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看来你就是和叛匪一伙的,不然你这个寨子早都呆不住了。”
阿古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茶,一边吹着上面漂浮的碧绿叶子,一边望着老洪木笑嘻嘻说道。
桌上的残汤剩饭都撤了下去,杂役们换上了热茶。阿古只本来已经筋疲力尽,吃饱饭,喝了一大杯浓茶,又抖擞起精神来。茶叶是军队辎重中最珍贵的物资之一。对于常年吃肉的游牧民族,茶叶就好比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早年北方的野生茶种类很多,被百姓用来制作奶茶,但这些所谓的野山茶,其实不过是自然生长的多少有些解腻消食作用的自然植物。自从回鹘人在唐朝首创茶马交易,北方民族才喝到真正的茶。然北方水土不适宜茶叶生长,这种中原来的茶叶非常珍贵。契丹和幽州虽是敌国,但刘仁恭为了北方的安定和万一借兵的需要,更是为了制衡周围的虎狼,不断向北邻示好,阿保机也礼尚往来,双方在燕山北麓的炭山开了市易榷场,南方的珍奇宝物流入渐多,各种名茶便在其中。这次因为御驾亲征,阿古只这些亲贵大将才能在艰苦征战中得此享受。晚饭刚刚吃了又肥又嫩的羊肉,一杯浓茶恰逢其时。
老族长有幸平生第一次喝到这种清水烹制的深褐色茶汤,只知道皇帝喝的一定是好东西,咕咚咚喝了两大口,砸吧砸吧嘴,并没有品出什么特别好的滋味,还不如当地一种煮奶茶的草籽味道好,不过精神倒是提了起来。酒晕浮上面颊,高高的颧骨像两只红苹果,他手里拿着一只榆木疙瘩做的长烟杆,黑乎乎的烟锅已经看不清是什么材料,啪嗒啪嗒吸了两口,一股树叶的糊味弥漫开来。这其实是个见多识广胆略过人的老者,借着酒力胆气回到身上,老人摇头道:
“咳,什么一伙不一伙的,这年头就是想法活着呗。咱倒想和官府一伙,可是,官府在哪?真的来了还不如不来,大军一到土地都得刮一层皮,比贼匪还厉害。两年前有一阵乌末那小子闹得太凶,一直打到千里之外,嚷嚷着要恢复饶乐都护府。远处的部落没经过事,慌忙向朝廷求援,官军和叛军打了一仗,叛军逃入大山,倒霉的是遭兵的部落,叛军扫过一遍,官军再扫一遍。寨子里的青壮好不容易逃过叛军抓人,又被官军抓走。死的人太多了,尸骨都没有人收,丢给野狼野狗。一场大战下来好多寨子就没了,活下来的家家户户都穷得像被水洗过一样。这个寨子原本没有这么大,几个小寨什么也没有了,活着的人逃来请求接纳,我可怜他们,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就并起来了。这两年官军没到这里,寨子只要应酬山里的叛贼,难虽难,总好过打仗,这才刚刚恢复一点生气儿。但是,你们去各家各户看看,帐篷是破的,大车都烂了,转场时没有马和牛,用人拉车,刚刚过去的冬天冻死了十几个老人孩子。”
耶律苏坐在那里脸上发烧,低着头不说话。两年前的平叛战争他亲自参加了,是在剌葛率领下打的,的确像寨主说的,去平叛时让各个寨子出人出粮草,叛匪逃进深山,仗就算打胜了,回军时又把所有路过的寨子抢劫一空。族长一抬头看见阿古只怒目圆睁,赶紧道:
“瞧我这张嘴,又胡说八道了。皇上是最仁德英明的,今天就是明证。可我说的是实话,自古以来兵匪一家,……”
老族长发觉自己又说走了嘴,连忙打住。阿保机忍着难闻的烟味,皱眉瞪了阿古只一眼,鼓励他道:
“老人家,你说得好,肯说实话就是没把朕当外人。战争如水火,百姓免不了遭殃。朕要整顿军队,将来不许他们骚扰百姓。但战争有时也是有必要的,朕曾经率兵征战,征服了许多部族,为的正是统一草原减少各部之间无止无休的战争。当年是朕率兵打仗征服了奚族,迫使奚王投降的,你恨不恨朕,恨不恨契丹?”
老族长心里一震,知道自己真的是说多了,赶忙转弯道:
“人老了,看得多了,看透了。契丹人也好、奚人也好,只要对老百姓好就行。皇上拿奚人当一家人,和对契丹人一样,贡品不多收,征兵不多征,为什么要恨。皇上在这里,我这样说,皇上不在这里,我也这样说。”
阿保机不知道他的话里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圆滑,接着问道:
“那你想不想帮朕把山里的叛贼除掉?”
