剌葛像淋了水的公鸡似的抖落抖落肩膀,好像要甩掉刚才打斗沾上的晦气。要是早十年,别说两个皮室将军加上阿古只和曷鲁,就是和十条强壮的汉子对打又何曾吃过亏。毕竟年近四十的人了,一生征战落下多处疤痕和内伤。再看看年轻力壮的儿子,养尊处优长大的孩子,再有一副健硕的体格也抵不过阿古只那样的三十啷当岁经验丰富的汉子,何况再加上两个无赖。他觉得脸上有血滴滑落的异样感觉,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顿时好像被人打开了花,声音沙哑地说道:
“好啊,你费尽苦心得了赤水城,我就知道是为了摆一个鸿门宴。剌葛今天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就是要把话说清楚。你可以杀了我们,学李世民,你不是就想当那样的皇帝吗,但别忘了你是契丹人,想当皇帝?没有这个规矩,不是你说当就当的,得问问大伙答不答应。过去轮流做首领,人人都有份,兄弟们才会提着脑袋去打仗,要是知道你独吞,谁还去拼命。”
阿保机坐到一把镶金雕花的扶手椅上,这是摆在枱案一侧,专门供他休息用的。椅子前面有一张小圆桌,周围摆了几个罩了暖套的瓷墩。小圆桌上放着几只茶盏,一茶热壶上面加了保温的毡盖。那些负责服侍的内侍早吓得躲到远远的,不招呼不敢过来。阿保机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故作闲适地慢悠悠啜了一口。这会儿他已经不生气了,听了剌葛的话,他明白这个人冥顽不灵,用道理是永远也别想说服他的,他不可能和自己同心同德,只会一条道走到黑。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多费口舌,可是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郁闷,生出不吐不快的冲动。有些话虽然多次重复,却没有当面对几个弟弟说透过,他指了指瓷墩道:
“坐下说话,喝口茶,消消火气。”
剌葛和儿子气鼓鼓地拉了瓷墩远远坐下,曷鲁、阿古只和两个皮室将军站在皇帝身后,寅底石和安端见他们不坐,也站在剌葛后面。阿保机两条胳膊叉开,手按在膝盖上,看着剌葛,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剌葛,这样的话你说过不止一次了,难怪你想不通,以前忙着打仗没机会说,朕登基后,你和朕闹了生分,一直没有平心静气地好好谈过。有些道理原以为不讲你也能懂,因为你是聪明人,可是看来朕想错了,你的心里蒙上了一层沙,或者说你掉进了井里,看不清事实,也看不到大势,只知道固守老一套。你说得不错,过去契丹实行世选,兄弟们一起打天下,轮流坐天下,可是那样就公平了吗?不知道你是真的没有看见还是装作没有看见,为了争夺王位,兄弟、叔侄相互残杀流了多少血。咱们的祖父是怎么死的?就是被他的亲兄弟杀害的。谁都有机会当王,谁都可以争,明争暗斗,内讧不断,最后就是整个部族联盟或是帝国完蛋,这样的联盟、帝国没有一个长命。汉、唐中原大帝国都是嫡长子继承,减少了兄弟残杀,当然没有杜绝,可是少多了,能够延续几百年,这不是一个主要原因吗?这件事朕看明白了,就要从朕开始改。你说不公平,说的是眼前,朕为的是契丹长长久久的公平。朕再三说过,朕做皇帝不会忘记兄弟的功劳,不会亏待兄弟,只要大家同心协力,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的。朕一定会说到做到。所以尽管上一次你在明王楼谋乱造反,朕仁至义尽,不但原谅你,还让你做迭剌部夷离堇,给你军权。但是,这种事不能再发生,朕不能只顾亲情不顾大局,你已经误了朝廷南伐大计,如果你坚持挑起内讧,朕为了整个契丹的大局只能还击,那样一来就怕难以保全你和你的子孙了。”
剌葛心如铁石,最讨厌花言巧语,他懒得再做争辩,听了这番话只忍不住嘲讽道:
“说得好听极了,如果是为了契丹,何不让痕得堇大可汗的儿子继承王位,拥他做皇帝。你可以照样打仗立功,效忠王上。如果为了证明是为迭剌部好,不是为了皇上自己,为什么不能从剌葛开始呢?”
