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从积雪融化,土地一片油黑潮湿的冬末走到细雨霏霏的春分,几次甘霖降过,辽河两岸已是绿草萌发、满目清翠,河水卷着冰花滔滔而下。
这一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蓝天白云,春光明媚,鸟雀北飞,沙鸥逐浪,阿保机下令趁着天好加紧行军,争取多赶一些路,补回来前几天霖雨耽误的行程。骑兵和副兵都上了马,一天跑了两百里,连吃午饭都没有歇,只在马上吃了点干粮。眼看太阳西垂,大军背后升起无边的紫霞,前面探马来报,还有不到十里就是宿营点,先遣队已经准备好营地,附近驿站也送去了大批劳军的酒肉食物和喂马精料。将士们快马加鞭,恨不能立即赶到营地好好休息。
皇帝的銮驾走在队伍的中间,车里却是空的。阿保机弃车骑马,为的是出一出汗,活泛活泛筋骨,也呼吸一下清新湿润的空气,欣赏大河上下的美景。他骑马跃上一座小土丘,居高临下视察前前后后如长龙般昂扬前行的队伍,忽然眉头紧蹙,对曷鲁说道:
“朕真恨不能给这条长龙插上翅膀。刚刚得到北枢密院的情报,二月底檀州已经落入晋军手里,卢台军(今天津宁河)也被周德威夺了,现在只剩下平州,从南到北都被晋军包围,要是晚一步,平州就该插上李字大旗了。”
“洛阳再次内乱,朱友珪又被朱友贞杀了,梁朝父子兄弟相残,自顾都来不及,在河中败给了晋军。李存勖抽出手来,全力对付刘守光了。他一定知道契丹也想夺取平州,在和咱们抢时间呢。”
阿保机听了更加心急:
“所以还要加快行军,军中大萨满说以后几天连续晴天,要加紧赶路,像今天这样的速度五天之后就可以到榆关了。”
阿古只拍马向前,脚踩马鞍,站起来大声道:
“皇上,前面扎营后,我带前锋吃饭休息,一个时辰后就出发,连夜赶路,轻骑快马,两天就可以赶到榆关,先夺了关再说。”
阿保机略一踌躇,朝小国舅招招手:
“你过来。”
阿古只拍马到皇帝身边,阿保机伸展手臂揽住他的肩头,亲切又心疼地拍了拍,说道:
“大队人马不比单骑,单骑一天最多可以跑八百里,数万人的队伍最多也就两三百里。轻骑兵五百里必须日夜兼程,那就辛苦你了。你们到了榆关北面先修整一天,再去破关。几次入关采取的战术都不同,你和曷鲁抓紧时间商议一下,路上再做斟酌,如今的天时地利适合哪种办法,不要硬攻,硬攻不是咱们的长项。你这个主帅,一定要好好地迎接朕,朕还要用你打幽州城,啃更硬的骨头呢。”
阿古只当晚便率领五千轻骑出发了,皇帝、丞相和敌鲁、忽没里等重臣们讨论军情直到深夜。刁斗敲了五鼓,曷鲁再三催促,阿保机才到寝帐歇息。今天长途骑马,他疲劳极了,顷刻就沉入了梦乡。不一会儿天光大亮,他骑着马在前呼后拥之下进了幽州城,里面重楼叠宇金碧辉煌,皇后身穿凤冠霞帔笑吟吟地站在宫殿台阶上向自己招手,他想说:
“皇后怎么先到了。”
还没有开口就听述律平大声招呼:
“皇上,皇上……”
却不似她以往的声音,而是粗声粗气,好像男子。忽然述律平变成了阿古只,站在那里孩子气地拍着手大叫:
“皇上,皇上……”
阿保机猛然惊醒,发现是一个梦。但烛光下真的是阿古只站在面前,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心想难道是阿古只出了事,他的鬼魂来向自己告别?一把抓住鬼魂的袖子,连声问道:
“阿古只,真的是你吗?你是人还是鬼?朕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皇上,是我,我活着呢,是赶回来向皇上报信的。”
阿保机清醒过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瞪大眼睛问道:
“你不是去榆关了吗?回来报什么信?”
