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59章 忠臣顺民
    大军又休整了数天之后在四月初出发,沿土河东行,到马孟山(七老图山的一脉)折而向北,顺着山的东麓走到潢河,顺流而东再行五百里,北上百里就到了狼河。狼河发源于大黑山(今大兴安岭),向南流经明王楼,折向东流,在数百里之外渗入东北平原的沼泽。在滔滔东流的途中,它遇到另一条由北向南而来河流:黑哈尔河,溯黑哈尔河而上就可以到达世里河,那里便是阿保机此次征伐的目标。

    正值春光无限的时节,走在郁郁葱葱的河畔山麓,阿保机想起契丹始祖的传说:一位乘白马的神人,从马盂山沿土河向东,和坐青牛车顺潢水而下的天女在两河交汇的木叶山相遇,结为夫妻,生息繁衍。他们相遇的时候彩蝶纷飞,百花盛开,应该也是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吧。现在阿保机也正骑着心爱的白马顺河而下,但不是去和天女相会,而是去和弟弟们决一死战。兄弟们曾一起打天下,如今空前强大的契丹少说也有弟弟们的一半功劳。能不能放他们一马?既然剌葛躲到山高水远的世里河,就让他自生自灭。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好像要甩掉这种像杂草一样总是死而复生的念头。历史上曾经强大的匈奴、突厥、回鹘都是因为兄弟之争发生分裂,而分裂的结果就是衰落和灭亡。自己历尽艰辛、百折不挠,不就是为了让契丹摆脱这样的命运吗。无论是走出草原还是建立帝制,都是为了让契丹世世代代永远强大。他排除杂念,坚定向着世里河挥军向前。

    这天中午打尖小憩之后,队伍刚刚启程,先锋来报,前面发现大队兵马。阿保机命停止前进准备战斗,刚刚退入路边的树林隐蔽,探骑又到,这次同来的还有几个骑着漂亮骏马,身穿绸缎长袍的汉子。几个人老远就下了马,满脸堆笑,拱着手一路小跑过来。阿保骑马走出树林,眯眼细看,认出来为首的两人,一个是室韦酋长拔剌、一个是吐浑酋长迪里姑,阿保机下了马,还礼笑道:

    “几位怎么会在这里?是谁泄露了朕的行踪?”

    拔剌身材高大,长了一个显眼的大红酒糟鼻,一脸谄笑道:

    “哪里有人敢泄露军机,是大军的前锋特地去通报,让咱们准备粮草迎接大军的。”

    “哈哈,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皇上替咱们打败了黑车子,这几年日子太平,风调雨顺,正愁拿什么孝敬皇上的呢。不但粮草运来了,还带来了两千精壮,随皇上调遣。”

    这个族长是室韦突吕不部首领,早在遥辇可汗时期,阿保机带兵统一草原时突吕不部就降服了,后来因为土地与室韦另一部黑车子发生激烈冲突。几年前阿保机亲率大军平定黑车子,就是应了突吕不部的请求。当然对于契丹来说,也正想教训不驯服的黑车子。那场战争前前后后打了好几年,黑车子最后终于在内外夹击下投降,再也没有侵犯突吕不部的土地。所以突吕不部年年恭顺地按照规定入觐上贡。这一次摊派粮草、军队都是额外负担,拔剌知道不能拒绝,索性痛痛快快一口答应,还亲自来了。心里想着,如果皇帝一高兴多赏赐些战利品,就不亏反赚了。土浑酋长迪里姑不甘被拔剌抢了锋头,挤到前面,用右手按着前胸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

    “祝皇上马到成功、旗开得胜。土浑地窄民贫,拿不出多少粮草,但在下亲自率三千精兵来助战了。”

    土浑又称吐谷浑,和契丹同源,都出自东胡鲜卑族。鲜卑慕容氏在十六国时期曾经称霸北方,建立了强大的前燕和后燕。开创江山的慕容廆有一个庶兄名叫慕容吐谷浑,他被英雄盖世的弟弟所逼出走,建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部族。吐谷浑部发展壮大,一度称霸甘、青,势力到达黄河、沙州。后来被唐军击败,归附于唐,二百五十年前吐谷浑灭于吐蕃。可是这个民族并没有消失,而是散落到广大的北方,其中一些部落这时已归顺契丹,成为契丹国外诸部之一。迪里姑的部族地盘不大,但是以兵力强悍著称,经常跟随契丹大军南征北战,战利品成为他们维持生存繁衍的重要来源。

