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只见皇帝大发慈悲要放了迭剌,正在着急,听到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嚷道:
“剌葛,你别得寸进尺,竟然还敢伸手要官,你的脸皮怎么比牛皮还厚啊。皇上,您可不能心软,他胡说八道,陛下千万不要上当。他来偷袭大营,只带了一千多人是他狂妄,他说是来见驾提要求的,更是临时想出来的借口,他不会真的傻到以为这样就能要来一个奚六部大王当当吧。”
迭剌站起来双手叉腰,高大身躯上又脏又破的衣服随风飘动,一脸污垢显得面目凶恶丑陋,活像个地狱里跑出来的罗刹,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吐沫,骂道:
“呸,小兔崽子,老子跟皇上说话,轮不到你小王八蛋插嘴。皇上!我迭剌做事当面锣对面鼓,从来不偷偷摸摸,小兔崽子说我偷袭是放屁!皇上,二哥不当迭剌部大王了,那我不管,不当我也不抢他的地盘。他可以退休我不成,我才三十多岁。天下是兄弟们一起打下来的,就要一起坐江山,中原不是都要分封吗?我老三不争皇帝不争迭剌部,只要个奚六部。你把奚六部交给我,我就回家老老实实呆着,再也不管朝廷的事。陛下愿意当皇上也好,要去中原坐江山也随你,我只照现在奚部的规矩该上贡上贡,该出兵出兵,当个忠心保驾的藩王,一辈子再也不找麻烦,好不好。”
这的确是他临时想出来的说辞,不过他越说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好说辞,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阿古只猜得一点也不错,他就是来偷袭大营的。正月盟誓,剌葛有意没有让他去。虽然盟誓是自欺欺人,可是没有参加盟誓,便更加没有约束,就成为剌葛对付皇帝的一件秘密利器。剌葛带回来盟誓的情况,迭剌一听就跳了起来,嚷道:
“什么?二哥你就这么乖乖答应了。堂堂五尺男子汉,又不是老母鸡,回家去孵小鸡吗?你做得到我可做不到。”
剌葛诡秘笑道:
“我能怎么样,我说不去盟誓了,你们都说要去,不去就输了理,既然去了难不成当面向老大挑战?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让他知道咱们站得住理。盟誓算什么,盟誓的时候我在心里对天祈祷:我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盟誓,但是我心里不服,请上天体谅护佑。要是苍天听见我的话,实现我的心愿,就叫树上的那只乌鸦飞起来,朝东飞去。要是上天向着老大,那只乌鸦就不要飞,飞起来也不会向东。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盯着的那只鸟就真的扑腾扑腾翅膀朝东飞了。”
迭剌一拍大腿:
“那二哥就是想好了?可你不当迭剌大王了,兵从哪来?”
剌葛拍了拍三弟的膝盖,挑起嘴角哼道:
“三弟你也信这一套?迭剌部我当迭剌大王也不过才一年多,可多少年来迭剌部的事都是谁做主?”
兄弟两个商议如何行动,决定剌葛必须回乡,既是掩人耳目,更是要回去做准备,迭剌坚持要立刻行动,说道:
“我去侦查老大的动静,要是能趁他们不备偷袭一把,把老大抓了,挟持他答应咱们的要求,逼他下旨世选,或者索性直接让位给二哥,岂不是万事大吉。干不成我就回来,不会有什么损失。”
口中说的是活捉阿保机,实际上他想好了,需要时就干掉。于是迭剌带了一千多亲兵尾随大营寻找机会。他见皇帝再次御驾亲征,心里也曾犹豫,大军南下入关其实正是剌葛起兵谋反的好机会,御驾离开越远给剌葛的时间就越多。可迭剌是个不甘寂寞的急性子,他相信现在皇帝一心想着平州,对偷袭没有戒备,在进军途中下手最容易取得成功,这样可以事半功倍一劳永逸,比起多争取一点时间更加有利。
阿保机的那点念旧之情被这一番恬不知耻的话驱赶干净,两手攥着椅子的扶手,咬着牙说道:
“你还有脸说这样的话!你和剌葛谋逆,朕已经宽恕过两次,为的是兄弟手足不忍加诛,给你们机会改过自新,你却不知悔罪,再次企图对朕不利。你竟然还敢提什么奚六部!朕已经说了放你走,不能改口,现在还不赶紧滚,待会儿朕顾不上,小心手下人对你不客气。回去后好好在家悔过,再要作恶,朕护不了你。”
迭剌看见阿古只脸上笑嘻嘻,一双眼睛却冒着寒光,手里紧握剑柄,好像皇帝一转身就要拔出来刺,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低了头说道:
“皇上,既然如此,臣弟先走了。时间一久皇帝自然知道谁是忠臣谁是奸人。皇上,我的马呢?我走总要骑马啊。还有人呢?我得有亲兵跟着啊。”
阿保机沉着脸,阿古只骂道:
“能活着回去你就知足吧,还敢要亲兵?再跟着你谋反吗,让人家弃暗投明吧,还不快滚。”
阿保机声音阴沉地说:
“给他一匹马。”
迭剌发现了在一旁垂手低头的安端,他身上的绳子也早就被解开了,站在那里瑟缩着身子好像想缩到别人看不见。迭剌想带他一起走,看见皇帝和周围人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接过一个士兵递过来的马缰绳,踩着马鞍翻身骑了上去,一身褴褛灰头土脸蹒跚而去。迭剌走后,阿保机命众人退下,只留下安端和曷鲁,他脸色稍缓,问道:
“安端,看在上一次你让粘睦姑来给朕报信,朕相信你和迭剌他们不是一气的,你说说这次是怎么回事?”
