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朝廷为这次御驾亲征做了大量准备,除了整备兵马还做了深入侦查,摸清了乌末一支的藏身之地。马孟山是七老图山的主峰,七老图山在蒙古高原与辽河平原衔接的边缘,高高隆起的峰峦绵绵不尽一眼望不到尽头,在海洋般起伏的无尽大山中一只奇峰峭拔挺立直插云际,这便是马孟山。阿保机想起从前的征战。那时是在草原沙漠万里驰骋,有过势均力敌的拼杀,也有过迂回曲折的较量,可是很少深入大山之中作战。因为那时几乎所有征服的目标都是依赖草原生存的部族。即使是征讨东北女真,战争也只打到黑水西南的平原,再往东那一片崇山峻岭林海雪原是契丹还没有踏足的渤海国的地盘。望着眼前的遮天蔽日白雪皑皑的高峰,尽管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阿保机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知从何下手,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要想端掉地头蛇的老巢比登天还难。他好像理解了剌葛为什么平叛平得屡扑屡起。
阿保机召集将帅们会商这一仗应该怎么打。帐中心的大铁盆火苗跳跃,好像无数红衣女子在翩翩起舞,可是离开它不到一步就感受到寒气彻骨。军中杂役给每个与会者都准备了一个吃饭用的大碗,里面倒满了驱寒的马奶酒。身材高大的皇帝穿着紧束腰身的戎装,披一件黑色貂皮大氅,头戴山形卷边皮帽,坐在帅案后面的虎皮椅子上。他脸上的皱纹像刻在树皮上的刀痕,南征北战和殚精竭虑使得年近四十的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只有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他对坐在最近自己左手的一名身形矫健面色红润的武将道:
“苏,这些人中大概只有你来过这里,你先说说吧。”
这次出征,皇帝带了六弟耶律苏和小舅子萧阿古只作为副帅,这两人现在正一左一右坐在雁翅般排开端坐的将帅们的最前面。苏是唯一参加过平定奚族叛乱的大将,这次跟随皇帝出征,他知道皇帝不过是挂帅坐镇,指挥打仗还得靠自己这员有经验的副将,一路上他都在想这场仗应该怎么打,这时胸有成竹侃侃而谈道:
“陛下,剿灭逃进山里的叛贼不比草原打仗,就像草长进岩石缝里,除根很难做到,只能像割韭菜把长到外面的叶子割掉。这些叛贼在山里打猎砍柴,种粮种菜,山里有水有土有成群的野兽野鸡野兔,叛贼们窝在里面过日子,媳妇照娶娃照生。把山口一堵,官军啥招也使不上。战马再勇进了山还不如山羊。士兵再猛也是肉长的,到了卡子上人家一刀一个,脑袋掉在地上照样咕噜噜滚。”
“照你这么说,咱们还来剿什么贼,皇上还御驾亲征干什么?你怎么不早说呢。“
耶律苏对面的阿古只问。他以前出征都是跟着大哥二哥在草原打仗,这是第一次进山作战,看到重重叠叠的山峦心里也满是茫然和疑惑。临出发前,皇后再三叮嘱他,万事惟皇帝马首是瞻,只能帮忙出力,不许胡闹捣蛋。他这一路严厉约束部下,忍饥挨饿爬冰卧雪不许有一句牢骚,不许一个人掉队,少了阿古只的忠心追随,阿保机也很难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风卷云从般顺利挺进。
”谁说不该剿了,只是剿的方法。“
”就是你说的割韭菜吗?那是怎么个打法?”
“那还不明白,等贼出来骚扰劫掠就打他个有来无回呗。”
苏比阿古只年长一岁,二人从小一起玩到大,关系相当不错,这时苏像开导毛孩子似地教训道。
“那他们要是不出来呢?”
