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保机将御帐设在山腰,在树木的隐蔽下战场尽收眼底。忽没里和两位皮室将军还有侍卫和传令兵们簇拥在周围。所有的情报汇集到了一起,形势明朗,决策已定。皇帝亲临前线将随机应变做出调整。
敌我双方势均力敌,都到了孤注一掷决一死战的时候。官军又杀了一批战马,有的还有战斗力也迫不得已杀了。士兵们流着泪给它们最后一次梳理毛发,看着煮熟的肉强迫自己咽下去。而敌人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从俘虏口中得知,好多部族早已断粮,军队也开始杀马了。现在就像沙漠里水断粮绝筋疲力尽的两头狼,看谁能多一份力量,先一步吃掉对方。
晨曦在东方染红地平线,敌人的营垒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那里早都炊烟散尽,匆匆用过早饭的将士们已经排列成阵。那跳动的人和马的黑线好像海平线上的潮水边缘。在这片山麓田野,隐藏行踪几乎是做不到的,除非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等待一个乌云笼罩伸手不见五指的日子,否则的话敌人在半山的望楼可以瞭望百里之外,即使是深夜凌晨,只要有星光月照,数万人马的行动都难以隐藏。绷紧弓弦的夜哨一定早就发现了官军的动静,发出信号通知敌帅,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即就做出反应了。
在空气清新的薄雾中萧敌鲁亲自跃马出战。这位和皇帝同岁的老将,在“萧”字帅旗下腰杆挺直威风凛凛,带领着气势如虹的上万铁骑向着敌人的战线冲去。他要以最猛烈的攻势一举击溃敌人的防线,直捣中军,和敌人的主帅决一死战。谁也不知道剌葛是在对面的营垒里,还是在山丘上面遥控,然即使剌葛不在,只要将他的帅营主力击溃他就败局已定。
突然,在对方隆隆推进的战线中央出现了一杆“帅”字大旗,旗下一员大将看不清面孔,只见一团火似的战袍,周围簇拥着数百名像巨型黑色铁壳虫似的重甲骑兵。他们胯下的战马个个肌肉隆起,那是只用来冲阵,从来不负重行军的极品契丹战马。阿保机腾地站起身来大声喊道:
“剌葛现身了!太好了,不是孬种!这个傻瓜,他想吞掉敌鲁呢!”
两军的前锋迅速接近,三十里的距离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那一团火燃烧起来,烈焰飞扬,直朝萧敌鲁的帅旗卷去。阿保机脸上的笑容僵持,一只手紧紧抓住面前的松树树干,几块新嫩的树皮扑簌簌掉落到地上。剌葛比敌鲁年轻,体力充沛,然又老成持重,诡计多端,没有必胜的把握他绝不会亲自出战。而现在他身先士卒了,就是冲着萧敌鲁而来的,只要一个冲锋,夺下帅旗擒获主帅,战斗就可以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一鼓作气大获全胜了
萧敌鲁看见了剌葛,他向后退去,亲兵们拥到前面迎战。迭剌部的剽勇骑兵呐喊着冲杀过来,那气势仿佛要将敌人生吞下去。国舅的亲兵们身上穿着牛皮轻甲,战马也披着同样的皮甲,比铁甲兵灵活机动,毫不畏惧地迎着敌人冲上去,穿插在他们中间专门俯身砍向,没有铁甲保护的马腿。在两军主帅周围,数万人的大混战同时展开。迭剌士兵好像潮水一样,紧追着那红色的潮头,将敌人向后压过去。战斗中无数战马轰然倒地,一个又一个骑手滚落马鞍,双方都伤亡严重,但除了前锋战线逐步南推,分不请谁占了优势。
