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后,阿古只的伤情大为好转,可以轻声说话了,他听萧敌鲁讲了自己活过来的经历,见到皇帝时热泪滚滚,喃喃道:
“臣,臣万死不能报答皇上。”
阿保机捂住他的嘴,轻拍他的脸颊,笑道:
“别说傻话,你好起来就是对朕的报答。”
大军拔营南返,渡过扎堵河之前,阿保机命忽没里:
“你先回去,把萧霞腊送去俘虏营。”
忽没里看了看皇帝冷如秋霜般的脸色,什么话也没有说,打马就走,随第一批渡河的军队回到南岸的营地。
远征的军队徐徐踏上归程。这一仗要是从剌葛在乙室堇淀聚兵再次谋反算起,到他被活捉,整整五个月,追奔数千里,打了大小上百仗。剌葛从开始的十几万部众到最后只剩下一两千人马,而官军也伤耗惨重,死伤上万,战马减损无数,没有受伤的也都筋疲力尽,因此回军的路途缓缓而行,边走边休整。恰值暑天,北方凉爽,也算借机避暑了。军队天一亮就出发,中午在阴凉处打尖,一歇就是两个时辰,直到太阳偏西,避过最热的时候再继续上路,天刚一擦黑就扎营,一天走不了三四十里。遇到雨天便连住数日直到天晴。
正是花红柳绿,浓荫蔽野的盛夏,然行军的路上却是满目疮痍,曾经生死搏杀的战场到处是野狗、鹰鹫吃剩下的白骨和被抛弃的破车敝帐、器服资货,开始的日子大军还要靠杀马补充军粮,慢慢才得到龙眉宫和各地送来的越来越多的补给,但仍然不能充分满足需要。龙眉宫的报告说,因为战争持续太久,全国的粮食和几乎所有物品都价格腾涨,高了十倍不止。阿保机沿途将能遣散的军队全都遣散,除了少数首恶和他们的家眷,把俘虏也作为战利分给归家的将士,让大军精简下来。
大军路过世里河,阿保机重游霞濑石烈耶律抹里的故乡,这是耶律氏祖先世代生活的地方,也是皇族姓氏的来源。阿保机的父亲撒拉的就出生在这里。他登上家乡的圣山都庵山,瞻仰那里的始祖奇首可汗的遗迹。这位奇首可汗就是乘白马从马孟山沿土河而下与天女在木叶山相会并建立家园的神仙。奇首可汗在狩猎时曾来到都庵山留下遗迹,后来他们的一支子孙来到这里生活,开枝散叶繁衍生息,形成了迭剌部。阿保机祈祷天地,向列祖列宗报告胜利,祈求福祐。
大军部伍齐整回到龙眉宫的时候,已经是菊花开遍,桂树飘香的八月了。举行了盛大的庆功仪式之后,阿保机着手处理战后困扰他的一个难题:叛乱首恶的处置。这里面有他的弟弟们,还有他的妹夫兼国舅。作为没有人能制约的皇帝,他可以为所欲为,就像在内斗中获胜的唐太宗李世民那样,幽禁父皇,杀死兄弟和所有的侄子包括婴儿,霸占漂亮的嫂子和弟妹。可是他做不到,他的心没有那么狠,契丹也还没有彻底摆脱强大的宗族势力影响,他要想树立声望,带领族人走下去,就不得不有所顾忌。现在他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太后。太后从皇帝一回到龙眉宫就派人召见,借口忙拖了几天,他才不得不过去。
刚一见面阿保机就吓了一跳。大帐里布满白色的幔帐和鲜花,太后穿了一身黑色的丧服,端庄肃穆地坐在中央。太后瘦了,脸上挂着泪痕。行礼后阿保机问道:
“母后为什么穿成这样?”
太后没有说话,默默地站起身来,佝偻着腰,向旁边挪了一步。阿保机赫然发现,在她的身后有一幅镶了黑边的白绢,上面画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细细看去,那女子的眉眼笑容酷似一个人,阿保机惊问:
“这是余卢睹姑吗?她怎么了?”
