萧里笃的人马听说城主和平州军跑了,军心涣散、也都四散。就这样,留了一座空城给刘守光。幽州军靠围困得胜沧州,实力无损而且养精蓄锐,不费吹灰之力得了平州,重新夺回燕山关口。萧里笃知道罪不容诛,报告中向朝廷请罪,说自己有心效命,无力回天,只好在关外收拢溃军原地待命,等候皇上的旨意。”

    平州失守不是败在敌人手下,而是败在统帅无能、指挥失措,刚刚从那里返回不久,满心以为自己整军有方,让丞相皇帝相信战略要地固若金汤的忽没里,脸臊得像猪肝一样,单腿跪地抓住胸口的衣襟道:

    “皇上,都是微臣无能,没想到刘守奇这么不堪一击,萧里笃这么沉不住气。我应该一直留在平州,盯住他们。只要守将不逃,平州有契丹的后援,绝不会像沧州一样。臣有罪,请皇上处置。”

    曷鲁现在踹他一脚、扇他几个耳光的心都有,可是知道无济于事,军令状是自己立的,要怪只能怪自己用人不当,躬下腰对皇帝说道:

    “陛下,是臣处置失误。臣立过军令状,要和平州共存亡,臣立即带兵前去榆关,找到萧里笃,和他一起戴罪立功,不夺回榆关和平州,臣就不回来见陛下。”

    忽没里马上跟着说道:

    “我跟丞相去,我去当先锋,不夺回平州誓不为人!”

    阿保机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他坐在几位臣子对面的瓷墩上,身边一只大铁炉里火苗呼呼跳跃,把隆冬的毡帐烤的暖暖烘烘,烤得他的头上渗出汗珠。他的脑袋里翻江倒海,很多东西乱哄哄搅作一团,一会儿想到登基时的雄心壮志,一会儿想到剌葛刚才的话,一会儿恼恨刘守文、刘守奇,一会儿又想要不要发兵去打平州。忽然,他朝后一仰,要不是忽没里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住,差一点就摔到地上。

    曷鲁跑上丹墀,从龙案上拿来刚才皇帝喝的参汤,不管已经凉了,往阿保机的嘴里灌了几口,只见皇帝牙齿紧咬眼睛闭着,然没有口鼻歪斜嘴吐白沫,心里稍安。曷鲁制止了忽没里要去叫御医的动作,让萧辖剌去把銮舆驶到大帐门口,和忽没里一边一个架着皇帝,把他扶上了车,他自己也坐了进去,让皇帝靠在身上,对忽没里和萧辖剌道:

    “这里的事不许外传。辖剌,平州有消息立即直接报告御帐。忽没里,你的账回头再算。”

    銮舆到了御帐,述律平听人报告说,是大丞相护送皇上回来的,大吃了一惊,赶紧迎了出来。她让内侍们把皇帝扶下车抬到床上,曷鲁走在她的身边低声述说了今天发生的事,然后留在外帐候命。帐中只剩下述律平和皇帝,她坐到床边,忧虑紧张地俯身看丈夫的脸色,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心里在想要不要立即传唤御医。阿保机忽然握住妻子的手,睁开眼睛,一骨碌坐了起来。述律平道:

    “皇上,你想吓死臣妾吗?”

    阿保机坐在床沿,望着述律平的眼睛,长叹一声:

    “我吓你干嘛,我真的是头昏,但是我更想静一静。出了这样的事,也只有和你商量。”

    述律平松了口气,道:

    “曷鲁你还信不过吗,我看他最懂你的心思,你看他不叫御医,直接就把你送了回来,他现在就在外面,要不要叫他进来。”

    阿保机摇头道:

    “曷鲁口口声声要去打平州,是他拥朕登基,定了南下战略,他陷在漩涡之中,怎么可能平心静气想明白事情呢。朕是在想,朕是不是错了,契丹命中没有中原,朕只该是草原之王,不然的话怎么会前有刘守文,后有刘守奇,有这样想不到的怪事接连发生。”

    述律平是全心全意支持契丹的南下战略的,她有一半回鹘血统,而回鹘人的身体里多多少少流淌着一缕李唐王朝的基因,她自然会更加向往泱泱大国的繁华气象。可她又有着最明智或者不如说最柔韧的性格,在遭受重大挫折的时候,知道最需要的是什么,她抚着丈夫粗粝的大手说道:

    “皇上,你也是一时糊涂,天天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怎么遇着事倒忘了?南下中原是开天辟地的大事,不会一帆风顺,要百折不挠,坚韧顽强,所以这个大任才会落到皇上这样的人身上。你看李克用多少次全军覆没,朱晃几次走投无路改换门庭,才有了今天争夺天下的两霸,他们打了几十年现在还是胜负难料。才这么一点挫折就说放弃,这不是你的性格啊。依臣妾看,不如暂且休兵,站在燕山和太行山顶,勒马俯视,看看中原混战一团,寻找机会,再次出击。谁说契丹人不该入关,沙陀人入得契丹人为什么入不得?沙陀人哪一点比得了契丹人?”

