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跑去哪儿了?”
阿保机腾地站起来,脱口而出问道,临时搭起来的帅案差点被他撞翻。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没有遇到抵抗,就觉得不寻常,里面的灯烛好像有军队驻扎一样,但是帅帐没人,也没有哨兵和巡逻兵,静得瘆人,活像个鬼寨。点亮火把一看,营帐里都是空的。派人在周围草草搜了一遍,也都没人,狗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我让人继续搜,派人通知大哥撤到营里盯着,就先跑回来报告了。”
“这几天都有侦骑探查,怎么没有发现异样?还说淀中一切没有变化。什么时候走的?是不是知道朕来了?”
阿保机喃喃道,他的心里疑团重重,这一定要追查,可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急着处理:
“阿古只,萧敌鲁留在这里,你带五千人马连夜分兵去追,除非他们藏到地底下,十几万人不可能跑得无影无踪,随时向朕报告消息。”
“是。”
阿古只转身就走。连续几天昼夜急行军,每晚只露宿两个时辰,嚼肉干喝冷水,饶是三十啷当岁的壮汉也快要累垮了。可是他一声没吭,好像忘记了这些,立即亲自率队去执行皇帝的命令。
不一会儿就天光大亮,萧敌鲁回来了。他的眼睛周围一圈黑晕,好像刚刚被人打了两拳似的,满脸的勒腮胡子掩不住惨白的脸色,他带来了搜索整个乙室堇淀的结果:
“方圆百里的大淀子搜了个遍,帅帐和兵营里没有一个人,但老百姓住的寨子里还有不少人,有来不及走掉的,也有不想走的,大都是老幼妇孺。一看就是走得匆忙,羊和猪、牛、鸡鸭留下不少。臣想知道人去了哪里,问了好多人,都一问三不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老汉,还算明白。他说他的儿子要带他一起走,他问过去哪,儿子告诉他说是往北走。他说他不想走了,让他的儿子说他病了,才留了下来。”
阿保机已经困得眼皮快要黏在一起了,听了这话又睁圆了眼睛打断道:
“这个人在哪?”
“臣想到皇上也许想见他,把他带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五短身材的男人被领了进来。说是老汉,实际更像个中年人,身体干枯,个头也不高,长了一张没有什么皱纹的胖圆脸,皮肤油光发亮黄里透黑,一双小眼睛好像平地上的两道小沟。老汉见了皇帝并没有猥琐之态,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垂首站着回话。阿保机让人给他搬了个小兀子,又上了三杯浓浓的奶茶,自己和萧敌鲁一人一杯放在帅案上,还递了一杯到他手里。等他喝完,军吏撤走杯子,皇帝便和颜悦色地问他知不知道他的儿子去了哪里,老汉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汁不慌不忙说道:
“小人让儿子无论如何也要弄清楚去哪,为的是将来好一家团聚。他费了不少事才打听到要去的地方是黑哈尔河,皇族起家的地方。”
黑哈尔河?阿保机和萧敌鲁对望一眼,敌鲁的眼中有些茫然,可是阿保机却很清楚,那是他们这一族的起源之地。黑哈尔河上游有一条支流叫做世里河,那里的霞濑益石烈耶律抹里是阿保机一族的祖上居住的地方。石烈相当于汉人的县,抹里相当于乡。开基之初,要给皇族选定姓氏的时候,就是据此提出的“耶律”两个字。当时在诸多的备选中还有一个是“刘”,因为有人提出用汉代的皇帝姓氏为契丹皇族之姓,汉代丞相萧何的姓为国舅族之姓。结果国舅族选了“萧”,而皇族却没有用“刘”。这就是如今皇族和国舅族姓氏的来历。黑哈尔河,又是皇族起家之地,必是世里河一带了。那是迭剌部诸多牧场之一,土地广阔,水源充足,背靠大黑山,面向东北平原。进攻可南下潢河、土河攻击契丹腹心;撤退既能向西北退入大漠,又便于向东北勾结渤海,的确是一个自立称帝的好地方。但他将信将疑,也许这是剌葛布下的疑兵之计呢,又问道:
“老人家,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走?朕看你并不老也没有病。”
“皇上英明,小人是不想走,连到这里都是被族长强迫来的。小人只想回乡,从这里回去只有五百里,去了什么黑哈尔河,据说在两千里之外,怎么回来?”
