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保机的目光中充满急切和焦虑,他希望这一次能彻底铲除像噩梦一样缠绕帝国整整两年的内讧祸根。越过前面重重叠叠的山口,就是宛若巨龙的大黑山的东麓,向东是一望无际的东北平原,那里有无数与契丹同源的东胡后裔和立国已经两百多年的“海东盛国”渤海。向西越过大黑山便是广阔无垠的西北大漠,那里有数不清的觊觎契丹领土的蛮族。阿保机现在最紧要的事就是追上并消灭剌葛,不让他有得到外援死灰复燃的机会。
战场已经打扫完毕,牺牲将士的尸骨被送还乡,伤兵得到妥善安置照料。甄别出首恶之后大批俘虏放归乡里,他们被部族首领征兵不得不出征,在战场上前有军令,后有督战队,不得不战,没有什么罪过,而且毕竟是迭剌部的乡亲,阿保机下不去杀手。除了迭剌部,其他附逆的部族也适用同样的道理,虽然不是同族乡亲,也得到了皇帝的怜悯。
从战后的第二天,好像为了洗刷战争的痕迹,天上开了口子似地降下瓢泼大雨。暑热消退,但是阴雨连绵的潮湿泥泞更让人受不了。宿营的简易帐篷几乎找不到干燥的高地可扎,除了皇帝的御帐,几乎全都泡在水里。萧敌鲁传回的几份报告都是千篇一律的同一句话,“继续追击”,更让人感到阴郁沉闷。阿保机不能再等,第三天便亲自冒雨参加追击。
御驾行营和龙眉宫的留守朝廷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络,战斗胜利的消息早都传了过去,阿保机还亲自给述律平写了信,将萧敌鲁、阿古只和忽没里的功绩大大称赞了一番,这是出自真心的称赞,但也和着些苦涩:这决定生死的一战,功臣全是大小国舅,而敌人全是自己的兄弟。述律平的回信让他不必担心朝廷,她和曷鲁完全能够支撑下去,鼓励他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彻底解决剌葛之后再凯旋。曷鲁的信中则报告了中原最新发生的事情:
继晋军攻下顺州、檀州之后,古北口和居庸关守将相继献关投降;山后的新州(今河北涿鹿)、武州(今河北宣化)、儒州(今北京延庆)也被晋军夺取;四月平州易手,平州东南的营州正在受到围攻。洛阳自连续发生父子兄弟相残之后一蹶不振,只能坐看太原晋王李存勖一步步把幽州收入囊中。
阿保机知道幽州的战机已经失去,虽然刘守光还据守幽州城,但已是瓮中之鳖。燕山四大关口全部落到晋军手里,想要乘刘守光末日势微之机夺取入关通道的计划落空。然也徒然空叹,只能在目前这场内战结束后再面对幽州的新霸主展开更加艰难的攻势。
御驾和萧敌鲁一路很快会合,因为敌鲁在追击的路上遇到剌葛设下埋伏阻击,打了好几仗,迟滞了前进的速度。会合之后,大军继续追击。雨还是下个不停,当晚不得不扎营的时候,到处都找不到一块干地,御帐也只好泡在水里。轻兵追击不可能带着御床,在树枝架起来的地铺上好歹让皇帝睡了两个时辰。路上不断看到被敌人丢弃的车乘、庐帐和锅碗瓢盆,后来甚至连神龛木主和神帐也被弃置路旁。阿保机命亲兵停下来把这些神物集中起来进行了一场祈祷。阿古只道:
“皇上,要做法事何必用叛贼丢弃的不详之物,反正狗日的跑不远,停下来用自己的神物好好做上一场不好?也鼓舞鼓舞士气。”
阿保机拍拍他的胳膊笑道:
“你以为朕是祈祷吗?对,但朕也是请这些被抛弃的神灵惩罚他们。剌葛从反叛一开始就背弃了神灵,现在终于连表面的伪装都不要了,这些不忠不义没有信仰的逆贼还有什么出路!时间不能耽搁,赶快追吧。”
又追了一段,阿古只从前面疾驰过来大声喊道:
“皇上,前面遇到敌军!快到旁边的树林里避一避。”
阿保机刚刚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跑回前面去的阿古只又奔了回来,喊道:
“皇上,是自己人!是拔剌和迪里姑他们!”
