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龙眉宫再一次庆功祝捷时,又处置了二十九个贼首。这些人都是暴里的主要帮凶和羽翼,各个部族的首领。要是没有他们的追随,叛军不可能聚集起这么大的能量。为了警戒未来,树立朝廷威严,这二十九个人在数万人齐聚的大庆典上被当众执行轘裂酷刑处死。轘裂即用数辆马车撕裂人体,撕心裂肺的惨叫和血腥的场面令所有人震撼。这一批人中仍然没有迭剌部的那几个首恶,暴里等一干人又被押来观刑。人们在心悸的同时纷纷猜皇帝的心思,有的说从逆的都轘裂、活埋了,为首的不知会用什么酷刑,大概非要凌迟不可;有的说辖底是投崖死的,看来皇上还是要给迭剌部的亲贵留个体面。其实阿保机自己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那些人。现在太后的话更增加了他的烦恼。以往最了解他、总是为他出谋划策的述律平这次也说话棱模两可了。
回到龙眉宫后,和久别重逢的妻子儿女团聚,有说不尽的温言款款和别情絮语。当小别胜新婚的缱绻过后,阿保机搂着妻子问道:
“叛乱虽然平定,但战争还没有结束,这些罪犯俘虏一天不处置,事情就没有了结。朕第一次拿不定主意了,你素来明断果决,你来替朕决定吧。”
述律平推开他,披衣坐起来,换了一个人似地幽幽说道:
“这次谋反差一点国破家亡,还能留下祸根再有下一次吗。但都是皇上的兄弟、族人,我能说什么?太后的态度不问可知,我虽是皇后,也是媳妇,难道能撺掇丈夫悖母杀弟吗?何况里面还有我自己的二哥,我怎么忍心让余卢睹姑守寡,要才五岁的萧温成为没有父亲的孤儿。”
阿保机叹了口气道:
“你这话等于没说。算了,朕不难为你。”
舍生忘死为他打仗剿贼的几位国舅这个时候也不说话了。素来沉稳的萧敌鲁和聪明过人的忽没里只说一切听凭圣断,重伤初愈的阿古只被问到时一改心直口快的脾气,说道:
“真心话臣不敢说,违心话臣不能说,还是不说了。”
阿保机骂道:
“小兔崽子,学会和朕斗心眼了,真心话是什么?你倒说说看。”
“暴里、迭剌、寅底石必须杀,安端、苏和室鲁是跟着跑的,倒是可以饶他们一命。”
“朕明白了,你是护着你二哥,安端和苏沾光罢了。违心的话你也说来听听。”
“皇上,臣要是怕得罪人,就该劝皇上饶了所有的人。”
“呸,滚,想当好人轮不到你。”
只有曷鲁仍是胸怀坦荡,不避嫌疑,挺身而出说道:
“皇上,辖底是臣的伯祖,伏法是他罪有应得。陛下就是征询臣的意见,臣也会这样主张。陛下没有,是对臣的体恤,怕臣无法面对那些从兄弟们,他们会说臣卖祖求荣。但臣做事从来都不求别人理解,只求对陛下负责和问心无愧。暴里的事也是这样,臣以为他必须死,家属籍没为奴。否则不能明正法典,惩戒后来。暴里不是第一次反叛,也不是第二次,他不是受辖底利用,而是他们相互利用。他至今也不悔过,放过他他还会反,不杀他对不起死去的弟兄。滑哥、迭剌、寅底石和萧室鲁也是同样,都是死心塌地跟着暴里走的。要宽恕最多只有安端和苏。安端当初就报告过暴里要反,苏开始卷进去,后来一直没有参与而且还有立功。”
曷鲁这样说是因为他的爷爷是辖底的亲哥哥,从皇帝的祖父那一代开始算,他和皇帝就属于皇族的两个不同枝脉,而且是结下血仇的两枝。虽然曷鲁的爷爷匣马葛对阿保机一直很好,但也只是个人之间的关系,曷鲁和皇帝的君臣相得,更是志同道合而不是出于亲缘。阿保机拍拍曷鲁的肩膀,道:
“曷鲁,你的话是金石之言,与朕不谋而合,有你这番话,朕就能下决心了。”
可是,阿保机仍然迟迟未动。直到新年,爆竹声刚消停,皇帝召来丞相,一见面就开玩笑道:
“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好像在说朕,去年的债还没有了结,不知不觉新年都过了。”
曷鲁知道皇帝说的是什么,却凑趣道:
“那是说躲债的,皇上欠谁的债了?”