“不出来有什么办法。不过不出来还叫什么叛贼,也就不需要剿了。他狗日的在山里趴窝下蛋,干咱屁事。就像漠北的阻卜人、突厥、回鹘余孽,入境剽掠才是敌人,逃到漠北就不管了,难道还真能追到天边不成?”
“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来?”
“地方求救,咱们便来。”
“等你们来了,他们早就跑了。”
“地方上有乡兵,小打小闹他们自己能够抵挡一阵,咱们来了贼寇虽退了,可以帮助地方操练,补充兵械武器,下次贼寇再来,他们更有胜算,这也是剿贼。有的时候贼寇还来不及撤或根本不想撤,还想着要恢复故地呢。那就能打个大胜仗,在草原上那些蟊贼根本不是铁骑的对手。”
阿古只毕竟不是毛孩子,是个屡历战阵的大将,脸上带着笑,话却不客气道:
“除草不除根,这哪里是剿匪,明明是养患嘛。”
苏愣了一下,掸了掸腿上的土,用原谅的口气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时间一长,斗志消退,贼寇也会变成顺民,不除根根也烂掉了。”
阿古只盯着他问:
“要是他们得了便宜,越战越勇呢,听说他们常常掳了人口进山,山下一些部落也被迫向他们上贡寻求保护,他们志在不小,你刚才不是还说他们要恢复故土吗。”
苏朝阿古只伏过身子,脸上挂着揶揄的笑:
“那你说怎么办,你有本事攻上山,拔了贼根,哥哥给你庆功。”
两员副帅你一句我一句,其他将领们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只瞪着眼睛竖着耳朵听这两位亲贵大将争辩,不过大多数人都觉得苏说得有道理,这仗换了其他的办法真的很难打。阿保机听得一阵阵生气又一阵阵心惊,原来剌葛他们平叛就是这样打的,怪不得屡平屡起。他站起来,在帅案后面来回踱步,沉思片刻转过身来,对二人道:
“别扯这些没用的,说说到底怎么用兵吧。苏,你有经验,你先说。”
苏把帽子摘下来,挠了挠小辫子之间的光脑壳,出兵一个多月了,那上面长出了一寸多长的硬茬,还没有来得及剃,嘿嘿干笑了几声,舌头好像短了半截似地吭哧道:
“陛下,不如先撤到附近的部落里,等等看,马上就是青黄不接的春荒时节,也许贼寇会下山来抢东西,到时候再打,事半功倍。”
“阿古只,你说呢。”
阿古只喝了好几口温热的马奶酒,站了起来,有酒垫底,又牢记着姐姐的叮嘱,拍了拍挺起的胸脯道:
“皇上,我带兵上去攻打山寨,一座破土山罢了,又不是铜墙铁壁,不信打不破。狗日的乌末有多少兵?给我一万人,一个月,打不下来我就不姓萧!”
阿保机坐回到铺着虎皮的帅椅上,示意阿古只也坐下,缓缓说道:
“阿古只勇气可嘉,不过,苏说的也有道理,明天军队就撤到附近的部落。”
众人都大吃一惊,连苏都想不到皇帝这么快就被大山吓退,听从了他的主张,但接下来却听那个沉稳的声音接着道:
“不过不是等乌末出山再打,而是到那里好好谋划如何进山去抄他的老窝。阿古只说的对,斩草要除根,这次朕绝不会只割割韭菜就收兵。”
大队人马歇息一晚,第二天上午开拔,来到离大山最近的一个部落。奚人的生活方式和契丹人一般无二,常年居住帐篷,四季转徙,逐水草而居。然一般来说他们都有固定的活动范围,游牧不能超出自己的地域,否则就会侵犯相邻部族的草场水源,就会引发生死大战。所以大军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们。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寨子,傍晚时分,在夕阳的红晕笼罩之下,炊烟从上百大大小小的毡包顶上袅袅升起,在空中汇成一团乌云般的烟雾。
早就接到前报的族长领着几个年长的族人迎了出来,阿保机骑在马上,老远就见到几个人穿着翻毛羊皮袍子在一个小山包上朝这个方向张望。残冬的寒风吹动他们的袍角在腿边飞舞,再走近些便看见每个人脸上花白干枯的胡子在风中飘舞。几个人走下小山包迎到大军前,一眼就认出走在卫兵中央骑着一匹矫健大黑马的皇帝。几个人上前鞠躬,露出一脸透着惊恐的谄媚笑容。其中一位袍子、帽子穿戴得最齐整的老者颤巍巍用带着奚族口音的契丹话说道:
“皇上率大军光临,小寨实在荣幸。皇上亲征来为咱们剿匪,小寨感激不尽。咱们正让全寨杀鸡宰羊准备晚饭,还竭尽全力征集了一些银子和粮食、草料、柴禾犒劳大军。只是小寨贫瘠,怕有招待不周,还要恳请皇上宽恕。”
阿保机下马扶住老者,回头问亲随道:
“是谁去打的前站,不是说了不要寨子里招待吗,怎么还让全寨烧饭?”