    “我不是要放弃,只是在外面必须装成铁打的金刚,就是对曷鲁也不能有什么说什么,只有在你面前才能说几句心里话。听了你的话,朕心里轻松多了。你说得对,朕不会认输。还有一件事,实在难以决断。曷鲁拿性命立过军令状;忽没里具体负责,回来说得万无一失;萧里笃更不要提了,带了五千人去,敌人还没见就作鸟兽散了,他在榆关之下说是收集溃兵,实际是不敢回来。军法无情,这几个人坏了朕的大计,就是不杀头也应该抄家籍没。可是曷鲁忠心耿耿,又是朝廷栋梁,朕不能没有他;忽没里是你大哥的堂兄,朕也不忍处罚得太重。朕因此为难,所以才会头昏。”

    阿保机说着竟笑了,述律平想了想道:

    “曷鲁的军令状是在朝堂之上立的,还是在皇上面前立的?”

    “他是在朕的面前立的,虽然只有朕听见,可朕是皇帝,难道可以当作儿戏。”

    述律平笑笑说道:

    “儿戏不儿戏,皇上至高无上,何必自己为难自己。契丹从来没有打了败仗杀主帅的规矩,那将来打仗靠谁?就是为了立规矩也不能自毁栋梁。你既然离不开他,就让他戴罪立功,不过这话也私下里说说算了。有曷鲁的例子,忽没里也可以照此办理。这个人聪明,做事用心,和敌鲁、室鲁、阿古只几个兄弟绑在一起才和你的兄弟们旗鼓相当。他们一是你的左膀,一是你的右臂,你不要自伤羽翼。”

    两天之后,曷鲁和忽没里来见皇帝,拿着刚刚收到的刘守奇写给忽没里的一封信。那天得知平州失守之后,曷鲁请辞大丞相、忽没里请辞夷离毕,都要自动到夷离毕院待勘定罪。皇帝训斥了曷鲁一顿,要他领原职办事,戴罪立功。对忽没里则是免了他的夷离毕之职,要他跟着曷鲁办事。忽没里收到刘守奇专门派人送来的信后,立即来见曷鲁,曷鲁知道阿保机恨透了刘守奇,也急于想知道这个窝囊废的下落,便和他一起来见皇帝。阿保机在御帐接见了他们,述律平也在座。奉命就坐之后,曷鲁抖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气愤道:

    “皇上,刘守奇这个王八蛋没种没良心。这两天萧里笃报告,陆续收拢了不少兵马,其中也有平州的军队,但一直不见刘守奇和刘去非的踪影,现在知道了,他不知跑到那里去了,但不会再回契丹。他满口请罪,但说自己逃跑是为了好生之德、黎民百姓。”

    阿保机冷冷道:

    “朕早料到他不会回来,他如今对契丹毫无用处,他有脸见朕朕都不想见他。能写来一封信就算不错了,他说去了哪里。”

    曷鲁道:

    “这倒没说,臣以为除了太原他无处可去,朱晃封刘守光做燕王,一定容不下他,李存勖恨死了刘守光,说不定会接纳他。”

    述律平到底是个女人,想起那个皇帝指婚嫁给刘守奇的女子感慨道:

    “他媳妇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呢,他就一点都不牵挂?真是可怜了孤儿寡母。”

    阿保机哼道:

    “对姓刘的,媳妇孩子算什么,他在幽州还有一大家子家眷呢。曷鲁,他说了些什么?朕倒想知道知道,他为什么连自己的老本都不要了。”

    曷鲁偷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道:

    “他说全都是因为刘守光太歹毒,沧州的战争打得太惨烈。沧州围城整整八个月,城中粮食、树皮、草根早都吃光了,十万百姓、五万军队没有一颗粮食。刘延祚开城门放百姓逃生,可刘守光的围城一个不放。百姓跪地哭求,好多是妇女孩子,好多和围城兵是乡亲,也不得放生,谁放督战队就杀谁。后几个月老百姓吃土,军士吃人,饿死的越来越多。百姓剩下不到一成,士兵也大批死亡,因为有吃人吃不惯的,有吃得生病、病死的,最后根本无人守城了,才不得不投降。刘守光进城后,杀了主守的吕兖和他的全族,留下了主降的孙鹤,把刘延祚带回幽州投入大牢。刘守奇说,为了兄弟之间争夺地盘,让百姓和士兵遭此荼毒他于心不忍,宁可不要平州了。他得知三弟要用同样的办法对付平州,派人夺了燕山关口,扎住袋口就要围城了,趁着敌人还没有来得及合围,就放百姓和军队各自逃生。他还说,契丹军队虽然强盛,无奈燕山阻隔,远水解不了近渴。虽有五千骑兵,一旦围城筑好,神仙也难以施展。因为刘守光的军队并不打仗,就是围死你,半年不成一年,到死光为止。反正他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不怕时间长。他还说对不起皇上,没脸回来,说他知道皇上会善待逃出来的汉军和百姓,也就没什么牵挂了。他自己的家眷不敢求皇上怜悯,全都听天由命。还说为了平州十万百姓两万士兵,自己一家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