这简直就是胡搅蛮缠,阿保机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对牛弹琴,站起身来,掸了掸披风的袖子,雍容大度地说道:
“话说得够多了,你要不是朕的亲兄弟,久历沙场战功赫赫,朕才不会费这番口舌。既然咱们兄弟走不了一条道,也不必勉强,你可以不为朝廷出力,回家颐养天年,朕希望你能尽享荣华,不枉了这一生的功劳和辛苦。”
剌葛沉默,那张被血抹得显得狰狞的脸毫不畏缩地迎着阿保机的目光,两双眼睛对视了好久。所有的人都以为剌葛会说出更激烈的言辞,没想到他忽然扬起脸朝着帐顶发出一阵怪笑,笑声停止,他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腰身,望着香烛前面的祭品幽幽说道:
“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好痛快,到此为止,以后再也不说了。皇上以为剌葛真的是一窍不通的擀面杖吗?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剌葛还是懂的,臣弟听皇上的就是,今天盟誓完了,剌葛带儿子回家养老去。”
他摸了摸脸上浓密卷曲的胡须,那里面有了不多的花白颜色,笑了笑:
“尽管我还不到四十岁。喝酒吃肉,打猎闲逛,有什么不好。”
他的这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来得突然,在场的大多数人一时都回不过味来,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气话。赛保里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得愤愤不平;曷鲁和阿古只半信半疑地看着剌葛,像要从他的脸上读懂些什么;寅底石不停地眨巴眼睛,似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安端紧绷的脸上则露出一丝喜色。阿保机目光灼灼地好像要看穿他,吐出几个字:
“这样最好。但愿你说的是真心话。”
“男子汉,唾口吐沫砸个钉,我剌葛说出来的话不是放屁。我现在就请辞迭剌部夷离堇,皇上随便派谁来做。二十里外的那一万兵马回去就解散回乡。这下臣弟两手空空,无职无权了,皇上应该信了吧。”
阿保机早就想拿掉他的迭剌部夷离堇之职了。迭剌部太大,一部比国舅五部人还多,部中数万青壮都是部族首领的人马。不免去迭剌部首领之职,闲住颐养就是一句空话。虽然既使解职还可以拥有实际控制权,但毕竟和有职有权不一样,并不是每一个傀儡都甘心永远做傀儡。正不知道这句话怎么说出口,没想到他自己说了出来。有些喜不自禁地马上应道:
“朕当然信你,契丹人最重承诺。这里摆好了告天的祭台,是按二弟说的准备的。你愿不愿意一起对天起誓,今天说过的话,你对朕的承诺和朕答应你的事都绝不食言,如果违背,必遭天谴。”
剌葛回答得干脆:
“当然,臣弟就是来盟誓的。”
内侍们点起香烛。阿保机和剌葛在祭台前并肩跪下,赛保里、寅底石、安端跪在后面。曷鲁和阿古只站在旁边作见证。天上一轮白色的日头正升到寒空中央,淡淡的阳光将周围枯树的短影投到地上。树枝间几只寒鸦扑簌簌飞起来,抖搂掉一团积雪。
盟誓结束之后,阿保机骑马返回营帐。曷鲁、阿古只并辔而行,几个人都在想心事,阿保机打破沉默开口说道:
“你们怎么看今天的盟誓,剌葛是真心的吗,他会不会老老实实回家呆着?”
