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63章 牵羊望拜
    “皇上,”

    门外响起忽没里的声音,阿保机觉得一阵轻松。忽没里不是他最喜欢的,也不是他最倚重的臣子,然却是最令人放心的一个,在这位近臣面前,皇帝永远都是至高无上的,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就好像是一个没有思想,却又忠诚能干的木偶。昨天让萧霞腊梳洗打扮之后过来,以及御帐中的一切安排,不用问,都是他的杰作。

    “进来。”

    阿保机的声音洪亮轻快。忽没里身后跟着的杂役手上端着早膳的奶茶和煮肉,放下之后,杂役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忽没里环视帐中,床铺还没有收拾,皇帝也没有洗漱更衣,好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陛下连续好几个月征战太辛苦了。御驾本当配备宫女服侍的,那些亲兵杂役粗手大脚怎么做得好。罪妇萧霞腊应该没入宫籍为奴,这些日子就先让她来侍侯陛下吧,现在要不要她来服侍更衣洗漱用早膳?”

    阿保机不想大白天弄得太显眼,笑道:

    “这是在打仗,还在乎什么粗手大脚。算了,待会儿还是让杂役来吧。怎么样,夜里有什么消息?”

    “没有紧要情况,敌鲁和阿古只报告,昨天已经连夜过了札堵河正在继续追击。”

    阿保机心里一震,国舅连夜冒雨追寇,为的就是不让敌人有喘息之机。这种时候、这个地方稍一松懈,剌葛就会逃匿无踪,从而埋下死灰复燃的祸根。而自己在干什么?脸上微微一红,说道:

    “天晴了,吃过早膳朕也要过河,去和他们会合。”

    “陛下,现在过河太危险了。天虽晴了,河水还在暴涨。敌鲁他们是找到一处浅滩冒险趟过去的,据说还有不少马和人被水冲走。御驾亲征到了这里已经不易,就在此地驻扎等前锋的消息吧。剌葛跑不掉,一定很快就有捷报传回来。臣让皮室军除了值守的都去砍伐树木,多做些筏子,准备用来架设浮桥,陛下就是要过河,也要等浮桥架好再说。”

    要是放在前几天,阿保机一定会不理踩这套站不住脚的阻拦他的理由,亲自一追到底。可是现在他却斗志陡消,暗自庆幸有了一个藉口可以暂时不用行军打仗,好好歇上几天不走了,略一踌躇就点了头。

    这天夜里,和昨天一样,霞腊又被送来。阿保机歇了一整天,精力恢复,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而女人则如奴隶侍奉君主般千依百顺。阿保机贵为皇帝,登基六年,却从来没有过如此的神仙般享受。情到浓处,他在女人耳边发誓:朕一定要让你进入后宫做皇妃,和朕白头偕老。女人哀婉诉道,身为罪人家眷,不求名分,只要在皇帝身边为奴为婢已是求之不得。阿保机道:朕是皇帝,天下都是朕的,朕想要一个女人还得不到吗?朕知道你担心皇后,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朕一定让她接受你。这话他既是对女人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直到东方发白他才筋疲力尽地昏昏睡去。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阳光明媚,风和日丽,整个白天都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处理了几件龙眉宫送来的请示的杂务,看了萧敌鲁传回的“继续追击”战报,写勉励的回信。他几次漫不经心问忽没里筏子扎好、浮桥搭起来没有,忽没里总是说快了。阿保机整天神不守舍,迫不及待地等着夜幕降临。轻松快乐的日子倏忽而过。第四天早上,阿保机又睡到红日升上中天,洗漱更衣后就可以直接吃午膳了。他走出寝帐,吸几口弥漫着青草芳香的空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心里感觉这种边外追匪的日子实在是太惬意了,只是想到萧敌鲁、阿古只和剌葛又深深感到内疚,再一次下定决心,今天再住最后一晚,明天无论如何也要过河。

    忽然,在明艳艳的阳光下他看见从营门口方向跑来一支马队,恍惚之间几匹快马已经跑近,领头小校的表情和喊声也清晰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眉飞色舞,口中高喊:

    “捷报!捷报!抓住剌葛啦!抓住剌葛啦!”

