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没里接过温热的参汤,一饮而尽,用肮脏的袖子抹了把嘴,长长地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他们没有抓住想要的人,只抢了朝廷库房中备用的天子旗鼓和一些没有来得及撤走的印信、鼓乐。咱们的军队把他们杀退,把天子旗鼓夺了回来。很快得到消息,明王楼也在同一时间遭到进攻,仍不是剌葛亲自出马,是他手下大将神速姑率兵。明王楼咱们的兵力稍弱,敌人也攻入了城中,在被打退之前烧了明王楼,还把仓库和商铺、大户人家抢劫一空。”
阿保机的心又提了起来,疑惑道:
“只是打退了,他们会不会再次进攻?”
“陛下,看臣说得语无伦次了。臣忘了说,他们被打退之后就逃得无影无踪了。好像并没有继续攻城的打算。明王楼的情况也是这样。皇后和丞相担心有诈,广撒探骑出去侦查,到臣离开的时候,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皇后要臣亲自来向皇上报告情况。臣担心皇后身边人手不够,可是皇后怕军报上说不清,派别人又不放心,一定要臣来,还说皇上身边更需要人。”
“双方伤亡如何?”
阿保机在衡量龙眉宫的兵力,必须防备敌人再次发动进攻。
“龙眉宫原有两万五千兵马,要四处布防,还要分兵保护撤出去的临时大营,守城的只有一万多人,和敌人兵力相当。寅底石是个悍将,平时吊儿郎当,打起仗来就像换了个人。他手下的士兵军纪最差,但也最拼命,靠的就是用奸淫抢掠激励士气。属珊军都是挑出来的精兵,个个勇猛善战。双方势均力敌,打得十分艰苦,战后清点下来,咱们战死了两千多人,伤员更多;敌人带走了一部分伤亡,留下的死、伤各有五、六百。”
皇后身边剩下不到两万人,还要龙眉宫和明王楼两处用兵,阿保机很想分出一部分兵马派去增援,可是要去追剿叛军,自己手中的兵力也不富裕。正想着,就听忽没里接着说道:
“皇后再三嘱咐臣,一定要告诉皇上,不要担心她和留守朝廷,这一次突然袭击都能打退,敌人再来绝不会占到便宜。皇后说,进攻龙眉宫的只有一万多敌人,要弄清剌葛真正的去向,抓紧时间去剿贼,不要让他跑远了。”
阿保机和萧敌鲁相顾而视,不约而同地吐出几个字:
“黑哈尔河?”
忽没里惊讶道:
“黑哈尔河,明王楼东北的黑哈尔河?陛下是说剌葛去了那里?”
“朕得到消息说剌葛准备去那儿,可是不能确定。如果剌葛之志不在龙眉宫和明王楼,很可能真的去了黑哈尔河。那老汉没有说瞎话。”
忽没里不知道老汉是谁,也顾不上问。他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报告,本来皇后交待只对皇帝一个人说,这会儿见这里只有敌鲁,这个堂弟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皇帝的心腹,便说道:
“还有一件事皇后要臣禀告皇上,室鲁叛变投敌了。这次寅底石来攻,他要带兵去战,皇后没有多想就让他去了,谁知道,一去他就投了敌,不然这一仗也不至于打得那么苦,叛军也不会攻入城里。”
阿保机身体霍然前倾,盯着忽没里被汗水弄花了的脸,但是并没有像忽没里预想的那样跳起来,倒是萧敌鲁两拳捶到自己的大腿上,跳起来一步跨到忽没里面前,抓住他袍子的前胸,好像忽没里就是萧室鲁一样,对他嚷道:
“这个混蛋,这个混蛋,到底是做出来了!我劝过他,以为他明白了,没想到鬼迷心窍!他图什么?皇上皇后待他最厚,他怎么能这样做!”
室鲁是敌鲁唯一的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比起同母异父的皇后述律平和阿古只来,他俩的关系更亲一层。要说这个世界上他最不希望背叛和下场不好的人,恐怕就是这个弟弟了。室鲁跟着母亲改嫁到后父家并没有受到亏待,和述律平、阿古只等异父兄妹一起长大,他们的关系比敌鲁和述律平姐弟之间亲近得多。室鲁聪明乖巧,生得一表人才,皇帝、皇后都对他寄以厚望,因此才会把皇帝唯一的亲妹妹余卢睹姑嫁给他。忽没里理解敌鲁的激愤,同情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接着说道:
“室鲁和剌葛走得近,这谁都知道。不但敌鲁,皇后也没少劝他。本来以为他那么聪明,会想明白,跟着剌葛有什么前途,可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搞的,硬是不走大道要走独木桥。”
“余卢睹姑呢?她也走了吗?”
阿保机声如寒冰。
“她没有走,要是她跟着,室鲁就走不成了,上阵总不能还带着女人吧,再说她也舍不得扔下女儿。她带着女儿躲到太后宫里去了。”
忽没里没有往下说,皇上的妹妹,他不想多说,其实这件事要是没有余卢睹姑的支持,甚至是她的主意,萧室鲁不至于如此决绝。阿保机瘫坐在椅子里,手紧紧攥住袍子的前襟,只觉得胸口一阵阵绞疼,面目狰狞道:
“你们说,是朕做错了么,不但朕的兄弟都反对朕,连朕的妹妹也和他们站在一起,是不是还有太后?”
