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阿古只走后,御驾行营也很快开拔了,从炭山到明王楼迢迢千里,大军一路向着东北,先沿马孟山南来到土河上游,顺流而下三百里,向北渡过潢河,在辽阔的草原行军数百里,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到蒙古高原和东北平原衔接处的边缘山脉-大黑山(今大兴安岭余脉)脚下。
正是鲜花怒放草长蜂飞的时节,西边的大山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好像一面匝地连天层次鲜明的绿色墙壁,让垂暮的太阳在人们的视野里早早消失,东南则是一望无际的碧色田野,上面羊群如云,毡包棋布,骏马纵横驰骋,雄鹰乘风翱翔。一路走来阿保机和述律平好像游春一般,且行且走不慌不忙,悠然欣赏着大自然的美景。往来行进中的御营和明王楼之间的哨骑却疾速穿梭、接连不断。
这是一个山头霞光万丈,周围炊烟四起的傍晚,空气中混合着花草的清馨和柴草的芳香,大营早早就在一块平坦干燥的草地上驻扎下来。阿保机和述律平像一对情侣般来到河边散步,舒展一整天乘车骑马倍感疲劳的筋骨,等着晚膳准备停当。一大队卫兵跟在他们身后百步之外。这条河是狼河的另一个源头,它发源于西南的一片山地丘陵,在明王楼北面汇入来自大黑山的狼河,由北向南流经这座新兴城堡,在东流途中和另一条大河-大福河相遇,携手前行,悄然消失在低洼的沼泽之中。望着波光潾潾的河水和上面翻飞起舞的水鸟,述律平说道:
“还有不到百里就到明王楼了,陛下准备什么时候进城?我在离开的时候已经派人把皇子皇女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就是想让皇上在和叛贼开战时减少顾虑。”
这一点述律平记得刚一来就对皇帝说过了,现在大战临近,为了解除皇帝的顾虑,忍不住又重提一遍。望着妻子临阵般的严肃面孔,阿保机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道:
“不知道安端会不会向剌葛转达朕的话,也不知道说了起不起作用,但各个部族都不会来参加大会的消息应该陆续传到了。现在就看他准备怎么应对。朕现在手里有十万精锐,胜券在握,但朕不想先动手,咱们就驻在这里等他的行动。你看这里山清水秀多美,最适合观赏风光了。”
述律平噗嗤笑了,紧绷的心松弛下来,说道:
“皇上可真沉得住气,要我说啊,这里水草丰美,最适合大军驻扎。国舅三帐的军队最晚明天就到了,到时候就不是十万大军而是十三万。皇上完全可以气势雄壮堂堂皇皇地开进明王楼,打那叛贼一个措手不及。他一定没有想到皇上这么快就回銮了,以为平叛最少还需要好几个月,要是他知道皇上出兵南伐,那更会认为半年一年都拔不出脚来。皇上急速召回苏和阿古只,到了这里却又要退避三舍,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等剌葛做好准备来打咱们?还是给足了他面子之后咱们再发动进攻呢。”
阿保机没有回答,看着那张被夕阳余晖映红的脸。述律平今年三十三岁了,在阿保机眼里,她依然如十八年前嫁给自己时一样年轻漂亮,还是那样身材婀娜窈窕,皮肤光滑细腻,然这个女子牢牢占据阿保机心的不仅仅是她的相貌,更是她的聪慧和忠贞,还有她背后的家族实力。国中几乎所有的勋戚显贵都妻妾成群,就连稍微富裕的百姓之家也追求娇妻美妾,但贵为皇帝的阿保机却后宫空荡,只有皇后一个女人。阿保机知道要想成就非常之志,就必须做非常之人,荒淫放纵终归要付出代价。何况述律平这样的女人足以将任何空洞的美色比下去。他正神思不属地遐想,听了述律平的话,答非所问地说道:
“你知道朕为什么不想和剌葛交锋?”
“陛下仁慈,不想兄弟相残。”
“是的,朕是不想兄弟之间刀兵相见。刘守光让人鄙视憎恶,一个原因就是他对父子兄弟的残酷无情,他在攻破沧州之后已经杀了他的大哥刘守文,现在还在牢里关着老爸刘仁恭和侄子刘延祚。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天下人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别的,只知道这些。朕不想像他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伤害自己的兄弟。”
“天下之事往往不由人意,皇上不想伤害兄弟,可是剌葛可能想置皇上于死地。他大概早已得知御驾驻扎在此地,硬攻、包围、偷袭都可能用上,大营一定要昼夜加紧巡逻,探骑也要广布出去。而且时间不能一直拖延,给剌葛面子也是有限的,到时候就不能客气,免得那些墙头草以为皇上胆怯。”
“哈哈,朕看你完全可以当指挥千军万马的主帅。你说的对,朕就再等他两天,明天一天,后天一天,朕要等敌鲁他们到,要等曷鲁派人来,还要再等等安端的消息。无论有什么结果,大后天一定进城。”