老族长忙道:
“前面来的将军说了不用,可是皇上圣驾光临,小寨岂能没有一点表示。这都是寨民们自愿的。”
阿保机握住他的手道:
“老人家,大军十万人马,你这个寨子榨干了也供不起。还有银子,朕一分一毫也不会要你的,你们只要平时按时缴纳贡品就足够了。朕不会让你们怕了朝廷出兵。今天的晚饭已经做的就做了,还没有做的赶紧让人家停下来。回头朕会让人算银子给你,你发给这些人家。朕早就命人通知寨子了,大军在野外扎营,咱们有自带的粮草,但是不够充足,寨子里给筹办的粮草都会算成银子付给你们。”
老寨长听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里想起一句话: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大家紧绷的脸上也都浮出一丝笑容。只听皇帝又道:
“朕是需要寨子帮忙,但不是无偿供应粮草,而是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族长一听,心又提了起来,慌忙满脸堆笑道:
“皇上如此仁德,小寨都不知道如何报答,有什么事需要效劳一定拼尽全力去做,皇上尽管下旨。”
阿保机没有往下说,只对身后挥挥手道:
“扎营造饭,就请族长和朕一起用膳,等吃过晚饭,坐下来慢慢谈。”
冬天夜长昼短,很快天空就从灰蒙蒙进入黑漆漆,寨子里面的烛火像一片萤火虫,和苍穹上的星星遥相呼应。萤火最密集的地方,是一大片庐顶相联的兵营。除了执勤的岗哨,将士们吃了一顿热呼呼的饭菜,倒头便睡,不一会儿便传出如雷鼾声。连续一个多月马不停蹄吃肉干、嚼冰雪的日子把这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也累得疲惫不堪了。戒备森严的大营里只有一座大帐里烛火通明,耶律阿保机、耶律苏、萧阿古只和老族长还在继续交谈。
族长名叫洪木,他有些奇怪为什么皇帝只留他一个人在营中吃饭,把其他族中老者都遣回家去。他战战兢兢十分紧张,直到几杯马奶酒下肚,又见皇帝说话随和朴实才放松下来,话也多了起来。听皇帝问他山上贼寇的情形,说道:
“那个乌末说起来还是我的远房侄子呢。他的父亲在世时就想夺取奚王的位置,几次谋反没有成功,最后被奚王杀了。乌末是奚王的死对头,当年坚决反对奚王投降契丹,主张打到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其实他反对契丹是旗号,对奚王的杀父之仇才深到骨头里。他身边只有十来个死心塌地追随的人,都是他的族中兄弟,其余的都是被逼不得不跟从的人。他躲进大山里,经常出来掳掠人口,打劫财产。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周边部落兵力不如他拿他没有办法,不顺从他们的就被烧杀抢掠,顺从他们的虽免了被杀掠,但要出钱出粮供养他。活不下去的小部落只有逃到大部落请求庇护,还有的索性也上山落草为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