    阿保机正愁人手不够,见到他们非常高兴,当即分派任务,命两名酋长率他们的兵马向大漠进兵,绕到世里河北面埋伏下来,堵住剌葛向北逃窜之路。

    两部兵马刚走,探骑又来报告,抓到了几名敌人的奸细。阿保机命将人带来,一见之下竟吃了一惊,原来领头的那人他认识,不但认识而且是熟人。他名叫解里,是遥辇可汗时期战功赫赫的于越赫底里的儿子。赫底里和阿保机的伯父释鲁同时封为于越,不过他除了打仗对其他不感兴趣,因而和野心勃勃的释鲁相处融洽。阿保机年轻时曾经是赫底里的部下,这位老帅即是他的统领又是亲如伯父的长辈。解里比阿保机年轻三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相当亲密。阿保机上前一步,亲自给解里松了绑。解里身材壮实,比阿保机矮将近一头,长着一张黄褐色的扁平脸,塌鼻梁,小眼睛,眉毛、胡子稀稀疏疏,貌不惊人,但气度从容。他们面对面站着,阿保机为了打破尴尬,用马鞭戳了戳解里的前胸,用老朋友的口气说道:

    “解里,你来干什么?”

    “我来为剌葛大王侦查敌情。”

    解里拨开马鞭,甩着酸麻的两手,面无表情,毫不经意地回答,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呵呵,你都这把岁数了,剌葛竟然还派你做这种事。要是在朕这里,你的地位应该和曷鲁不相上下。你父亲还好吗?”

    “父亲身体硬朗,还能上阵打仗。做侦骑不是剌葛大王派的,是我自己要来的,我负责的是侦探敌情的整支军队。”

    阿保机听他的口气中带着挑衅,沉下脸问道:

    “朕待你和你的父亲如何?”

    “你待我不薄,土地奴隶,赏赐丰厚。”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背叛朕?你父亲功勋卓著年事已高,有自己的封地,有用不完的金银财宝,在家里安享荣华富贵不好吗,为什么要附逆造反?你这个做儿子的不劝他,还跟着胡闹。你这是对朕不忠,对父不孝。”

    解里忽然仰头大笑:

    “阿保机,你为什么好好的可汗不做,要做什么皇帝,还要率兵来打你的兄弟?释鲁于越是你的伯父,他那么信任你,给了你地位和荣耀,让你从一个穷小子成了地位最高的大帅。他把位置传给儿子滑哥,你愿意效忠就继续带兵打仗,不愿意就回家安享富贵,为什么要勾结痕得堇栽赃诬陷滑哥,把他赶走自己夺取王位?释鲁于越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滑哥杀的吗?你为什么不敢杀了滑哥?因为你怕天谴!你窃取王位也就罢了,迭剌部叔侄兄弟相互残杀的还少吗?你不该自封皇帝,破坏契丹几百年的规矩,把契丹变成一个人的私物。你以为契丹人都甘心做忠臣顺民吗?”

    阿保机气得浑身发抖,面无血色。谁人没有不可言说的秘密,做大事的人都不惜用鲜血铺就脚下的道路。他以为时间可以淹没一切,就像这条土河,再也看不见河底。没想到十几年前的往事还有人记着。在他们眼里,自己永远是不择手段篡权夺位的奸贼。在剌葛的追随者里一定还有不少这样的人,他们仇恨自己,敌视朝廷,才会跟着剌葛跑到这里。这让他从良好的自我感觉中惊醒过来,感到剜心的刺痛。阿保机咬紧牙,害怕自己一松口就会吐出“杀”字来,让对面这张嘴巴立刻永远闭上。可是他的话这么多人都听见了,其中还有对自己无限崇拜的阿古只和年轻的侍卫们。他冷笑道:

    “这些都是滑哥说的吧,朕宽仁待他,想不到他倒反咬一口。现在要打仗,没时间和你争辩,你等着,等朕打败了剌葛和滑哥,朕会让你心服口服。来人,把他带下去,别亏待了朕的好兄弟。”

    解里一瞪眼,上来要带走他的士兵们都后退了一步,皇上说让好好待他,士兵们便不敢鲁莽。解里举手指向北方说道:

    “那里有十万契丹铁骑,曾经跟着剌葛大王开疆扩土,打遍天下,为契丹立下汗马功劳。他们现在上下一心,要为恢复过去的光荣而战。阿保机,你以为你能胜吗?就在昨天,剌葛大王才全军誓师,做法事、射鬼箭、向木叶山祈祷,法师得到木叶山神的祝福,大王得道,天祐神助,必将大胜。我劝你不要再固执,早日回头,兄弟言和,看在过去的情义上,我愿意替你们调解。”

    阿保机心里冷笑,他当然知道萨满做法事是怎么回事,那完全是骗人的把戏,自己就不知做过多少次了。可是看到周围的将士听了这话都脸色大变,说道:

    “剌葛是骗你们的,什么法师,那家伙是胡说八道的巫师,他早就不是萨满了。问木叶山吗?明天朕来做一场真正的法事,让你看看神山会怎么说。”

    第二天一早,全军在河畔草甸上集合,人山人海的中央竖起一座高台。艳阳高照,台上彩旗猎猎,契丹最有威望的白胡子大萨满带着十几名弟子身穿五颜六色的神裙,头戴天鹅羽毛装饰的帽子,在鼓乐声中翩翩起舞。一忽儿跳跃一忽儿旋转,舞了足足半个时辰。音乐戛然而止,法师们都五体投地匍匐身体。忽然大萨满一跃而起,摇摇晃晃如醉如痴,口中念念有词。“山神附体了,山神附体了。”心醉神迷的士兵中发出窃窃私议。大萨满忽然站住,瞪大一双眼睛用变了调的声音对站在台下人群中央的阿保机大声喊道:

    “阿保机,你是上天之子,契丹皇帝,胜利属于你,你要勇往直前,带领契丹走向强大。。”

    他又跳了一圈,手指站在台下一侧旁观的解里和他的被捆绑着的手下,用同样的怪声怪调嚷道:

    “魔鬼派来散布妖言的奸人,杀死他们!降服妖魔!”

    说完就扑倒在地上。台上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大约过了半刻钟的光景,大萨满还是一动不动。弟子们围过来把他扶起,只见他口吐白沫昏迷不醒,他的大弟子对台下说道:

    “大萨满山神附体,灵魂出窍,驱走魔鬼会帮助他醒来的。”

    萧敌鲁宣布:

    “射鬼箭。”

    人们这才看到台下竖着一排高大的木桩,士兵把解里和其他五个俘虏绑在柱子上,解里破口大骂:

    “阿保机,你亵渎神灵,不得好死。”

    按照契丹人的习俗,射鬼箭是誓师出兵时的惯常仪式,既是为了宣誓决心也是为了驱除鬼魅。年轻士兵性格中的虐待狂每到这个时候便被激发出来,人们高喊着“射死他!射死他!”都将热切期盼的目光投向那几个可怜的活靶子。一排优秀的射手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箭术,个个脸色涨红,跃跃预试。解里骂累了闭上了嘴巴,面不改色,镇定地看着那些搭弓拿箭的士兵。其他几个俘虏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一个吓得昏了过去,一人尿了裤子浑身哆嗦,一人放声大哭道:

    “饶了我吧,我是被迫的!皇上万岁!我忠于皇上啊!放了我吧!”

    旁边的同伴啐道:

    “闭嘴吧,求饶没有用,都是死,干嘛糟蹋自己。”

    萧敌鲁点头,箭向猬刺一般朝解里等人飞去。瞬间每个柱子上的人胸前心窝处都像筷子筒似地插上了几支翎羽,这是射手技艺高超的表现,箭箭正中靶心,箭箭深入身体。鲜血奔涌而出,每个靶子都成了血人。求饶小兵的头伸向前方,眼睛好像吃惊似地瞪得大大的,嘴巴到死还没有合拢。

    解里的身上却干干净净,他左右扭头看着手下惨死,眼睛血红,跺脚大叫:

    “朝我来!朝我来!孬种!混蛋!……”

    阿保机静静地站在射手后面,等着仪式完毕,血淋淋的死尸被拖走,对暴跳不止的解里缓缓说道:

    “你是于越的儿子,朕的朋友,朕不杀你,还要让你活着看到朕怎样打败剌葛,看看谁是木叶山神庇护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