提到太后,皇帝更加痛心。阿保机对母亲十分敬重,太后出身高贵,是遥辇氏大可汗的宰相之女。她年纪轻轻守寡,含辛茹苦将六个儿子一个女儿抚养长大。阿保机登基后,在册封皇后的同时就册封母亲为皇太后。她性情坚韧顽强、平和恬淡,成为太后之后没有作威作福而是不问朝政、深居简出。阿保机从来不和她谈政事,就是要让她远离朝政是非,安心颐养。后宫里有一条严格戒律,谁也不许和太后谈朝政和兄弟之争。曾经有一次,见皇帝心情好,太后忽然说道:
“我听说你和剌葛为了皇位闹得不和,如果你封他做太弟,兄弟和和气气该有多好。”
阿保机一听就沉下脸来,敷衍几句出来后立即彻查是谁多嘴。后来得知是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大尚宫清姑姑说的,她暗地里得了剌葛不少好处便到太后面前说项。阿保机立即下令将她撵出宫去。清姑姑的尸首不久就在荒野里被人发现。太后只听说清姑姑得了急病一命呜呼,她什么也没有说,以后再也没提任何有关朝政的事了。
“太后一向都是不过问朝政的,都是因为疼爱女儿,……。”
“忽没里,你不要吞吞吐吐的,还有什么就直说吧,朕有思想准备。”
忽没里看着皇帝的脸色,小心说道:
“皇上知道剌葛为什么会从乙室堇淀急急忙忙撤退吗?”
阿保机虽说是想到了,可还是脸色更白,眉毛倒竖,眼神好像要从忽没里的嘴里把话挖出来似的。
“是余卢睹姑告诉她老人家的。室鲁跑了之后,皇后抓了他身边的人才查清楚,室鲁一直秘密将朝廷的情况告诉剌葛。他在皇后身边安插了耳目,有一个是外殿的宫女。她知道皇上抓住了迭剌和安端,还从皇后和丞相的谈话中偷听到皇上信的内容。当时龙眉宫加强了戒备,室鲁的消息一时递不出去,余卢睹姑就跑去告诉太后,求太后想法子救救剌葛。太后找了借口派人出去,没有人敢拦。”
原来如此,阿保机和敌鲁心里的又一个疑团也解开了。室鲁如此,皇后的处境艰难可想而知,阿保机不禁担心起另外一个人来:
“苏呢?他怎么样?”
“六爷很好。皇后派他守卫转移出来的临时大营,后来城里打得激烈,丞相、臣和属珊军的都帅都上去了,只留下他和皇后在大营,他一直忠心辅佐,没有出一点纰漏。”
阿保机甚至感激起苏来,整个家族都离自己而去,总算还有一个弟弟没有背叛,否则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但又有些后怕,龙眉宫一仗打成这样,后方大营里只剩下苏,万一他也叛变了,皇后和所有宫眷、朝臣和将帅的家眷岂不是都要成为俘虏,那样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稳了稳情绪说道:
“忽没里大哥,你能来太好了。剌葛动向不明,朝廷的兵力部署不得不分散,皇后和曷鲁留守龙眉宫,阿古只去追踪敌人还没有回来,朕这里就要靠你们了。你们说,剌葛在想什么?朕原来担心他躲到大漠和阻卜、室韦、渤海勾结,可是他去打龙眉宫和明王楼;朕也曾想过他会占领龙眉宫和明王楼,和朕唱对台戏,可是他打了一阵又撤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萧敌鲁和忽没里都没有回答,他们更想不通。萧敌鲁想了一阵说道:
“正如皇上所说,臣以为剌葛就是想迷惑陛下,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想干什么,为自己争取时间。”
忽没里道:
“也许他本来是想攻占龙眉宫和明王楼,他知道皇上在这里,以为朝廷空虚,想要攻占下来,用宫眷和大臣、将帅家眷做人质,可是皇后和丞相指挥有方,他没能得逞,所以只能撤退。”
“撤到哪儿?剌葛派军队去打龙眉宫和明王楼,那些被他带走的百姓在哪儿?是跟着军队在一起?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三人说着话,全神贯注于讨论问题。忽然听见侍卫高声喊道:
“皇上,阿古只大帅来了!”
阿保机脸上跃出喜色,站起身向外望去,果然就见阿古只骑着马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匆匆而来。阿保机大步朝着他迎了过去,阿古只一跃而下,扑到阿保机的脚边单膝跪倒,大声道:
“皇上,臣回来了。”
阿保机一把将他抱住,使劲拍着他的后背,好像见到久别重逢的儿女似的,高兴得眼眶都湿润了,连声道:
“你可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有什么情况。”
阿古只风尘仆仆,但仍然脸色红润,神采奕奕:
“皇上,我们一直追到狼河,终于看到剌葛的大队人马。他们正分兵三路,两路轻骑兵马去了龙眉宫和明王楼,大群百姓和剌葛亲率的主力继续北上。臣曾犹豫要不要去龙眉宫增援皇后,可是想到皇后和丞相一定能对付得了,臣的主要任务是摸清剌葛的动向,于是臣继续留在狼河,派人追踪。随后探明,剌葛一路向北到了黑哈尔河,探骑报告说那里的牧场可热闹了,到处都在修筑工事、搭建望楼,哨骑来回穿梭,和过去冷冷清清的样子完全不同了。去龙眉宫和明王楼的侦骑回来报告,两路叛兵都被打退,撤退的路线也是往黑哈尔河的方向去了。”
“果然不出朕的所料!”
阿古只刚一说完,阿保机就拉住他的手往御营走,回过头招呼敌鲁和忽没里:
“走,到帐中说话去。”
看到他们亲热的样子,忽没里心里有点发酸。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到底是血浓于水,比起皇后的亲弟弟,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皇后堂兄当然不一样,何况人家还是从小在皇帝跟前长大的。述律平嫁给阿保机时,阿古只才十岁,都说皇帝待这个小舅子如同儿子,真是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