时间一分分过去,红日高高升起,艳丽的初夏阳光洒满山川大地。敌人发动了新的一轮猛烈进攻,那团火焰和萧敌鲁的距离越来越近,几乎伸手就可以相互触碰到。忽然萧敌鲁头上的帅旗招展,官军疾速后撤,就像退潮的海水般从敌人的面前消失。还没有等对方反应过来,官军阵前出现一条长蛇阵,阵中的士兵两腿紧夹马腹,稳坐在马背之上,双手持弓搭箭,当中一员年轻的大将只穿了一见牛皮马甲,露出两臂像松树的虬结一样结实的肌肉,正对着敌阵的中心那一团火焰燃烧的地方。箭羽狂风骤雨般射向对面,一排射过,射手用腿驾驭坐驾后退,后面一排已经张弓搭箭准备好的射手代替了他们的位置,又是一阵狂风骤雨。迭剌部的骑兵一时被惊呆,进攻戛然而止,他们的铁甲是抵御箭矢的最好防备,但也只能挡住一般的箭簇,挡不住能够穿透铁甲的强矢。一排甲壳虫中箭落马,但更多的甲壳虫只稍微愣了愣神又加速冲锋,挥刀朝着两只手忙于射箭,不能控制缰绳因而失去灵活的射手杀去。正在这个时候,刺耳的唿哨声中,一支疾如闪电的翎羽“嗖”地正正射中“帅”字大旗的旗杆,拳头粗的杆柱嘎噶裂断,红底黑边大纛轰然覆在红色火焰之上,接着又有五六支雕翎串葫芦一般几乎同时飞向倒下的大纛。甲壳虫顿时大乱,一片杂沓声中簇拥着覆盖着旗帜的火焰向后逃跑。
阿保机跺脚大叫:
“阿古只,射得好!”
转眼之间敌人退潮般后撤,官军倒压过去,刚才的射手们丢下强弓,抽出刀剑向前冲杀。这时,敌阵后方又有一员大将杀向前来,他朝着官军的前锋无所畏惧地迎刃而上,身边的亲兵也像刀枪不入的神兵般紧跟着他杀入敌阵,双方展开肉搏,像被收割的庄稼一样成片的人马倒下。
“寅底石,狗日的,是寅底石!”
阿保机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异常矫健灵活的身影,用拳头猛捶树干大声骂道。只见萧敌鲁和阿古只的人马稍稍后退,转瞬之后又猛攻回去,双方在山谷的中心和周围坡地的广阔阵地上展开了空前激烈的肉搏和拉锯,都竭力要将对方压倒、击溃、还有人想在万马丛中摘取上将首级。刀尖碰上剑芒,猛虎遇到雄狮,力量难分伯仲。缠斗直到红日当头,战场上伏尸遍野,血流成河。风停树靜,鸟雀坠落,只剩下一片歇斯底里的喊杀和沉重的刀枪撞击声。正午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像晚霞一样血红,士兵们仍在相持相攻。
“忽没里,鸣金!”
阿保机断定敌我都已精疲力竭,敌人无力借机进攻,发出了命令。忽没里早就被眼前悲壮惨烈的战斗场面所激动,几次想要冲上去都被皇帝制止。他立即向就在身边的钹鼓手发出指示。
听到鸣金,官军后撤,敌人也像听到命令一样同时后撤,双方的临时战线拉开十里。
“敌鲁,打得好!阿古只,你那一箭射得准极了!”
阿保机拍着萧敌鲁和阿古只的肩膀说道。阿古只的战袍被汗水湿透了,脸被太阳灼烤成了猪肝一样的紫色,他眼里含着泪,声音嘶哑地喊道:
“皇上,臣恨自己没能射死剌葛那个王八蛋!”
“你射倒了大旗,比杀死一百个敌人都强。剌葛那么灵活彪悍,你射不到他的,射倒大旗最好!敌鲁,剌葛号称天下无敌,你们打成这样不容易。好久没有碰到这样的对手了!“
阿保机的口气似乎不光是在夸奖敌鲁,还在赞许剌葛一样,这时他好像才发现敌鲁身上的血迹:
“你受伤了?”