“皇上,咱们夜里正在赶路,就觉得树林里有奇怪的动静,臣弟想鬼鬼祟祟一定不是好人。我让队伍向前走,到一个山包后面停下来,带了亲兵留在当地暗中观察。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以为咱们没有发现他们,树林里闪出一队人马,都穿着黑色夜行衣,好像要去抢劫。本来这事咱们也顾不上管,派个人通知地方州县就行了。可是我看这些人不一般,足有上千人马,都是一色的精悍青壮,骑着上等的契丹良马,不知道后续还有多少人。臣弟想,契丹腹心并不太平,就多了一个心眼,怕他们是冲着皇上来的。跟在后面走了一段,果然是朝着御驾大营的方向去了。臣弟想什么也没有皇上的安危重要,就命副将从背后咬上他们,和他们交交手,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总共有多少人马。派别人来我不放心,自己跑来向皇上报告。”
这时曷鲁和敌鲁、忽没里听到消息都来了,阿古只一进大营就派随从通知他们,这会儿军队也已经集合,分布到每次宿营都挖好的防御工事里准备战斗。
很快东方发白,公鸡鸣唱,阿保机在曷鲁等人的再三劝说下撤退到了五里之外的一座小山上,山下迅速建起一圈用鹿角、大车围起来的防御工事,阿古只和御林军的兵马守卫着这道防线。前方传来喊杀声,逐渐有许多人马向这个方向溃逃。几骑探马飞奔来报:
“报告皇上,前锋打败了一只来路不明的军队,那些人朝这边逃来,萧敌鲁大帅已经命大营的军队包围上去。阿古只大帅亲自冲过去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探马再报:
“皇上,敌人投降了,萧敌鲁和阿古只大帅正押了俘虏过来。”
天光大亮的时候,阿古只和萧敌鲁上了小山,令阿保机大吃一惊的是,他们的马后拴着两个被五花大绑拽着步行的俘虏,那不是别人却是三弟迭剌和五弟安端。迭剌光着头,衣服撕成一条一条,青筋暴起的脖子梗得直直的,两只眼睛像铜铃似地鼓出来,高大魁梧的身子一拧一拧地挣扎,脚底下鞋子都跑掉了,大声骂道:
“狗日的王八蛋,阿古只你个臭兔崽子,你竟敢绑老子、拖着老子跑!你算老几。老子是来见皇上的,你他妈把老子当贼抓,……”
安端垂着头,衣帽虽然脏兮兮的但都还齐整,只是也赤着脚,袍角上都是泥土,一看就是没有怎么反抗就被抓住的。阿古只笑着对皇帝说道:
“皇上,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三爷和五爷。他们说是来见驾的,可是一个个打扮得像刺客,黑衣黑裤,全副武装,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哪像来见驾,明明就是来偷袭的。三爷,您骂的口也干了,别费吐沫了,您自己向皇上解释吧。”
阿保机坐在扶手椅里,并不命人给他们松绑,沉着脸问道:
“迭剌,正月盟誓,剌葛说你病了,朕看你壮得像头牛。说说吧,干什么?是来觐见还是来刀兵相见?”
迭剌跳起来大嚷:
“刀兵相见?大哥,要是想杀你还用等到今天吗?那次打奚人,两个壮汉围攻我,我一眼见有人的刀都砍到大哥头顶了,冲过去把那刀挑了,脖子上却狠狠挨了一刀,脑袋差点掉下来,你看,你看,这是那道伤疤,你忘记了吗?”
他窜到阿保机面前伸长了脖子给他看。那上面一道紫红的粗大疤痕让阿保机想起了年轻时的往事。那一次迭剌流了好多血,差一点就没命了,阿保机守了他两天两夜,直到他醒过来,当时自己就发过誓,救命之恩,永不会忘。
迭剌继续大喊:
“还有我的身上,狗日的阿古只你给我松开,我要给皇上看看!皇上忘了吗,那一次要不是我替你挡了一箭,做皇帝?你做鬼吧!”
