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46章 泥牛入海
    此时的阿保机刚刚讨伐阻卜(又称术不姑,蒙古部古称)回到皇后和朝廷驻扎的龙眉宫。去年从幽州回銮,朝廷就驻扎在了这里。这儿是辽河上游,利于与幽州互通消息,也便于一旦需要快速增派援军。这一次讨伐阻卜的战争大获全胜,缴获了大量的战利品,单是俘虏的人口就数以万计。阻卜部族众多,星罗棋布在蒙古高原的中西部,过着追逐水草的游牧生活。严酷的生活环境使阻卜人养成了坚忍好战的性格。就像契丹人早年生活艰难往往以剽掠南方汉地弥补所需一样,在契丹逐渐富裕一些之后,又成了生存环境更加恶劣的阻卜人的掠夺对象。阿保机在制定南下战略的同时并没有忘记北方是契丹的根本,趁着剌葛在平州分担了南进的重任,便着手肃清西北的威胁。

    给剌葛下达了出击的命令之后,阿保机仍不放心,他不顾征战疲劳,决定亲自率领援军再次南征幽州。临行之前,他来到御帐和妻子再次道别。述律平背靠引枕坐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长子图欲、次子尧骨和女儿质古站在榻边。十四岁的图欲个子已经长到阿保机齐胸高,他生得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眉眼越来越像他的母亲。十一岁的尧骨还像小时候一样,浓眉大眼、虎头虎脑,酷似父亲。他的身材又高又壮,比大他将近四岁的哥哥矮不了多少。十二岁的女儿质古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阿保机走过来,摸摸儿子和女儿的头,看着妻子略显苍白的面孔,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柔情,满心内疚地说道:

    “咳,不如还是让敌鲁和阿古只他们带兵去幽州吧,你怀孕时朕就不在,没有陪你,还好这个孩子带来好运,出生之前朕就凯旋而归,总算看到他的落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朕又要走,真是舍不得,也对不起你。”

    这些日子述律平见丈夫忙着处理西征善后,又调兵遣将准备南伐,没有说一句拖后腿的话,躺在床上还在帮他出谋划策,这会儿听了这话眼圈倒红了,可是她立刻就抹去了那一丝不由自主生出来的委屈,平和地笑道:

    “皇上怎么忽然变得婆婆妈妈了,我只恨自己不能陪你一起出征,哪能拖你的后腿呢。这里宫中有嬷嬷和宫女内侍,朝廷有室鲁和苏他们,不需要你操心。幽州的机会千载难逢又错综复杂,只有你亲自去才应付得了。这一仗关系重大,依着我还要你把属珊军也带走呢,这里有五千兵马就足够了。你走后我马上就让各部族清理户籍,准备括兵,如果战事需要,立即派兵增援。”

    属珊军征自国舅诸部,是皇后的护卫军,和称为皮室军的皇帝御林军相似,都是皇帝、皇后的贴身扈从。这两支军队的人数也相当,各自拥有两万最精锐的骑兵。皮室军和属珊军都是阿保机登基后才组建的。属珊军既是皇后与皇帝地位比肩的体现,也是阿保机为了强干弱枝加强中央权力所采取的重要措施。此次南下,阿保机仍率西征回来的五万骑兵出征,其中包括了二万皮室军,在后方大本营留下属珊军和另外五千兵马由耶律苏和萧室鲁统领,保护和辅佐负责监国的皇后。

    “是啊,你最了解朕了。要不是幽州事关重大朕就不会非要亲征不可了。没想到刘守光这么蠢,急急忙忙引火烧身,早知道朕就派别人去打阻卜,朕这会儿早在幽州给这场混战加把火了。不过这也许正是天意,朕要是去了幽州,就看不到这小子的出生了。属珊军朕绝不会带走,留在你的身边朕才放心。”

    述律平娇嗔地笑道:

    “生个孩子,哪有那么重要。”