“你是奚人?”
“皇上从小人口音上听出来的吧,对,小人是奚人,归顺契丹四年多了。我对儿子说,人家契丹皇族闹家务,咱们奚人跟着掺和什么,上面的头目们是没办法,不得不跟着跑,咱们能躲就躲。你是兵册上有一号的,只能先去,打仗的时候惜着点命,你还有儿子、媳妇、老爹要养哩。”
“您老还有孙子和媳妇啊,他们在哪?跟军队走了?”
“孙子在媳妇的肚子里呢,族长要她跟着走,因为首脑们说了,女人和孩子能走的都走,去了那边是要开枝散叶的。小人说这哪行,走到半路生了,再打起仗来,大人孩子都活不了。也是想办法才留下来的。把一张上好的皮子送给了族长,还有好些东西给其他人,这次小人算是把家底都赔上了,要不然连去哪都问不出来。”
阿保机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老汉口才倒是很好,说话条理分明,点点头又问:
“你儿子走几天了?为什么这个时候走?”
“咱们到这里一个多月了,是春季转场时直接来的,各个部族也是那个时候陆续到的。早就听说这里就是个临时的集合地点,这里不安全,等人到齐了还是要转移的。大概五六天之前,都说皇上带兵来了,上面紧张起来,下面也人心惶惶,然后就陆续开拔了。先让百姓走,随后是军队,小人的儿子是昨天早上刚走的,他们留到最后,负责一直烧火点灶,要的是冒出很多烟迷惑皇上。”
阿保机看了萧敌鲁一眼,心想,到底是剌葛,想出这种法子,难怪探骑没有发现他们撤离。他一定还加强了警戒,探骑不能靠近,内鬼溜不出去,才造成情报失误。对老汉说道:
“老人家,谢谢你。你放心,朕会派人送你和留下的其他同乡回家。照规矩,附逆部族的土地财产都要收归朝廷,你们不一样,不但土地财产不没收,朕还要给你们奖赏,让你回去和小孙子好好过日子。”
老汉扑通跪到地上磕了个头:
“皇上是活菩萨,小人留下来真是对了,有皇上的恩典咱们就能活了。不过小民斗胆请求皇上,赶紧去追叛贼,把咱的亲人解救回来。小的千方百计问出儿子他们去哪,不是为了去找他们,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就是想着能告诉朝廷去把他们追回来。”
阿保机笑了,说道:
“你就不怕朝廷去剿贼,你的儿子上阵打仗战死吗?”
“小人让儿子一打起来就想办法逃跑。那小子机灵,不会去送死的。再怎么样也好过在那个鬼地方呆一辈子,那和死了有什么不一样。”
阿保机点点头道:
“好,朕知道了,朕打仗从来都不杀无辜,更何况是内战,都是自己的同胞,奚人也是同胞。只要投降,朕绝不会杀他们。朕希望不久你们一家就能团聚。好了,你先下去休息,先不要走,朕也许还有话问你。”
老汉一走,萧敌鲁就道:
“他说的话可信吗?是不是马上出发去追?”
