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大吃一惊,也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一向沉稳持重的皇帝会朝令夕改。如果国内被人推翻,对外战绩再大也没有意义了。二人仍是一肚子狐疑,又不知从何问起,都放下手中的杯、筷注视着阿保机。述律平知道他们的心思,替皇帝说道:
“你们一定想知道详细情形吧。这件事关系重大,整个大营中只有皇上和我还有粘睦姑知道,现在加上你们,一共五个人。都是自己人,没有避讳,消息是我和粘睦姑带来的,所以让她一起参加。我先说说朝廷的情况。皇上亲征走后,剌葛就开始活动,对各部族的首领们说,皇上登基已经四年多了,早就超过了三年一次的世选时间。现在虽然叫皇帝,实际和过去的大可汗一样,只是换了个名称而已。世选是契丹延续数百年的传统,最公平公正,不能皇上自己说变就变。这件事的背后其实是辖底点火,滑哥扇风,迭剌、寅底石和安端平时和剌葛走得近,受了他的鼓惑跟着起哄。这些年皇上忙着处理朝政,很多仗都是剌葛带兵打的,一些人觉得他有功劳有实力,足以和皇上对抗,跟着他跑。剌葛打仗总是满载而归,把掳掠的战利品分给部众和送给各部扶贫济弱,一些人受了他的好处,也附和他。有的人则是害怕剌葛的心狠手辣,不听从他怕将来报复。还有一些墙头草,看见剌葛人多势众,害怕他得势后自己吃亏,就表示支持。剌葛决定趁皇上出兵在外,利用坐夏议政召集部族首领大会,推举新的大可汗。粘睦姑从安端那里得知了他们的计划,跑来告诉我。我和大丞相曷鲁商议,留他在朝廷主持大局,我和粘睦姑来向皇上报告。具体他们是怎么商量的,让粘睦姑说说吧,省得我来转述。”
粘睦姑一直拘谨地坐在那里,酒没喝,吃东西也只是做个样子,听皇后点名让她说话,她怯生生抬起头环视众人一眼,只见皇帝故作悠闲地不断夹菜放进嘴里,一身肮脏戎装的小叔和国舅都假装埋头喝酒却竖着耳朵,皇后用眼神鼓励自己,脸微微一红,轻轻咳了一声,用婉转轻柔的声音说道:
“皇后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家安端是个极老实厚道,但又没有主见的人,他的心里对皇上忠心耿耿,可是即在二爷手下,就不能不听二爷的。开始跟着二爷打仗,仗仗都是胜的,觉得是为朝廷为皇上立功,心里还美滋滋的。直到去年二爷提出要开部族首领大会进行世选,安端才知道他和皇上有不一样的想法。原以为那只不过瞎吵吵,成不了事,没想到今年皇上出征之后他就大张旗鼓地张罗起来。还拉了很多人支持他。安端回家对我一五一十说了这件事,一边说一边唉声叹气,手心是大哥,手背是二哥,叫他这个当小弟的为难。我说这有什么为难,不是大哥二哥,是皇上臣子,必须忠于皇上。二哥是谋反,不但不能跟着跑,还应该反对。他说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按照契丹的传统世选怎么是造反呢?我跟他说不通,吵了一架,去找皇后商量。然后就到这里来了。”
耶律苏听了心里七上八下,有些庆幸这次跟着皇上御驾亲征,要是留在家里,就会和安端一样左右为难了。现在好了,上了皇帝的船,是沉是浮只能认命。皇帝和二哥的实力,真的是不相上下。如果二哥成功,自己绝对落不着好,可也比五哥这种两头不靠岸强。同时他又在心里冷笑,五哥哪是什么厚道没有主见,明明是滑头。打发老婆来密报,就是想要脚踩两条船。自己跟二哥,让老婆跟皇后、皇上,将来不管哪头取胜,即便不能立功至少可以免除死罪。苏不是个厚道的人,不会假装看不出,笑道:
”五嫂跑到这里来了,五哥见不着人难道不会生疑?嫂子不怕哥哥和你翻脸?不怕五哥跑去告诉二哥打草惊蛇?”