    “阿朵,”阿保机叫着述律平的小名,坐到榻边,述律平一只手抱着襁褓,阿保机握住她的另一只手:“说到这儿,朕还想问你,室鲁行吗?我看他最近有些神思恍惚,余卢睹姑也来得少了,苏也不够稳重,这两个人帮你行不行?不行让敌鲁留下来,阿古只都好,我把室鲁带走。”

    “你不在时余卢睹姑常来的,孩子出生那天他们不是也都来了。你不用担心,就是因为室鲁不如敌鲁和阿古只我才让他留下,你那里打仗一点差错不能出。我这里会有什么事呢。”

    阿保机紧紧握住那只柔若无骨的手,心疼地说道:

    “你要是个男子,一定是一位立马横刀的大将军,什么也难不倒你。那好,你要多多小心。你看图欲和尧骨,都长这么高了,真希望他们快点长大,就可以派上用场帮上咱们了。”

    述律平笑笑,抽出手,把小襁褓递过去,说道:

    “你抱抱他,给他起个名字吧,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等你回来他可能都满地跑了。”

    阿保机用一只手笨拙地抱着小儿子,另一只手摸摸那张粉嫩皱巴的脸,笑道:

    “朕一下子可想不起什么好名字,就起个小名叫洪古吧,就是雄鹰的意思,大名你和文臣们商量,大哥叫耶律倍,二哥叫耶律德光,弟弟也要叫一个响亮好听的名字。你看他长得多精神,两只眼睛放光,将来一定是个猛将。”

    “他的哥哥将来要做皇帝,他光打仗可不行,应该做辅佐皇帝的宰相。”

    “对,就做大丞相,朕看尧骨是个当武将的好材料,两个弟弟一文一武,共同辅佐大哥。尧骨,好不好。”

    图欲已经懂事,知道父皇建立的新制度就是要实行帝位父子继承,作为长子,储君必是自己,父皇也多次流露出这种意思,今天的话更点明了是让自己继承皇位,他的一张和年龄不相称的端重的脸涨得通红,悄悄地将胸脯挺得更高。尧骨对这番话半懂不懂,顺从地点点头,眨巴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稚声说道:

    “好!父皇。”

    阿保机告别妻子就踏上了征程。时值秋末,寒风飒飒,落木萧萧,南飞的大雁掠过高空,发出凄凉的嘎嘎叫声。大队人马沿着遥拉河急速前进。阿保机心急如焚,恨不能胯下战马生出双翅立刻飞到幽州。根据情报,周德威攻下涿州之后止步在幽州城下。这座古城高大坚固,刘守光一边派人恳求洛阳发兵来救,一边蜷缩城中,据守不出。周德威三万精兵一时竟也难以撼动,转而横扫周边。三月攻下幽州南边最重要关隘之一瓦桥关,四月又攻下莫州和瀛州。朱晃得知晋燕开战,害怕幽州落到李存勖手中,再次强撑病体,亲率号称五十万大军北伐。梁军打到冀州受到晋军阻击,军事不利加之病情加重,朱晃不得已撤退回到洛阳。到了闰五月,这位梁朝的开国皇帝已是气息奄奄。到了六月,他的二儿子朱友珪带兵闯入皇宫杀了垂死的父亲,篡夺了帝位,洛阳陷入内乱。河中节度使,朱晃养子朱有谦起兵造反,投靠了李存勖,朱友珪派兵征讨,晋军又在洛阳西边与梁军摆开另一个战场。

    下令平州出兵的圣旨已经发出快两个月了,好像泥牛入海再也没有消息。直到大军出发后的第二天,龙眉宫才急急派人送来一封剌葛的信。阿保机一把撕开信笺,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羊皮纸,上面写了寥寥数语:

    “平州军事进展顺利,正准备继续进兵,圣虑无需担忧,后续情况将随时报告。”

    读了信阿保机反而更加担忧,对曷鲁说道:

    “就这么一句话?难道剌葛不知道朕有多么关心那里吗?进展顺利,什么进展?继续进兵,往哪里进兵?难道朕不该知道吗?”