老头啪嗒了两口,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过了片刻说道:
“说实话吧,山里的是奚人,是咱的亲戚,陛下是契丹皇帝,按理说咱应该向着乌末那小子。可是老这样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杀来杀去,人都死了,谁坐龙椅还有什么区别。我老了,活够了,可是我还有儿子、孙子,我想让他们有个安稳太平的日子。”
阿保机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点头道:
“朕这次一定要把残余的反叛势力从跟上铲除,从今以后不再反反复复,给老百姓一个太平日子,让朝廷四境安定。但这件事光靠大军做不到,要靠你和寨子的帮助。”
老头又吧嗒起烟嘴来,树叶子烧完了,发出一股铁锈味,他才发现,赶紧在鞋底上磕嗒。磕嗒了一阵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黑布袋,把烟袋锅伸进去,捏咕一阵装好了一袋烟。杂役眼明手快,点了火折送过去帮他点着。老头吸了几口,从鼻孔里呼出一缕青烟。阿古只用拳头捣着案子想要催他,但见皇帝沉沉稳稳地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啜茶,便也不敢造次。半天,老头的小眼睛里目光闪烁着问道:
“不知皇上想要老朽做什么呢?”
“老人家你放心,朕不想大开杀戒,要你帮忙就是为了少死人。奚人和契丹人本来就是兄弟,当年奚王投降那一战虽然也死了不少人,但朕始终派人谈判,希望能够握手言和。最后奚王投降,既是他明智,也是因为朕给出了最优待的条件。战争的结果避免了更多的伤亡和动荡。现在除了边远地区,奚人的生活比过去安定富裕,和契丹已经融为一体,就像老人家刚才说的,朕待奚人和契丹人一样,都视同自己的儿女。对乌末这种人,只要他归顺,朕也会给他和他的手下一条生路。”
阿保机说得理直气壮,但他心里也明白,任何一场征服战争都没有少死人。而契丹吞并奚族的动机哪里有说的这么高尚,当时所想就是要证明自己的雄才伟略,在契丹内部争夺权力的斗争中取胜,同时也为今后自己统治下的契丹征服草原、建立强大持久的王朝奠定基础。而老百姓呢,有的从统一中得到了好处,有的在战争中家破人亡,他们的苦难并不在主宰者们的考虑之内。可是现在话只能这样说。这次平叛战争也是同样,为了契丹的强大和皇帝的丰功伟绩是主,为了奚族和平安定是牵强。可是有一点是实话,就是这一次阿保机的确不希望多杀人,最好既能拔除反源之根又能少流血。族长听了这些漂亮话,心里百感交集,口中只逢迎道:
“皇上宽仁厚德,奚人感恩不尽。陛下是想让老朽上山招降吗?”
阿保机不想再绕圈子,直截了当道:
“是的,但不能直接招降。朕看这个乌末不是那种动动嘴皮就能驯服的人。朕希望他最终能够投降,避免他的部众和山里的百姓遭殃。为了做到这一步,先要用武力攻打山寨,给他施加军事压力。大军自己攻山不是不行,但是为了减少伤亡,就要靠老族长出力。”
洪木饱经风霜,一般的花言巧语难以打动,可是皇上的尊严威望和金口玉言却让他不得不服,他知道御驾亲征不比一般的平叛,十万大军驻在寨子边上,说得好,秋毫无犯,说得不好,一口吞掉小小寨子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其实是泰山压顶,没有别的选择。皇帝的话让他找到了帮助契丹人的理由,心理得到平衡,于是下了决心,习惯地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破皮靴底上使劲磕了磕,往案子上啪地一放,说道:
“其实附近的寨子没人不盼着山上的叛贼早一天灭掉,让大家过几天安生日子,有皇上这句话,只要是为了奚人百姓好,只要能把祸害除干净,不留后患,老朽也不怕背上帮着契丹人对付自己人的骂名,上天知道咱的一片诚心。皇上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我一定竭尽全力。”
大帐里的烛火彻夜未息,几个人仔细商讨进兵的布署。直到公鸡高唱,东方发白,老族长才被两名士兵护送回家。阿古只尽管喝了一肚子浓茶,也觉得眼皮沉重,但见皇帝依然神采奕奕,说道:
“皇上精力充沛,英明睿智,实在令人钦佩。昨天在山下我还在想,要想破贼实在太难了,这一仗要想打赢,一定会血流成河,弟兄们的死伤少不了,没想到陛下早有妙策。不过陛下,这些奚人靠得住吗?他们本来就和贼匪是一家,如果他们假装配合,到时候出卖咱们怎么办?”
阿保机道:
“最恨山上叛贼的是谁?不是朝廷,而是当地的奚人,他们在朝廷和叛贼的两面夹板下日子最苦。你别瞧这个寨主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其实他恨不能官军赶快上山把贼匪消灭干净。只是一点,他最怕割韭菜,斩草不除根,山贼会来找他算账。他见朕下了决心,所以一定会全力配合。再说,十万大军在这里,他一家三代几十口人在寨子里,他就是真想耍花招也要掂量掂量。”
苏一直没有说话,这时道:
“皇上,您还记得割韭菜的话哪,我都快臊死了。以前跟着二哥打仗,我觉得他是天下第一神勇的武将,这次跟着皇上出来,才知道天外有天,皇上才是真正的文韬武略无人能及,以为打不下来的山寨,皇上略施方略便迎刃而解,小弟五体投地。”
阿保机拍拍他的肩膀道:
“朕打天下那会儿你还小,没有见过真正的大阵仗,这个土寨不过是小小的一个草鸡窝子罢了。不过现在说这种话还早,等到扫平了山寨,把它连根拔除再说不晚。这一仗的功劳是你和阿古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