“她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朕怎么不知道?”
“就在你们回来的那天。自从萧室鲁走后,她就一直躲在我这里,可怜她被吓得大病一场,只剩下一口气。听说你们快到了,她说没脸见你。我不知劝了多少,可是那天早上,宫女们发现她偷偷吞了金。我不让他们传出去,就是要你亲自来告诉你。”
阿保机流下眼泪,对着画像拜了拜,扶着母亲坐下,说道:
“没想到她会这样。萧室鲁自杀,朕把他救了回来,就是想带回来交给妹妹的。余卢睹姑是朕唯一的妹妹,母亲最疼她,朕怎么忍心处罚她的丈夫。”
“你们兄弟相争,死了一个妹妹,还不够吗?我不逼你,可要是你再杀弟弟,我就不活了。我没有跟着余卢睹姑走,就是要看着你下不下得去手。”
阿保机心里生气,真想起身就走。自己和剌葛,他现在应该叫暴里,难道就是为了权力之争吗?他都懒得再辩解。可是想到兄妹七人小时候母亲受的苦,想到在族众中太后的威望,他强压怒火没有动窝,咬着牙陪着笑脸说道:
“难道要朕把位置让给剌葛,朕人头落地母后才高兴吗?五个弟弟现在全都好好的,他们一反再反,害死那么多人,他们却都毫发无伤,朕还不够仁厚吗?妹妹的死朕很心疼,可是害她的是剌葛不是朕。”
母子相对无言,过了片刻,太后说道:
“你放了他,让他做个普通百姓吧。”
就是说不是囚徒,不是罪人,要恢复他的自由。那就意味着他的家眷也要还给他,因为不是罪人家属,就没有理由籍没入官,自己如果想要萧霞腊就是抢夺弟妇了。阿保机脸色铁青,说道:
“母亲在后宫颐养天年,最好不要过问朝事。朕不杀他已是对母亲尽孝了。国有国法,朕也不能想怎样就怎样。”
“你应该杀了萧霞腊,她参与了谋反,应该死。你们兄弟才好相见。述律平也会高兴。”
阿保机的脸红了。太后什么都知道。太后平时恬淡平和,一旦发起狠来却非常强悍。如果不是如此,她也不可能带着七个儿女熬过那么艰苦的日子了。阿保机腾地站起身来,一句话不说朝外走去。
来到帐外,忽没里正站在那里等着,见皇帝脸色难看,便默默地跟在后面。阿保机道:
“忽没里。”
“臣在。”
“你去查查这几天谁来见过太后。”
太后提到剌葛,令阿保机非常为难,然他要面对的却远远不止一个剌葛。因为这次大战延续时间长,卷入的人多,尤其是迭剌部的人最多,要是按罪论处,全都得死。正是因为牵扯到方方面面,战争结束已经三个月,俘虏的处置才刚刚开了一个头。他想起了两个月前处死的第一批俘虏,那是在献俘祝捷和都庵山祭祖时进行的。
耶律抹里的地方官涅离,他帮助叛党在他的地盘落脚,搜刮民财聚敛军需,至百姓苦不堪言甚至被逼死。他被斩首。跟随剌葛的死党雅里、弥里等人被活埋;阿保机的养子涅里思被以鬼箭射杀。他们死后,他们的妻子儿女被赏赐给有功将士为奴。其实这些人都是陪衬,这一批被处死的人中最主要的是迭剌部夷离堇耶律辖底。
辖底是阿保机的堂叔,比他年长五岁,他们有着同一个曾祖。辖底曾经三次当过迭剌部夷离堇,身份亲贵地位显赫无与伦比。辖底和阿保机又有着世仇。辖底的父亲帖剌曾是迭剌部的夷离堇和实权人物,也是阿保机的爷爷匀德实的亲二哥。他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王位,派人暗杀了匀德实。匀德实的遗孀在帖剌的淫威之下不但不敢追查惩办凶手,连自己和儿子的生命都受到威胁,不得不忍冤含苦把四个儿子藏到邻居家里避难。在帖剌的把持下,他的几个儿子和孙子连续执掌迭剌部多年,直到阿保机的父亲撒剌的和伯父释鲁经过多年奋战积累了雄厚实力才把部族的权力夺了过来。如果说这一层还是祖上留下来的旧仇,那到了后来,两人之间又添了新恨。