安端见没有外人,不顾羞耻地大嘴一咧哭了起来,用脏兮兮的手捂着脸说道:
“皇上,臣弟是忠于皇上的,但是臣弟身在迭剌部,又不能不听二哥、三哥的,二哥是首领,三哥那么凶,一家老小都在人家的手里攥着,臣弟能怎样。皇上你把六弟留在皇后那里是救了他,您也救救我吧。”
阿保机不知道他的话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但总想能拉就多拉过一两个兄弟,剌葛和迭剌看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反,但不能看着所有的弟弟一起跌进泥坑,那样既对不起爹娘,自己脸上也没光。六弟苏留在朝廷协助室鲁和皇后,算是摘出来了,这个五弟也不是不可救药,说道:
“你说你忠心,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朕自然会相信你,给你指条明道。剌葛是不是要反,迭剌是不是来偷袭的,你知道多少都说出来。”
曷鲁示意随从搬了两个小兀子给自己和安端,又拿了一个小桌子,摆了三杯茶一个茶壶。安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一屁股坐下,端起水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全都喝下去,抹了一把眼泪,说道:
“渴死我了,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没吃没喝,拼命逃跑,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呢。唉,好吧,我也顾不了许多了,就把我知道的全都说了吧。二哥盟誓回来后和三哥、辖底、滑哥他们见过好多次,我不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我和二哥见是见过好多次面,都是吃饭喝酒闲聊,也许他不信任我吧,没有说什么值得一提的话,只有一次,大概是想要我跟着干,不能全都把我蒙在鼓里,才听他们说了几句。”
接着他一五一十地讲道:
“二哥说如果他拉山头自立为王,问我跟不跟他干。我吓了一跳,问是什么意思。他说:‘皇帝想的和咱们想的不一样,我不反对他,但也不跟他走。我要找个地方照咱们自己的想法过,就像从前突厥分为东西两部,回鹘分了三支一样。’我说:‘那怎么一样,那是走下坡路。现在契丹刚刚强盛,怎么能分开呢?二哥和皇上不能商量吗?不是说要开部族首领大会让大家决定吗?皇上,我不是真的想开部族首领大会,只是希望不要分裂。我说要是大伙都说皇上对,二哥就应该服从多数。要是都说二哥对,皇上也会改变想法。三哥骂我糊涂,说:‘那帮王八蛋都是孬种,只会踩低捧高,老大一横,他们就怂,等他们开会,弄不好又虚摆咱们一道。靠他们不如靠自己。等到咱们强了,那班王八蛋包管爬着来归附。’我说:‘哪里来的土地、人口和钱粮呢?’辖底伯父说:‘迭剌部人口占契丹小一半,还愁没有土地人口?按草原的老规矩,各部族的军队各部族自己养,首领就是带他们打仗,打了胜仗就有战利品,部族就能强大,部族越强大仗越能打胜,胜仗多了,部族就更强大,过去迭剌部不就是这样起来的。’辖底也说:‘你们兄弟在,迭剌部在,你们兄弟要是不在,迭剌部还在吗?我是夷离堇,也是长辈,但我只服剌葛,你说干什么,咱就干什么,刀山火海也不含糊。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亏待咱们姓耶律的。’我问二哥:‘那你是要当大可汗还是皇帝呢?’二哥看着我怪笑,辖底道:‘要当就当皇帝,不然和你们大哥对阵就处了下风。’我说:‘那岂不是要和皇上打起来?皇上那么厉害,咱们打得过吗?’滑哥说:‘呸,你见皇上哪次是自己上战场,都是靠咱们弟兄和他那几个大、小舅子,要打就是国舅和咱们皇族打,你说打不打得过?’”
阿保机知道安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可也相信他不敢凭空胡编,对曷鲁呵呵冷笑:
“辖底和滑哥终于冒出头了,在安端面前都这么说话,还不知道他们私底下是怎么撺掇剌葛的呢。”
曷鲁问道:
“五爷,他们有没有说具体的行动计划。”
“没有,或者说了,但是我不知道。他们对我的态度不满意,不会告诉我,三哥还骂了我一顿,这次出来可能就是想避开我商量。我跟着三哥出来,家眷都在乡里,他们这是防着我呢。”
阿保机道:
“五弟,你说的话朕信,要是剌葛自立为王,你到底跟谁呢?”
“当然是皇上,臣弟现在成了二哥的叛徒,他要是知道了,我的老婆孩子就没命了,我都不顾了。皇上再不信我,臣弟只有把心掏出来了。”
“好。上一次你让粘睦姑来报信,这一次你又说了实话,要是你没有欺骗朕,朕会保护你和你的家人。朕要去平叛,你就跟在大营里,不必露面冲杀,剌葛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不会轻易动弟妹她们。”
安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
“皇上,好像二国舅萧室鲁和二哥成了一伙。”
阿保机脸色陡变,站起来跨到安端面前抓着他的领口,弯腰对着他的脸厉声道:
“这不可能,你胡说的吧。”
安端身子往后仰,声音发抖:
“我,我怎么敢胡说,那天二哥为了说他有成功的把握,提到虽是皇族和国舅族对阵,可国舅族并不团结,里面就有我们的人,比如现在皇后身边的二国舅萧室鲁,就是他的人。”
阿保机松开手,安端差点仰面朝天栽倒在地上。阿保机心里咚咚猛跳,他早就知道萧室鲁和剌葛走得近,妹妹余卢睹姑和剌葛的感情远胜过和自己的。皇后身边除了属珊军,就只有室鲁和苏两个重臣,苏和剌葛的关系本来就很好,这次保不准站在哪一边,要是室鲁再叛变,后方大营就危险了。皇后成了孤军奋战,她的安危令人担忧,龙眉宫、明王楼也很可能被剌葛占领。那样一来,剌葛称帝自立就有了立足之地,自己倒成了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