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端,你先下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
安端刚一离开,阿保机就一步跨到曷鲁面前,抓住大丞相的袖子,说道:
“快,派人追上迭剌,把他带回来,不能让他去给剌葛报信。”
曷鲁一阵风般跑去办了,回来时见阿保机还在原地低着头背着手来回踱步,问道:
“皇上,现在怎么办?”
阿保机抬起头来,曷鲁见他脸上皱纹更深了,背也似乎有些驼了,语无伦次地嘟囔道:
“剌葛这个混蛋,正月里盟誓就应该杀了他,朕不忍,他就是这样报答。自立称帝,南、北契丹?亏他想得出!还想南下争夺关内?兄弟自残都来不及。朕过去真是太仁慈了,可后悔也晚了。曷鲁,朕真不该以为剌葛能改,不该远离腹地出兵南伐,你问怎么办?除了回军去对付剌葛还能怎么办!”
曷鲁最了解这位从堂兄皇帝,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刚刚他又一次宽恕了迭剌和安端。不过这回剌葛终于让他的忍耐和仁慈突破了极限,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曷鲁道:
“陛下,去叫萧敌鲁他们来商议一下吧。”
阿保机颓丧地挥一挥手:
“没有什么可商议的了,立即掉头,同样以急行军速度,去龙眉宫。”
曷鲁转身要走,却听阿保机又叹了口气说道:
“你看,朕也有进退失据的时候,浪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既没有准备好对付剌葛,也没有抓住南伐的时机,白白在路上跑来跑去。曷鲁,你是朕的丞相,也是朕的朋友,你说,朕是不是老了,糊涂了。”
曷鲁道:
“陛下英明,陛下的决策没有错,现在的确是打平州的最佳时机,错过了这个机会,整个幽州一定会落到李存勖手里。将来陛下一定还要夺取平州和幽州,只是刘守光换成了李存勖,必将付出加倍的代价。皇上宽仁厚德,对剌葛仁至义尽,上天会看到的。怪只怪剌葛丧心病狂,偏偏挑这个时候挑起内讧破坏了陛下的战略。”
阿保机走到曷鲁跟前,鼻子尖快要碰到鼻子尖,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你这是在安慰朕,这是朕第四次亲征了,每一次都半途而废,平州也两得两失,朕对内不能让兄弟信服,对外劳而无功,你还说朕英明,你这是奉承。”
曷鲁好像每次遇到危难一样,越发抖擞精神,小眼睛灼灼生辉,一边措辞一边说道:
“皇上,臣说的是肺腑之言。陛下不信臣难道还不信上天吗?苍天有眼,苍天护佑契丹,护佑皇上,不然怎么会让迭剌送上门来给咱们报警,也不会堪堪让小国舅给撞上,把他抓住。现在返回龙眉宫虽然白跑了许多路,但比起到了关内才听到国内造反,仗打了一半进退两难好多了。“
阿保机抬头望天,太阳刚刚升起,朝霞映满东天,一队大雁排成人字从南向北飞去,多好的一个春日,正可以快马加鞭继续征程,却不得不掉转方向走上回头路。在将要回去的那片从小长大的熟悉的地方如今也是前途渺茫。自己将在那里和二弟决战,这一战必须是你死我活,不知道谁将是契丹今后的主宰者。他望向小山丘下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静止长龙,如今这支五万人的军队成了自己手里唯一的王牌。要对付的是剌葛控制的迭剌部军队和其他可能倒向他的部族。他后退一步,用手扶着一棵刚刚泛出碧翠新绿的针叶松,笑了笑,缓缓说道:
“朕是一时有些恍惚,朕怎么能怀疑你的话呢,苍天不会惩罚朕的仁义之心,让剌葛那个恶人得逞。朕担心剌葛这会儿已经去打龙眉宫了,室鲁叛变,老六靠不住,皇后和所有人的家眷都会落到他的手里,或者他跑到大漠里另立一个朝廷,和外族勾结在一起,也是极大的麻烦。”。
“陛下不必过于担忧,照安端所说,他们出来时剌葛还在土河上游自家的牧地乙室堇淀,咱们立即回军,应该可以在他出发攻打龙眉宫之前截住他们。他最多能调五万人马,有皇上的威望在,真正死心塌地跟他跑的应该不到一半,您看安端就知道。皇上手里也有五万人马,都是精兵强将,万众一心,决战一定能胜。就怕剌葛不敢战,跑了,真的拉队伍到大漠深处。可是想想也不会,起码现在不会,一是他的性格暴烈自负,不会认输逃跑;二是他的五万人要吃要喝,荒漠里一时哪有,就是占地为王也得些时间,短期他离不开迭剌部的地盘。皇上,不如臣带几千人马先以最快速度赶回龙眉宫,支援皇后。守住龙眉宫和明王楼,互为犄角,做皇上的根据地,然后遍发告示声讨叛贼,号召天下勤王,在声势上孤立叛贼。”
阿保机点头,但听了最后一句疑惑道:
“你去?不如让阿古只去,朕这里离不开你。”
“陛下,萧敌鲁和阿古只不能走,皇上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论打仗臣不如敌鲁和阿古只,可是论协助皇后主持龙眉宫的朝廷阿古只不如臣。”
“好吧。你带上忽没里和五千人马,有事没事都随时派人报告情况。”
曷鲁走后,阿保机一边加快行军,一边四处派出探骑侦查剌葛的动向。几天之后,情况逐渐清晰:乙室堇淀似乎聚集着大批人马。那里方圆百里布满哨探,外人难以接近,探骑以马队商人身份试图过去,都被呵斥驱赶。但从不同寻常的冲天马粪味道,日夜不断的炼治兵器的青烟,和隐隐听见的鸡鸣狗叫孩子喧闹的声音可以断定那里不但有人马军队,还有成族的百姓。乙室堇淀是迭剌部最大的牧场之一,地广百里,水草丰美,可以容纳好几个家族春夏游牧,它和新近用赤水城和国舅部换的牧场相近,两处联起来面积加倍,足以承载数万户,十数万人口,的确是一个理想的聚众起义的根据地。可是阿保机仍不放心,对萧敌鲁和阿古只道:
“派人再探,除了乙室堇淀,其它地方也不能放过,这次要派精明干练的人,想方设法进入内部探查清楚。要防着是剌葛布下的疑兵。如果确实在那里,还要摸清剌葛帅帐的位置,方圆上百里,找不到帅帐等于还是没有目标。”
阿古只想了想,说道:
“应该派人同时去剌葛、迭剌、寅底石和室鲁的各处家族驻地,看看那里的人还在不在,他们是只集合了青壮还是把全族老小都带走了。”
敌鲁道:
“那太费时费力了。剌葛要另立朝廷,除了土地还要有人口,一定是将青壮妇孺都带走,丢下些老弱没用的。看了有什么用,还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去了乙室堇淀,或是在其他什么地方。”
阿古只狡黠地眨眨眼道:
“只要是人真的跟着剌葛走了,就有办法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怎么知道?”