室韦酋长拔剌和吐浑酋长迪里姑是半个多月前被派到北边堵截叛军的。当时大战还没有打,皇帝就断定敌人会战败逃跑。逃跑只能向北,然北窜的路线有许多条,谁也不知道剌葛会走哪一条,只能让两人自己判断。没想到真的在这条路上遇到他们。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战绩,阿保机仍是非常高兴,因为只要看到他们就证明自己的部署英明,也证明两人不是草包。拔剌和迪里姑与半个月前相比大不一样了,不光是被雨淋得像落汤鸡一样,而且袍子破烂脸上带伤,垂头丧气。草草施了礼,拔剌就哭丧着脸说道:
“皇上,小的该死,没有截住剌葛,他们的人比咱们多,而且都是亡命之徒,打起仗来不要命,咱们损失了一千多人啊!”
阿保机哈哈大笑,拔剌和迪里姑都被笑得莫名其妙,只听皇帝说道:
“打得好,这下你们知道迭剌骑兵的厉害了吧,你们能截住他们打上一仗就不是孬种。”
迪里姑这才陪笑补充道:
“皇上,前面有一条河,当地人叫做札堵河。剌葛刚一过河,河水就暴涨起来,要不然咱们就追上去了。士兵们还说是不是上天护着那贼。”
“放屁!什么上天!你们他妈的惜命,还敢扯什么上天!”
阿古只跳起来吼道。拔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过脸换了副表情说道:
“陛下,不是不追,是兵力不够。贼兵要是见咱们人少,在半渡时杀个回马枪,白白吃亏。小人知道大军就要到了,就在这里迎接大军,想商议一下合兵再追。没想到御驾亲自来了!这下好了,不怕有人蛮不讲理了。皇上,还有一桩,小的虽然没有截住剌葛,可是抓了不少俘虏,狗日的剌葛的家眷也没跑掉,咱们要是去追,谁来看管他们呢。”
“噢?”
阿保机听到这里睁大了眼睛,剌葛连家眷都丢下了,可见有多狼狈多无奈了。
“人在哪里?”
“就在前面。”
往前走了约摸一里,就见到一片狼藉杂乱的田野,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尽管雨水冲刷,方圆数里的泥泞中还是混着血迹。到处都是断箭折戟、人尸马骨、车帐锅灶。野狗在泥水里乱窜,饿鹰在空中盘旋。看来这一仗打得相当激烈。要是平常,迭剌部的精兵强将不会将室韦、土浑的土兵放在眼里,这一次是以溃败逃跑之军对以逸待劳之众才会有这样的结果。远处迷蒙的雨雾里站着一大群人,好像被圈在圏里的羊群,持刀的士兵像篱笆似的围住他们。走近一看,大多是迭剌部的妇女、儿童和老人、伤兵。从时间上算,他们被圈在这里已经快两天了,所有的人都是一身一头泥水,好像刚从浓汤锅里捞出来。好多人不顾一切地坐在水里,有的已经躺下,全身被水浸泡,估计是死了。孩子们饿得哇哇大哭,女人们嘤嘤啜泣。阿保机看得一阵心酸,这些都是剌葛留到最后才不得不丢弃的亲贵家眷,往日里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人。他不但是为这些亲戚心酸,也想到皇后和皇子皇女们。如果这一仗胜利的是拉葛,站在泥水里的就是她们。他脸色铁青地看了一阵,朝着一个妇人走过去。
“二弟妹,你还好吗?”