    曷鲁心里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摇头道:

    “前线主帅没有人敢这么久不报情况,也没人敢这样写战报,这个剌葛,做事总是和别人不同。”

    阿保机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初曷鲁反对把剌葛独自留在平州,是自己坚持这样做的,到了关键时候,才发现鞭长莫及指挥不灵有多么糟糕。他的心里也有些后悔,可是现在说这些没用,说道:

    “也许朕真的无须担心,剌葛有头脑有胆略,他手握四万精兵,在现在的局势下,如果用兵得当,应该足以占据整个平州,并夺取幽州东面的几个州县了。再说还有忽没里,要是有事他也会报告的。”

    曷鲁低声咕噜了一句:

    “就怕剌葛根本志不在此,忽没里势单力孤什么也做不了。”

    “你说什么?”

    阿保机问。

    “臣说应该加速进军。”

    大军加速前行,在离开龙眉宫后的第四天,这条人马的巨流已经挺进四百余里,沿遥拉河走到它与潢河、土河的交汇处,进入了西辽河流域。这天上午,红日初照,军队启程。刚刚出发不久,阿保机像每天一样登上道旁高丘,观察军队和道路的情况。他极目远眺,只见宽阔的西辽河闪着银光滔滔向东,在远处像一条柔软的飘带折而向南,一泻千里朝着大海奔腾而下。北方是一望无际的苍莽原野,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金黄色野草。东方在黄色草原的尽头隐隐可见黑压压像大地边缘般的无尽山脉。忽然,一匹羸弱的老马跳入他的眼帘,沿着辽河蹒跚而来。辽河两岸羊群似云,骏马如梭,像这样一个独自行走的羸马显得十分刺眼。曷鲁也看到了,指着那里说道:

    “陛下,那里有一匹马,上面好像驮着什么东西似的。怎么没有骑手,好奇怪啊。”

    “朕也看见了,那上面不是口袋,像是个人,也许是出了什么事,骑手死了,老马驼他回来。”

    “陛下真是千里眼,您一说臣才发现,真的是个死人趴在马背上。可是怎么没有同行呢?陛下,那马朝着咱们来了!”

    说话之间,那匹马走到了浩浩荡荡的军队前面,前锋中有人迎了上去,却见那马好像终于到了终点似的,软软地倒在地上。

    “曷鲁,那人没死,你看他动了。一定有什么情况,说不定是探骑。”

    “陛下,探骑没有这种劣马,臣去看看。”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曷鲁骑马飞奔而来,到了土丘下,声音颤抖地大声喊道:

    “陛下,是忽没里!臣命人把他抬过来了。”

    “平州出事了!?”

    阿保机脱口而出,他大大地吃了一惊,心里出现一大堆疑团。好在忽没里很快就被两名士兵用军中担架抬了上来。要是曷鲁不说,阿保机都认不出这是那个脸色黑里透红的粗壮汉子了,只见他脸色黢黑肮脏,颧骨突出两颊凹陷,嘴唇干裂渗出血丝,光着头,几根小辫子沾满了土,身上的衣服就像乞丐,到处都是破洞。他的眼睛闭着,只有微微翕动的鼻翼显示出这是个活人。

    曷鲁命人在土丘上撑起黄盖伞,遮住明晃晃的太阳,跪到地上,接过端来的御用参汤,抱着忽没里的头一勺一勺喂进他的嘴里。过了好久,忽没里悠悠地呼出一口长气,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恍惚了好一阵才落到皇帝脸上,两串眼泪从眼角滚落,蠕动着干裂的嘴唇喃喃说道:

    “皇上!皇上!真的是皇上吗?”

    阿保机俯下身去:

    “是朕,忽没里,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这样?”

    “皇上!我还活着?我真的见到皇上了吗。“

    “是朕,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皇上,剌葛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