第二天,敌鲁、忽没里和迪里古分别率领各自部族的军队赶到。萧敌鲁去年被任命为北府宰相,本应该留在明王楼跟着丞相曷鲁上朝做事,这个职位的权限是和南府宰相各自分管一半的契丹部族的军事,负责户口兵籍和战争需要时的集括整军。得知剌葛要召开部族大会的消息后,他毫不犹豫地站在皇帝和皇后一边,和曷鲁商量之后立即返回自己的帐族-国舅大翁帐,帮助族长点集青壮、整军成伍,派人和皇后联络,赶到指定的集合地点参加勤王大军。忽没里的情况和敌鲁相似,他因平州失守被免除夷离毕职位之后在曷鲁手下待罪立功,这一次正是他表现的时候,也奉曷鲁的命令,赶回自己的账族-夷离毕帐,做和敌鲁同样的事情。迪里古是述律平同父同母的亲弟弟,阿古只的三哥,一直留在帐族中主持族务,他接到朝廷曷鲁、大哥敌鲁同时送来的消息,也立即整军出发,前来勤王。这三个部族的态度给剌葛的部族大会挖了一个大大的墙角,它们不只是契丹目前二十部中的三部,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三部,分量远远超过二十分之三,是可以和皇族迭剌部分庭抗礼的国舅族中坚,这三支军队和敌鲁、忽没里等几员能征善战大将的到来大大增强了皇上手中的兵力。
第三天,城中的大丞相耶律曷鲁亲自来了。一见面阿保机就和他紧紧拥抱,离开不到半年,君臣二人如隔三秋没见,心中都有万千感慨。曷鲁说道:
“皇上,看到御营中部伍齐整铠甲鲜明,臣的一颗心才回到肚子里。现在剌葛和朝廷彻底撕破脸了,城里的军队全都是剌葛的人,不服的都被杀被撤,一场大战看来不可避免。臣本没有打算能活着见到皇上,他最恨的人就是臣,他说是臣鼓惑陛下登基做皇帝,是破坏契丹祖制的罪魁祸首,要清君侧,第一个该杀的就是臣,把臣抓了起来等着战后处置。苍天有眼,昨夜派来看守的恰好是臣的旧属兼心腹,他反对剌葛的所做所为,不过不想白白送命,只好暂时阳奉阴违。他偷偷把臣放了还派人护送出城。”
阿保机问道:
“剌葛连丞相都敢抓,难道不怕暴露他在谋反吗?”
“开始他不动声色,为的是打着合法的旗号召开部族大会,臣还能照常处理朝政,指挥他控制之外的衙门和军队,后来得知部族首领都不来了,会开不成了,他就没有了顾忌,把明王楼变成了反对皇上的军事堡垒,公开造反了。”
“这样看来,这一仗非打不可了。”
“是的,皇上,晚打不如早打,趁着他还有很多准备功夫没有做好,人心还在浮动,以皇上的兵力,明王楼一攻可破。把城包围起来,让剌葛无处可逃,抓住祸首,乱可速平。”
“辖底和滑哥在不在城里?”
“在,不然剌葛也不会走到这一步,都是那些坏蛋在给他出主意。”
“朕已经决定明天攻城,你出来了就太好了,朕再也没有任何顾忌。原来朕还希望安端能起点作用,看来也指望不上了。可惜了粘睦姑,不知道剌葛会不会知道她暗通消息的事,对她下手。”
“陛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如今中原的形势一日一变,机会转瞬即逝,不赶紧平定内乱,如果闹得僵持起来,会牵扯兵力误了皇上的大计的。”
阿保机开怀大笑,猛拍曷鲁的肩膀道:
“到底是曷鲁,到底是朕的知己,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中原大计。所有的人都只想着剌葛,催朕速速出兵也是为了乘他来不及完成防守消灭他。只有你想着天下,想着要赶紧腾出手来争夺中原。好,好,好,明天出兵,定能成功。今天晚上咱们谈个通宵,朕想听听你所了解的天下大势又有了哪些变化,听听你的谋略计划。”
第四天凌晨,曙色初露,晨雾迷蒙,御帐大营中各路军队已经用罢早饭整装待发。阿保机身穿戎装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站立在一个小土丘上,一面黄色大纛在他的头顶上猎猎飘扬,大纛中央用黑色丝线绣着一个大大的“御”字。他的两侧簇拥着威风凛凛的大将们:耶律苏、萧敌鲁、忽没里、阿古只、迪里古等等,述律平、曷鲁和留守后方的军队统领站在侧后方。小山丘下刀枪如林铠甲似海,战马嘶鸣口号震天,雄壮浩荡的军队像一望无际的海洋。阿保机面色阴沉,低声对耶律苏道:
“出发吧。”
耶律苏手中的红旗挥舞,大军步伐整齐,依次前进,像一条河流汩汩向北,涌向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堡。阿古只跃马下坡,飞奔到队伍的前面。在他的一再请求下,这次出兵的先锋军由小翁帐担当,阿古只则是这支军队的主将。
阿保机蹙眉眺望,只见晨曦中大军的河流月行越远,越拉越长。忽然,在这条河流即将去往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一卷尘土滚滚而来,尘埃滚动起伏,中间露出点点黑色物体上下跃动,好像惊涛海浪中的船只。阿保机大喊一声:
“停止前进!前方是马队!”
皇帝身边的大将们也渐渐看清了,苏道:
“没错,是马队,从明王楼来的!”
萧敌鲁道:
“皇上,城里来的,也许是剌葛派来的人。”
忽没里道:
“或者是从城里逃出来的人。”
述律平和曷鲁从旁边过来和皇帝并肩而立,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一小队人马。这支马队渐渐地靠近了奉命停下来的军队,它被军队的前锋拦住并包围,前锋队伍中一匹传令快马朝土丘飞驰而来,跑到距离皇帝百步远的地方,传令兵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大声喊道:
“皇上,耶律剌葛来了,他说要面见皇上,萧大帅命小的前来请示,皇上见不见,在哪里见。”
阿保机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扭头看了曷鲁和述律平一眼,但并没有和他们商量就答道:
“让他过来,朕就在这里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