那个满脸泥浆的女人“哇”地大哭起来,扑通跪倒水里,声嘶力竭地喊道:
“皇上,饶了孩子们吧,他们都是你的侄子啊,他们都快要饿死了。拉葛罪大恶极,可孩子们什么也不懂,给他们留一条活路吧。”
周围的人全都跪下,哭成了一片。阿保机回头对洋洋得意的拔剌冷冷说道:
“给他们吃得喝的和帐篷。你们没有找敌鲁要。不许有人欺负她们。把这个女人送到御帐,朕有话问她。”
又对敌鲁和阿古只道:
“你们继续追,朕随后就到。”
阿保机回到御帐,几天来这是第一次天没有黑就驻扎休息。冒着大雨和将士们一起夜以继日地行军打仗,他实在累坏了。帐篷扎在高处一块天然生成的平坦石板上,底下铺了一层细细的渗水用的树枝,上面的毡毯是干干的。帐中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酒和肉汤,还有好久没有吃过的面饼。帐篷深处是一张加了厚毡毯的干燥地铺。阿保机刚一坐下,一个女子就从门口走了进来,送她来的人随手将帐帘严严合拢。女人刚刚洗了澡,换了一件干净宽松的长裙,裙子是粉色薄纱做的,里面的身体玲珑凸透若隐若现,散发出阵阵幽香。阿保机的呼吸急促起来,出征数月,为了军纪,军旅中没有女人。皇帝身体力行,别人更不敢例外。阿保机知道从来御驾亲征都是享受特殊待遇的,没有必要和士兵们一起恪守清规戒律。可是他对皇后有过承诺,一直以来都尽量遵守,尤其在国舅们的眼皮底下,又是靠着国舅们在拼死战斗。整天在刀枪丛中,须眉阵里还不觉得怎样,一旦美人在侧就不同了,没有任何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能够抵抗这样的诱惑。这个女人名叫萧霞腊,是国舅部有名的美人。她比述律平年轻五岁,当她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的时候,阿保机已经结婚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做了剌葛的妻子。虽然阿保机和述律平非常恩爱,但也不能没有一次魂牵梦绕和心酸嫉妒。现在美人就在面前,皇帝一阵心旌摇荡,口齿都不清楚了:
“霞腊,弟妹,坐,坐,饿了吧,吃点东西。”
霞腊袅袅婷婷施了一礼,泪珠莹莹地抬起头来,还是那个面若桃花多少次梦中出现的美人,她的脸上没有了过去的骄傲和矜持,充满了哀伤和柔顺,细声说道:
“奴婢谢皇上不杀之恩,更谢皇上宽待弟弟的家眷。奴婢的一儿一女都在俘虏里面,只要陛下能让他们活下去,让奴婢做什么都行,死都无怨无恨。”
“说什么呢,朕怎么舍得你死,朕答应你,不杀他们,就连拉葛朕也不忍杀他。尽管他早就想杀死朕。坐下,吃点东西,朕也饿坏了。”
女人坐下,慢慢地吃了起来。
第二天日上三竿,阿保机才从甜黑的梦乡中醒来。身边是空的,他想起直到七鼓敲响才沉沉睡去,那时还有美人在侧,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走的。阿保机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只觉得浑身舒泰,精神格外清爽。他想,从古至今,罪人的家眷不论多么显贵都要籍没入官,为婢为奴,任人驱使。剌葛的妻子应该也是这个命运。作为皇帝可以毫无窒碍地将她纳入后宫。只是述律平会怎么想?也许她什么也不说,三宫六院是皇帝应该有的配置,可是她的性格自己知道,绝不会真的不介意;国舅们呢?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忠心耿耿?一时竟理不出个头绪,很久都没有这样优柔寡断了。他又忽然猛地一惊,想起战争还没有结束,剌葛没有抓住也没有投降,萧敌鲁和阿古只还在前面战斗,他们正等着自己,今天必须去和他们会合。但要不要带上那个女人?还是不走了,就在这里驻扎,等着前方的消息。敌鲁他们一直就是这样劝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