阿保机想起曾经有一次,他们追击敌人,遭遇埋伏,一支冷箭直朝自己后心窝射来,迭剌反应敏捷,听到声音,从旁边的马背上一跃而起,跳过来把自己压住,翻身滚到马下,那支箭插进了他的后背。战后看着三弟浑身是血,昏迷不醒,以为他要死了,自己哭着喊他,说道:
“三弟,你醒醒,只要你醒来,要什么我都给你。”
阿保机心潮起伏,倒不是因为迭剌提到的往事,而是同情起故事中的那些帝王来。过去不理解那些开国皇帝为什么要杀功臣,连以仁义著称的刘邦都杀了功勋盖世的韩信、英布。现在他终于懂了,不是帝王要杀功臣,是这些功臣不安分守己,以为皇帝还是从前的兄弟、战友,不杀他们皇帝的位子就坐不稳,想干什么都干不成。
迭剌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嚎:
“苍天啊,爹啊,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我迭剌拼死拼活二十多年,为的就是爹你给我起的这个名字啊,看看今天落到什么地步,哇……”
迭剌发疯般摇晃着身子还要往前冲,曷鲁和敌鲁从旁边一步跨到皇帝前面挡住,阿古只从后面狠狠地踹了他一脚,迭剌扑通跪倒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索性在地上打起滚来,口中骂道:
“狗日的臭王八羔子,老子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吃屎呢,这会儿狗仗人势了!皇上,你看着外人欺负兄弟啊,哇……”
阿保机厌恶地瞅着他,命道:
“阿古只,给他松绑,让他起来。”
阿古只不情愿地上来解开绑绳,迭剌刚一自由就跳起来撩起腿踹他,阿古只灵敏地往旁边一跳,骂道:
“臭反贼,摆什么功劳,你既忠心为什么要害皇上,皇上念兄弟之情,你就可以一再谋反吗。”
迭剌见阿古只身边人多,知道打不过他,转过身像个土猴似地扑通一声屈了一条腿跪在地上,对阿保机哭道:
“小兔崽子说我要害皇上,冤枉啊,我要是想害皇上,怎么只带了这点人马,我不知道皇上有两万御林军吗?”
阿保机心乱如麻,弟弟们一反再反仗着的就是兄弟情分和过去的功劳,自己和其他开国皇帝不同,从小父亲去世,兄弟一起患难一起奋斗,相亲相爱相互扶持,感情非比一般。那时打仗谁也没有想过个人好处,几次出生入死,要不是有兄弟相救根本活不到今天。几个小些的弟弟尚且稀松,尤其是二弟、三弟,要是没有他们就没有自己的今天,要说对迭剌部和契丹的功劳,这两个弟弟和自己相比,很难说谁的更大,这个天下的确是兄弟们一起打下来的。可是事到如今,他们和自己的想法格格不入,有他们在,什么宏伟计划都做不成,契丹还会像过去一样,只是换了大王而已。他还想到,自己是上天选中的天子,兄弟们不过有幸成为辅佐天地开国的功臣,并不欠他们,就是欠,也轻如鸿毛。他们反叛过,自己宽恕了,早就扯平了。帝王至尊、兄弟功劳、帝国前途、名声道德,乱七八糟的想法混做一团,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道:
“三弟,你起来,朕不杀你,你走吧。别让朕再看见你。”
迭剌听了这话并没有喜出望外谢恩离开,而是继续跪在那里,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瞪了一眼在旁边嘻嘻笑着的阿古只,忽然转了口气,说道:
“皇上,我真的不是来害你的,都是小王八蛋挑拨离间。我真的是来见驾奏事的。皇上已是皇上,就算不是皇上还是大哥,咱还有妄想么?我迭剌既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当迭剌大王,那是留给大哥、二哥的。皇上,我要当奚六部大王,看在过去功劳的份上,这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