    阿保机热血冲上面门,一阵头晕目眩,倒退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被赶过来的忽没里一把扶住。小校冲到二十步远的地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扑上前来,手里抓着一份战报。

    阿保机迫不及待地打开,只见上面写着:

    臣等追到一个叫做榆河的地方,终于活捉剌葛、寅底石、萧室鲁和辖底等全部贼首。剌葛顽抗到最后,直至受伤力竭才被抓获。萧实鲁、寅底石试图自刎,被救下。后面写到战斗的激烈经过,阿保机一目十行草草掠过。只要结果就够了,剌葛这个顽贼终于被活捉了,寅底石、萧室鲁居然畏罪自杀,何等痛快,何等圆满的胜利!直到最后一行文字跳进他的眼帘,他的狂喜才戛然而止。那行字写到:

    “激战中阿古只受了重伤。”

    阿保机抓着小校袍子的前襟,一把把他拎到面前,着急地问道:

    “阿古只伤到哪里,伤有多重?”

    小校脸上的兴高采烈顿时消失,垂下眼睑说道:

    “小的不知详情,只见阿古只大帅浑身都是血,躺着不动,萧敌鲁大帅和其他将领还有军医都哭了,萧大帅连夜往回赶,说要让御医救他。”

    “他们在哪?”

    “就在后面,今天就能到了,小的是先一步赶来报捷的。”

    阿保机回头声音发抖地对忽没里说道:

    “立即出发,带上御医和最好的药。浮桥搭好了没有?”

    “搭好了。”

    疾驰去扎堵河的路上,在皇帝的追问下,传信小校边跑边讲述了那一战的经过:

    萧敌鲁大帅和阿古只大帅率领弟兄狂追三天三夜,遇到好几次伏击,双方都有死伤。一路靠杀马充饥,山泉解渴,只是为了心疼马力,才每天歇大约两个时辰。说是歇,大帅们还要分析情报、弟兄们要刷马饮马、杀死一些跑不动的马,煮肉带在路上吃,几乎不能睡觉。这样到第三天才追上敌人。幸亏提早一步,已经到了那条叫做榆河的河边,如果让叛贼过了河,又不知要追到什么时候,追得上追不上了。阿保机要他详细说说阿古只受伤的情形,小校说道:

    “怎么伤的小的没有看到。只看到敌人虽然无路可逃了,还是特别凶狠,那是拼了命,打死一个够本的架势,阿古只大帅冲在最前面。听说他想抓活的,一刀砍在剌葛的马腿上,剌葛摔下马背之前射了一箭,正中阿古只大帅的前胸,距离太近了。为了减轻马的负担也为了灵活,阿古只大帅没有穿铠甲。”

    御驾过了扎堵河不远,就见到“萧”字大旗远远而来,阿保机一夹马腹蹿到前面。大旗渐渐接近,没有喜庆的喧笑和胜利的喜悦,这支押着俘虏凯旋而归的军队好像打了败仗似的,丢盔卸甲、战袍褴褛,马瘦得皮包骨头、两腿打颤,将士们眼窝发黑、一脸菜色。一眼看见皇帝一马当先冲了过来,将士们全都跳到地上,不是为了向皇帝行礼,而是胯下的马再也坚持不了了,当即就有好多匹马委顿倒地。萧敌鲁小跑着奔过来,扑到皇帝脚下行礼,阿保机一把将他抱住,开口就问:

    “阿古只呢?”

    “在那里。”

    顺着萧敌鲁的手望去,队伍中间最强壮的一匹马背上还端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他的身后背着一个人,那人两手搭在他的肩头,两腿耷拉在马背上,身子紧紧地靠着他的脊背,好像一个生了手和脚的布袋。为了让那个布袋靠稳,他们两人被布条绑在一起。阿保机的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仿佛没有看见军队后面长长一串大车上拉着的俘虏,就连那其中原来他最想见到的罪魁祸首也全不顾了。他跑到壮马旁边,看着人们把布袋人小心地抬下来。地上已经铺好了厚厚的毡毯,带来的御医和军医们立刻围了过去。人们紧张地重新清洗伤口,用干净的布包扎,忙了好一阵,姓曹的太医局使最先直起身子,转过脸,对呆呆站立在一边的皇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没有伤到心脏,但是伤了心脏旁边的大血管,伤得太深,流血太多了,......”