“很快就能证明,阿古只会派人来告诉朕剌葛的去向的,朕也要让他们回去告诉阿古只,派人去黑哈尔河方向追踪。”
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将士们从皑皑白雪的冬末到春花烂漫的仲春一直都在行军打仗,现在终于得到了一次修整的机会。这一天早上起来,阿保机用过早膳,让随军服侍的小厮替自己修理了胡子,穿了一身轻软的便装来到御帐旁的河边散步。土河水波光莹莹,水鸟在平缓的浪尖悠闲起舞,岸边的垂柳中燕子飞来飞去。远处的河边有士兵在树下洗马,有年轻人跳进水里追逐打闹。萧敌鲁骑马走来,见了皇帝立刻翻身跃下,把缰绳交给随从。他的脸色变得红润,两腮明显丰满起来,精神饱满,两眼放光,行了个礼说道:
“皇上,都这么久了,还不去追叛军吗?将士们都争着请战呢。”
阿保机背着手慢慢踱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湿润清新的空气,蹙眉道:
“往哪里追?阿古只每天都有消息送来,可还是没有找到剌葛的主力。草原太大了,十几万人就像大海里的几只小船,他们要是昼伏夜出,专走树林和山谷那些隐蔽的地方,找到不容易。大军必须确定目标再动,不能到旷野里乱转。再等等吧。”
“皇上不信他们去了黑哈尔河吗?”
“现在还不能相信。朕在想,黑哈尔河的确是个理想的根据地,除非,......“
皇帝沉吟,敌鲁忍不住问道:
“除非什么?”
“除非剌葛他不想先到远处休养生息,而是想现在就和朕决一高低。”
“陛下是说,他会去打龙眉宫吗?”
阿保机扭头看了萧敌鲁一眼,这个大舅子平时话不多,可是心思细密,他的话正说到阿保机的心里:
“朕就是在担心这件事,龙眉宫的兵力还是太单薄了,剌葛可有五万多人呢。曷鲁每天都有报告送来,可是除非紧急军报,送信的驿马在路上要走三天。昨天收到的还是三天前的消息。除了朝廷的几件政务,像每天一样都说一切正常。剌葛要是去打龙眉宫,最快也是前天,从这里离开三天之后。要是他真的去了龙眉宫,今天该有急报了。如果再等几天都没有消息,就说明剌葛真的去黑哈尔河了。朕的心因此正悬着呢。”
“陛下,您看,有人来了!”
忽然萧敌鲁用马鞭指着大营门口的方向喊了起来,那边正有几匹马朝着这里急速跑来。阿保机手搭凉棚凝神而望,心跳骤然加剧,声调都变了:
“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你看那不是忽没里吗?”
转眼忽没里一行人就到了跟前,他们是看见这边皇上的侍卫林立,直接从营门口跑过来的。
“皇上!”
忽没里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他的两条腿都僵了,站立不住,一着地就单腿跪到地上,就势行了个礼。敌鲁上去一把将他扶住,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阿保机仔细一看,只见忽没里嘴唇干裂,一条一条的汗渍在灰白的脸上和了泥,身上的衣服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阿保机一步跨上去,逼近他急声问道:
“快说,什么情况?”
“皇上,剌葛进攻龙眉宫,被咱们打退了!”
阿保机周身松软,差点跌倒。他倒退几步,坐到一块石头上。他刚才和敌鲁说话的时候尽量保持轻松,而当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放下,才觉出自己其实有多么紧张。侍卫们立刻搬来了几把椅子,三个人坐下,忽没里又声音嘶哑地接着说道:
“皇上,进攻龙眉宫的不是剌葛,是寅底石,带了两万多人。皇后、丞相和臣率军迎战,打得非常激烈,战了整整一天。中间被寅底石攻破了一个城门,进去之后大烧大抢,把武器库、御帐、军帐都烧了,死了好多人,除了守城的军队死伤严重,他们杀红了眼,见了百姓也杀。在城里打了半天巷战,最后一步一步把他们打退,收复了整座城。”
阿保机紧张地站了起来,问道:
“皇后和皇子们还有朝臣和他们的家眷怎么样了?”
“皇上请放心,全都安全,他们并不在城里,为了防备剌葛,提前把军队以外的人都安排到了安全的地方。”
阿保机重又坐下,这才想起招手叫一个侍从过来,命道:
“快去端一碗参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