粘睦姑的脸更红了,莺声道:
“谢谢六叔关心,这一点我想到了,我对家里下人说回娘家去。从前有时拌嘴吵架,我也常常回娘家的,一住半个月、一个月的时候也有,安端去接我,我都不见他。”
皇帝和皇后何尝不知道安端两口子的小心思,但这个时候并不想戳穿让他们难堪,还想利用他们两边传话呢。述律平横了苏一眼,道:
“这个不用六弟担心,你五嫂是个细心的人,还能想不到这些。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个,是要商议一下应该怎么办。剌葛的能耐不小,按照安端对粘睦姑说的,目前二十个部族,除了国舅族的拔里大、小翁帐和夷离毕帐没有搅合进去,其它十七部都表示要参加部族大会了。”
阿古只一颗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大翁帐是大哥萧敌鲁、二哥萧室鲁的部族,夷离毕帐是大哥的堂兄忽没里的部族,而小翁帐正是自己所在的部族,由三哥迪里古做着族长。他本来很担心自己的兄弟中也有人背叛皇帝,万一将来刀兵相向就要撕破脸皮了。想到这里他有些同情起不得不面对亲兄弟背叛的皇帝来。他说道:
“皇上,从过去的部落联盟到现在的朝廷是契丹的一大进步,好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而且明显。剌葛要倒退回去绝不是为了契丹好,而是为了他自己争权夺利。皇上应该下旨取消部族大会,谁要不听,就是造反。”
阿保机半天没有说话了,虽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再一次提起,他还是郁愤难平,既心悸又心寒,契丹前进之路艰难坎坷,没想到最大的绊脚石不是来自外敌和叛族,而是来自心腹之中的亲兄弟。要不是述律平当机立断偷偷带着粘睦姑跑来报信,等到大军平定了叛奚、打下了平州凯旋而归,却赫然发现新的大可汗已经选了出来,剌葛通过传统正当的程序当选,高踞宝座之上,自己将会面临一个什么样的尴尬处境!他知道,述律平在这个时候离开朝廷,把那里的重担托付给曷鲁,绝不只是前来报信,而是要和他并肩战斗。而这正是自己所需要的,有聪慧坚毅的皇后在身边,的确给了他莫大的安慰和力量。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踱步到述律平的身后,抚着她的肩膀,对众人说道:
“朕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率大军回朝,参加部族大会,借这个机会向首领们再一次解释朕目前所做的事,这样做对契丹的好处和必须,争取赢得这次世选;二是让所谓的部族大会,实际的谋反大会开不起来,必要时不惜以武力阻止它;当然还有第三条路,就是拱手投降,让剌葛得逞。朕想知道你们的心里话,剌葛说的是不是对的?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会跟着他跑,难道朕想要把契丹变成横跨草原中原的帝国是错的?你们是不是以为朕当皇帝,只是为了自己的权力和荣耀?是不是只有把这个位置让出来才能表明朕的真心?其实,如果剌葛能做得比朕更好,能带领契丹走向强盛,朕心甘情愿让位给他。”
阿保机越说越激动,没有了平时那种气定神闲,变得脸色涨红,眼睛里也闪出晶光。述律平握住肩上的丈夫的手,仰起下颚,冷哼一声说道:
“他们大概以为国舅三部反对世选也是因为我贪恋皇后宝座呢。我才不管他们怎么想。皇上登基以来,契丹变得昌明强盛,这谁都看得到。草原统一、军队强大、财富增加,百姓安居乐业,山南边的草寇算什么,朱晃、李存勖在皇上面前就像神佛面前的小鬼,刘守光更是一堆粪土,中原的大门向咱们敞开,建立万世帝国的梦想就要实现,换了剌葛他能带领契丹走出草原、过上比从前好的日子吗,他只能开倒车!所以,皇上,绝不能让步,不但不让,咱们一定要打败拦路虎,踢开绊脚石!”
述律平知道阿古只和自己心心相印,想的是什么不问可知,只看着苏问道:
“你说呢?”
苏心头一凛,二哥的脾气他知道,翻脸不认人,打起仗来凶狠无比。就说平叛,他不是平不了,而是有意不斩草除根,割起韭菜来却比谁都残酷无情,所过之处几乎变成一片白地,杀死青壮男子,把妇孺和财货掳做战利。但他很会收买人心,对兄弟和麾下出手豪爽,还不忘时常给其他部族一些小恩小惠。如果说皇帝把战争所得大部分用于充实国库,剌葛则用于遍施恩惠,这么多人会跟他走毫不奇怪。如果要和二哥对垒开战,他的心中还真的有些发怵。但皇后的目光像一团火烤得他坐立不安。如果说他对皇帝有七分敬畏的话,对皇后却有九分。这位过去的大嫂如今的皇后和所有的女子都不同,她长得十分漂亮,年轻时比粘睦姑更加迷人,可是她慑人心魄的力量并不来自外表而是出自聪明睿智泼辣干练的气质,这种气质不但令所有的美丽女子黯然失色,逼得男人都不得不低头。他略一踟蹰就站了起来,郑重说道:
“皇后说得对。皇上,臣弟誓死追随陛下,如有二心天地不容。只要陛下一句话,刀山火海臣弟都敢闯。”
阿古只却不像苏的心里那么纠结,他也站了起来,抚着胸口由衷说道:
“皇上,皇后,臣弟以为,世选大会不能开,皇上在,要什么世选!让出皇位?那更别提!过去臣弟敬重剌葛,因为他是皇上的亲弟弟,契丹的功臣猛将。但他要是背叛皇上,就是阿古只的敌人。要打仗,臣弟做前锋,一定替皇上打败他。”
阿保机走回座位坐下,恢复了从容不迫的做派,示意苏和阿古只也都坐下,亲手给他们斟满酒,端起杯子说道:
“好兄弟,朕谢谢你们。如果动武,朕还真没有把剌葛放在眼里。不说文韬武略、地位威望,单是军队实力剌葛就不是对手。有你们,有这里的十万御林军、宫帐军,还有国舅三部,剌葛的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死心踏地跟他走的只有几个人,辖底和滑哥各怀鬼胎,和他不是一条心,其他各部更是一盘散沙。但是朕不想手足相残,让敌人看笑话。来,干了这杯酒,咱们边吃边说。”
几个人都喝干了杯中酒,就连粘睦姑也一饮而尽。阿保机带头夹菜吃了起来,边吃边说道:
“阿古只说的对,这个会要让他开不成。为了不流血,最好的办法是釜底抽薪。苏、阿古只,你们刚刚回来,休整一下就出发,带两千精锐,去各个部族告诉那些首领,召开部族首领大会不是朕的旨意,是有人谋乱,不要听信更不要参加。如果有人被剌葛收买或威胁坚持要去,那就只好请他让位。不用你们出面,每个部族内部都有想要夺权的人。粘睦姑说大会定在六月坐夏时召开,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你们的动作要快。要去好几个地方,有的部族可能费不了什么时间,有的会多耽误一会儿。总之最好赶在他们出发之前解决,已经离开的也要追上堵回去。粘睦姑,你也要辛苦一趟,朕派人护送你回明王楼,你对安端说:大会开不起来,没有人会跟剌葛走,让他想明白并劝剌葛回心转意。只要和朕同心同德,朕是不会亏待兄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