“大哥,派些个机灵的,想办法跟着庄子里剩下的老弱病残去集结地找自己家里人,那还能混不进去?进去了看清楚再设法溜出来。只是要多费些时间。”
阿保机赞赏地拍拍小舅子的肩膀道:
“这一次情报必须准确,费些时间也值得,多派些人,同时去各处庄子,人多了总有能成功的。”
阿古只受到鼓励,兴奋地说:
“皇上放心,我从我的手下挑人,包管个个比猴子还精,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大军朝着乙室堇淀的方向继续前行,一边急行军,一边焦急地等待进一步的消息。又过了七八天,在越来越紧绷的气氛中,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情报。剌葛就在乙室堇淀。他聚集了十几个部族十数万部众、五万兵马正在厉兵秣马准备起事。他的筹备工作并不是从正月盟誓以后才开始的,从两年前在明王楼召集的部族首领会议夭折后,不管表面上是投降认罪还是盟誓悔过,暗地里在通向谋反的道路上他的脚步就从来没有停止过。那些跟他走的部族首领有的叛变了,但也有新归附的,现在还跟着他的人既有认同他的理念,痛恨失去过去特权的契丹贵族,也有受到挟持和威胁的新征服部族。
得知了剌葛和叛军主力的所在,阿保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对萧敌鲁和阿古只道:
“摸清敌人位置就是胜利的一半,剌葛以为大军还在南伐的路上,没有想到已经撤了回来。现在两军人马相当,为保必胜,就要出奇不意。要多派探马肃清所有的敌人侦骑,可疑的过路人和商队也都要暂时关押起来。全军加快行军,一定要趁剌葛没有准备把他包围歼灭。”
阿古只按捺不住急性子,又请战道:
“皇上,还是我率轻骑先去,早到一步是一步,我去偷袭剌葛的帅帐。”
阿保机摇头:
“这次不比打平州,偷袭不成打起来,你才带几千人,不是他的对手,闹不好还成了打草惊蛇。全军到了一起行动还要仔细筹划才能不出纰漏。这一次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朕。”
大军只用了三天就到了乙室堇淀附近,在五十里外的一处山凹隐蔽起来。最近几天的消息都说剌葛没有动静,应该还在大营里做准备。混进去的内线还搞到了剌葛帅帐所在的位置,偷偷送了出来。到达的时候已是晚霞满天,倦鸟归林的傍晚,大军没有扎营,也没有埋灶起炊,数万人在树林里静静地吃干粮、喝皮囊里的水,用带的精料喂马,检查武器,准备战斗。等到天色黑尽,军中刻漏指到亥正时分,突袭行动开始。阿古只负责从东面主攻,萧敌鲁率骑兵从其他三面截断敌人逃路并收紧包围,阿保机留了五千御林军,由左右皮室将军率领,留在中军大营作为机动援军,任何一个方面情况紧急时便要亲自上阵。
阿保机让侍卫喂饱那匹最心爱的白色契丹马,备好银鞍、牵着缰绳侍立帐外,他自己全副武装,背着弓箭,跨着大刀和长剑,还在战袍里面穿上了金丝软甲坐在帐中,叫来两位皮室将军一边喝着浓浓的奶茶、嚼着羊肉干,一边讨论军情。左皮室将军耶律乐姑道:
“阿古只大帅勇猛无比,萧敌鲁大帅经验丰富,一定能打败剌葛。皇上尽管放心休息,卑职就在外帐值守,万一有事,立即报告。陛下身子要紧,明天还有好多大事要处理呢。”
阿保机不耐烦道:
“这是什么时候,前方在决战,朕躺下能睡得着吗?”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已经喝完了两壶奶茶,计算时间,两位国舅早就到了乙室堇淀,战斗开始一个时辰了。阿保机的心越跳越快,忍不住唠叨:
“阿古只怎么搞的,让他每半个时辰送一次报告,怎么还没有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一队马蹄声由远而近,到了大帐门口戛然止步,一个人撩开帐门冲了进来。皇帝定睛一看,大吃一惊,来的人竟是阿古只本人。
“皇上,剌葛跑了,咱们中了狗日的空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