敌鲁肩膀、手臂都中了箭,伤口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战袍,医护兵上来替他包扎,他用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捶着胸口说道:
“陛下,不要紧,都是皮外伤。臣惭愧,没能打败狗日的!为什么要收兵?狗日的已经打不动了。”
“你们也快要坚持不住了,看看你的马,腿抖成什么样。”
阿保机指着敌鲁的坐骑。他的一名亲兵正在给那匹栗色的战马擦拭像雨淋过般的大汗,让它在准备好的桶里饮水,不时从袋子里掏出豆子喂它。精壮的栗马四腿还在发抖,连肚皮都随着抖个不停。敌鲁不说话了,人可以忍饥挨饿,契丹骑兵可以一整天嚼肉干喝马奶不停地鏖战,可是战马不行。再好的铁马在激战中最佳状态也只能维持不到两个时辰,时间再长就锋芒大减了。契丹人能战,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契丹拥有最好的战马来源,每名骑兵除了骑术武艺高强之外,可以配备三到四匹好马,行军、作战换而乘之。铁骑,铁骑,没有铁一样的马,骑手就是半个残废。
“陛下英明,给咱们换批马,我要接着打,这次非要把剌葛抓住不可。”
“要换,不但换马,也要换人,朕要亲率御林军出战。咱们正好养足了精神。”
“陛下,不行!”几个人一起喊道。
“哼,有什么不行。这是最后一战,这时不上还等什么时候!”
忽没里拦到皇帝面前:
“陛下,剌葛的底细并不清楚,陛下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臣也歇够了,御林军一定要上就让臣带他们去!”
“好,你和朕一起上!别再说了。敌鲁、阿古只,你们好好休息,点五千没有受伤的精壮人马,人吃饱、马喂足,随时听朕的命令!”
阿保机带领两万御林军杀向战场,一面绣着大大“御”字的金穗黄底大纛在午后的阳光下猎猎飘扬。敌营中顿时起了一阵剧烈的骚动,在黑色铁甲兵带领下,敌军向海水般涌过来迎战。两军很快交锋,又是一场天日无光,血肉横飞的激战。阿保机看准了对面一团红色的火焰一直向那里冲去,一波又一波的敌军铁甲骑兵被打退又涌过来,把那团火焰护得死死的。忽没里和亲兵们也紧紧簇拥在御驾的白马旁边,挡住疾风暴雨般的刀剑和簇矢。
“狗日的拉葛,有本事过来!”
“朕都不怕你怕什么!有本事造反还做缩头乌龟么!”
阿保机吼道。足足打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影西斜晡时将近,御驾和他的亲兵终于劈开一条血路杀到火焰般的战袍跟前。阿保机赫然发现,战袍下根本不是拉葛,而是一个年轻的将军。阿保机狂怒之下挥剑便刺,忽没里上前拦住,道:
“陛下,等臣问他一句话。”
他转向那人道:
“好样的,替你主子找死,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大叫:
“陛下饶命!小人是于骨里部人特里,别杀我,我不是好样的,我是被迫的,我的家人都在剌葛手里,我是不得不从啊。”
“剌葛现在哪里?”
“不知道,下午圣驾进攻一开始他就不见了,他命小人最少坚持两个时辰才许撤退,投降也行。”
“不好!剌葛逃了!忽没里,快派人,命敌鲁、阿古只去追,哪怕去到天边也一定要追到!”
从这个时候开始,好像听到命令一样,剌葛的整个大军开始崩溃,有的人举手投降,有的人像兔子一样漫山遍野逃窜。忽没里护着皇帝撤回大营,御林军一部分护驾,一部分继续追击,更多的人则投入处置俘虏和战场清理。皇帝回到御帐,萧敌鲁和阿古只早就不见了,从半山望去,只见一支人马在人山人海的战场中劈波斩浪般开出一条通道直朝北面山口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