    “有没有救?”

    曹御医摇了摇头,他是太医局里年纪最老的御医,经多见广,医术高明,他的话无人怀疑。阿保机来到阿古只身边,跪到地上,俯身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眼泪噗嗒噗嗒滴落在上面。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去抹,手停留在年轻的脸上。他感觉到紧闭着的眼角有湿漉漉的东西流了出来,灰白的嘴唇也好像在微微翕动。

    “忽没里!”

    “臣在!”

    “还有人参没有?”

    “陛下,还有最后一截,臣给陛下留着以备万一呢。”

    “快,拿来!”

    不一会儿,忽没里递上来一截老参,一看就是千年奇珍,枝须都用掉了,只剩下两寸长、两指粗又黄又白的一截根。阿保机张开嘴使劲咬了一口,在嘴里咀嚼了一阵,用手掰开面前那两片灰白干裂的嘴唇,嘴对嘴地送进去。把剩下的一截递给忽没里:

    “快去切碎煮一碗水端来。”

    侍卫们早都退到远处,阿保机摸着阿古只的脸颊,喃喃道:

    “朕对不起你,要是早几天去和你们会合,你就不会受伤;有御医在,你也不会流这么多血。你一定要活下来!只要你开口,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陛下去歇一会儿吧,这里有御医照顾。”

    萧敌鲁淌着泪劝道。阿保机好像没有听见,一动不动地跪着,注视着阿古只,嘴里继续嘟囔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忽没里端了一碗水过来:

    “皇上,让臣来喂吧。”

    皇帝伸手接过碗,用小勺舀了一点送到阿古只嘴边,忽没里赶紧帮助捏着那张脸,让嘴巴微微张开,参汤一点一点送了进去。只见垂死之人喉头咕噜了几下,把大部分参汤都咽了下去。一碗汤全部喂完,皇帝才站起来,说道:

    “扎营。”

    “不回御营了?”

    “朕在这儿,这儿就是御营。”

    御营在扎堵河北岸一驻就是十天,开始皇帝在阿古只的帐篷里一呆就是好几个时辰,满怀哀伤和焦虑地看着他发热说胡话,随时都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从第三天开始伤情有了稳定的迹象,御医都说是皇上感动了上天降下的奇迹。阿古只还是不能说话,但能够吞咽肉汤马奶,眼睛里透出亮光。这时皇帝才有心情处理堆积如山的战争善后事宜。

    萧敌鲁率领经过休息军容略整的军队举行了凯旋祝捷和献俘仪式。士兵们押着身穿白袍的剌葛走到献俘台前,他的手牢牢反绑在背后,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士兵们连拉带推像牵一头羊似地把他硬拉过来。剌葛昂着头,挺直身子,被人一脚踢在膝盖后面,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士兵又按着他的头嘣嘣往地上撞。这是契丹人传统的认罪投降仪式,称作“稿索自缚,牵羊望拜”。陪着他一起的还有迭剌部夷离堇,一直跟着他顽抗到底的辖底。他也在磕头,不过没有用人强迫。剌葛受到这种比死还痛苦的羞辱,气得青筋暴起,眼球突出,要不是被紧紧捆住,又有两名强壮士兵寸步不离,他早就撞死了。得知剌葛战败被俘的消息后,龙眉宫传来了好几封急信,有述律平和曷鲁的祝捷信,也有太后已死相逼的求情信。阿保机看着脚下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剌葛,想起那封信,心里翻江倒海,缓缓说道:

    “剌葛,你反对朕做皇帝,反对朕的战略,你一反再反,害得多少人战死,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贵族成为罪奴。朕的大计也被你破坏。你不是以为你是对的,得到天祐吗?今天为什么是你跪在朕的脚下?朕一句话就可以让你人头落地,可是朕不杀你。不值得为了一个臭虫伤了太后的心,让人说朕无情。你现在生不如死是吧,那就让你活着受罚,让你看着契丹在朕的手里走向强盛。今后你改名叫‘暴里’。来人,把罪人暴里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