曷鲁用马鞭指着前面苍茫一片的河畔雪原:
“陛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要说剌葛这样身上长了反骨的人了。他的话说得多么理直气壮,突然转弯说服从陛下,傻瓜才会相信。他说迭剌部的士兵都解散回乡了,咱们没有看见,这一万人他说回去就解散,谁能担保。”
阿古只双腿一夹马腹窜向前几步,勒转马头面对皇帝和丞相,边往后退着骑马边说道:
“皇上,您没有见到赛保里那双眼睛,里面全是傲慢不服,就算他爹闲得住,这小子也闲不住。这次要不是皇后抢先一步,皇上反客为主,他们本来是打算动手的。依臣弟之见,皇上既已盟誓,不必出头,臣弟没有对天发誓,臣弟去抄他们的老窝,把这两个挑头的偷偷干掉,祸害不除,不能放心。”
阿保机指着他的鼻子笑骂道:
“胡说!这种话你也敢说,那是朕的亲兄弟,刚刚盟誓完就被杀,你让朕背负千载骂名吗?你也三十岁的人了,儿女都有了,说话还像个孩子。朕不怕他反,朕等着他反,他违背盟约,背叛上天。朕再处置。你说的有一点是对的,他在一天,朕就不能放心南下,可惜大好时机白白错过。”
曷鲁摇头道:
“真是可惜。李存勖包围幽州整整一年了,除了刘守奇帮他说降涿州,还没有打下幽州一个州县,看来沙陀军也不过如此,要是不撤军,说不定现在整个幽州就是契丹的了。”
阿保机打马向前,和阿古只并肩交错,顺手用马鞭杆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不是李存勖兵力不行,是他到处都在和朱友珪开战,不能专顾幽州。阿古只,朕记着你的话,等到打幽州时就看你的了。”
曷鲁道:
“不知道迭剌在哪儿?臣不信他真的是身体不适。还有辖底和滑哥,他们在哪?”
阿保机耸了耸肩膀,说道:
“该露头的时候自然会露头的。不去管他。曷鲁,你要去做几件事,一是尽快任命新的迭剌部夷离堇。这件事朕考虑过,辖底老而无德,但没办法,他是迭剌部资格最老的贵族。其实谁当都一样,那些人还是会听剌葛的,现在顾不上,等闲下来朕要好好解决迭剌部的问题。二是要北府去迭剌部刷籍括兵。剌葛说青壮都回乡了,那就要重新征集上来,准备跟朕去征幽州。”
阿古只道:
“臣看多半没有解散,被他藏起来了。”
“北府去括兵自然就清楚了。另外过两天就派人去剌葛和朕的几个兄弟家里看望看望,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就说是朕派去抚慰他们的,多带些赏赐。他们要是乖乖在家呆着,朕没有什么可吝惜的。以后逢年过节都去。如果真像阿古只说的,那就是欺朕欺天,说不得就要先平定内乱再说其他了。”
刚一回到龙眉宫,就得到幽州下辖的顺州和蓟州被晋军攻陷的消息。这两个州都在幽州北边,顺州控制着居庸关,而蓟州西北是檀州,扼守古北口,东边是平州,把守松亭和榆关。阿保机心急如火,如果晋军再拿下檀州和平州,南下的四大关将被堵死,燕山山口全都落到晋军手里,南下将比刘守光时期更加困难,幽州城也就成了李存勖的囊中之物。阿保机等了几天,曷鲁得到的消息说剌葛确已回乡,青壮也都各自回家,辖底重新履任做了夷离堇。阿保机顾不得迭剌部重新征兵刚刚开始,便亲自率领原班人马再次南下。别人不敢阻拦,只有述律平劝道:
“皇上,剌葛的动向还没有弄清,他虽然解散了军队,但随时都可以把人再集合起来,辖底老狐狸,和剌葛相互利用。皇上一走他就起兵怎么办?”
“朕总不能等着他啊,万一他这次真的转了性说到做到,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陛下是想争夺檀州和平州吗?”
“最少要重新夺回平州,平州两得两失了,刘守光随时可能完蛋,平州就像掉在地上的果子,谁早去一步谁就捡走。朕一定要抢在李存勖前面,给契丹留下进入中原的大门。”
大军乘着早春二月的东南风,沿辽河向东再向南快速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