起因是阿保机的伯父,当时执掌迭剌部权力的于越释鲁被人暗杀。舆论指向释鲁的儿子滑哥和当时的夷离堇辖底。那时阿保机手握兵权,和大可汗痕得堇关系紧密,滑哥被抓,辖底逃跑,这才有了他接掌迭剌部大王,并受禅让为帝的结果。后来阿保机抓了一个替罪羊,辖底返回契丹。辖底回来之后,阿保机贼喊捉贼,诬陷别人的谣言就纷纷传开。阿保机知道谣言从何而起,早就恨透了辖底。在他的心目之中,辖底才是最危险的敌人。如果说剌葛是为了野心造反,辖底就是为了家族和个人复仇在利用剌葛。
辖底是阿保机要杀的第一人,因为他在族中的地位尊贵,阿保机决定亲自审问。他命军中的将领参加审判,让剌葛、寅底石和之前就被关押的迭剌、安端站在下面陪审,问捆绑着站在面前的辖底:
“朕最初即位的时候,是不是曾经问过你,叔父年高资重,朕愿以君位相让,是你说自己不配而推辞。朕既立,你为什么又要反对朕,挑唆暴里谋反?”
辖底噗通跪下,他变得又黑又瘦,看上去老了十岁,衣服破烂,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哪里像迭剌大王,活脱脱一个老叫花子。他知道难逃一死,阿保机也许会饶过暴里,却不会饶过自己,现在只要能活命,要他做什么都行。他有意做出这副可怜的样子,顺着阿保机的心思说道:
“罪臣原不知天子如此贵重,陛下登基,见到赫赫威仪,便生了窃取之心。陛下英武,罪臣知道难以成功,而暴里等人愚鲁懦弱,只有他上台才能够做到,等事成之后臣要除了他,自己登基的。”
阿保机冷笑问剌葛:
“你可听见了?”
剌葛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屑于搭理,迭剌跳起来怒骂:
“辖底狗东西,咱们只是用你,事成之后第一个杀你!”
阿保机又问:
“辖底,你的罪十恶不赦,朕也不能因为你是叔父就宽赦你。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辖底听了前半句,差点吓得尿了裤子,听到后半句又生出一线希望,他抓住这根稻草,掏出心窝子为皇帝献计道:
“迭剌部人众势强,所以多次作乱,应该分为多部,最少一分为二,才好控制。”
阿保机心想,老狐狸这倒是实话,问将帅们:
“你们说如何处置他。”
萧敌鲁道:
“谋反属十恶不赦,辖底是主谋,更不能饶。看在皇族身份上,应该赐自尽。”
那些历经艰辛、眼看无数同袍子弟战死的将领们可没有那么沉稳,有人喊道:
“那太便宜他了,应该凌迟!”
“车裂!”
“起码活埋!”
辖底砰砰磕头,大声哭道:
“皇上,罪臣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些妄想了,您饶了我吧。迭里特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没有罪,是我害了他。臣什么都不要,只要一小块土地,我们父子能活命就行。”
迭里特是辖底唯一的儿子,不到十岁时就跟着父亲逃亡渤海,回国后受不到重用,一直跟在辖底身边鞍前马后跑腿,这次造反也糊里糊涂地跟着。说起来迭里特和阿保机还有些交情。他身壮力大,武艺高强,阿保机很喜欢他称他为弟,他精通医术,曾经为阿保机针灸治愈过心痛的顽疾。阿保机压下心中掠过的一丝怜悯,厌恶地瞅了辖底一眼,说道:
“朕怎能忍心见朕的叔父不得好死,让他自己去投崖自尽。迭里特,……赐三尺白绫。”
辖底昏死过去。迭里特扑上去抱着他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