“朕欠那些战死的弟兄们的债,还有因为战争陷入贫苦的百姓的债。你说朕是不是老了,变得优柔寡断了。”
曷鲁笑道:
“臣和陛下同岁,臣都没老,陛下比臣还健旺得多呢。陛下上马横刀杀敌,下马日理万机,能千秋万岁呢。”
“要是换个人说这话,朕就会说他阿谀奉承,你说的,朕相信是真心话。”
曷鲁笑了笑改了正色道:
“陛下,臣也正想说呢,这事不能再拖了,原来还有理由,附逆的叛贼有些还没有归案,现在该抓的差不多都抓到了。再不处置,人们不说陛下优柔寡断,只说陛下有意宽纵,拖到日久淡忘,就饶恕他们了。”
“不会的,朕叫你来就是要尽快处理这件事。初一错过了,不能再拖过十五,就在这几天把它办了。”
阿保机用手掌像切菜一样在御案上跺了一下。曷鲁心里一阵轻松,这件事一天不处理,战争就一天没有结束,朝局也不能翻开新的一页。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就照你说的。暴里、迭剌、寅底石和室鲁,还有解里,赐他们自尽。但是对滑哥,不能宽贷,要用极刑,否则不足以惩戒恶人。”
解里就是最早被俘的于越赫底里的儿子,赫底里追随暴里直到战死。曷鲁点头道:
“滑哥和他那一族的部众是暴里谋反的中坚核心,没有他暴里根本走不到这一步。大臣和众将也都认为滑哥必须重处。陛下是想将他斩首吗?”
“斩首便宜了他。朕饶过他一次,他恩将仇报,朕要拿他警示所有想要造反的人。”
曷鲁知道皇帝最痛恨的人就是辖底和滑哥,恨滑哥更甚于辖底。他们是亲堂兄弟,如果皇帝的三伯释鲁不死于非命,迭剌部的大权肯定是要传到滑哥手上。阿保机受痕得堇可汗之命处理释鲁被杀案,判定滑哥和父亲的小妾通奸,败露后弑父。滑哥被抓,本来应该处死,后来阿保机恳请可汗法外施恩,才逃出一命。所谓恩将仇报,指的就是这回事。那一次饶过滑哥是出于不得已,当时阿保机立足未稳,只能暂时忍耐。他们之间的仇怨可以说是不共戴天。这次暴里谋反,如果说辖底是阴扇子,滑哥就是隐藏更深的暗中推手。滑哥想乘机报当年的深仇大恨,阿保机又何尝不想顺势斩草除根。现在胜负已定,阿保机当然要除了他。要是需要一个人遭受酷刑警示世人,那第一个被选中的无疑就是这个倒霉蛋。契丹的刑法野蛮残酷,单是死刑就有射鬼箭、刺死、焚、骑践、支解、脔杀、投崖、生埋、绞杀、斩首、轘裂、腰斩、磔、凌迟、生瘗、沉河、炮掷、铁梳等十几种,曷鲁见皇帝说得咬牙切齿,问道:
“缳裂?腰斩?”
阿保机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凌迟。”
曷鲁心头一凛,凌迟即使不是死刑中最痛苦的,也是痛苦时间最长的,可见阿保机心里的恨有多深,其中可能还加上了对暴里等人无法宣泄的怒火。
“应该如此,这么大一场祸乱,暴里是明着的旗帜,底下却是滑哥等人作怪,重处定能大快人心,震慑恶人。”
“迭剌部夷离堇出缺,朕打算让你来做。处置迭剌部罪魁祸首要由你来主持,你不会推辞吧。”
曷鲁又是一凛。迭剌部人多势众,做夷离堇便等于掌握了数万人马的兵权。过去暴里多次谋反,仪仗的就是这个。自己已是朝廷大丞相,要是再有兵权,就成了最大的权臣,可比西汉霍光、东汉曹操,完全可以架空皇帝了。这是多么大的信任!他本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推辞,但待皇帝说完,他就意识到是不能够了。皇帝要找人出面杀掉本族中的仇人,而自己为了替皇帝排忧解难是绝不会犹豫的,于是答道:
“陛下信任臣,臣决不推辞。”
阿保机握住曷鲁的手:
“朕知道你一定会这样说,你真是上天赐给朕的良臣益友。虽是你出面,但谁都知道决定是朕做的。朕不过是有些话不方便亲自说。你安排一下,让他们吃饱喝足,痛快乐一场再上路,别让人说朕无情。还有,辖底临死说了一句实话,他说迭剌部必须拆分,等处置完俘虏后,你还要负责把这件事做好。”
曷鲁点头,正要告辞离开,忽然想起一事,本来就是要向皇帝报告的,和现在这个题目也并非无关,说道:
“皇上,臣还有一事报告。”
“什么事?”
“李存勖已经活捉了刘守光,把他和刘仁恭,还有他们的家眷一起押着离开幽州去太原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刘守光从幽州突围,一度夺回顺州,攻打檀州,但终被周德威打败。退回幽州城之后就一直被困在城里。十一月李存勖亲自到了幽州城下,曾和刘守光谈判,只要出降,保证不杀他。因为晋军围攻幽州城已经整整一年,牵扯了太大的兵力,李存勖急于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腾出手来和洛阳决战。刘守光答应了,正要开城出降,被他的心腹李小喜阻止。结果就是这个李小喜当晚逾城降敌,向李存勖告密,说城中已经兵穷粮尽。晋军第二天发动强攻,用了不到一天就破了城,抓住了被幽禁的刘仁恭和他的妻妾,刘守光却在城破之前带着妻妾和儿子逃了。这是阿保机知道的情况。刘守光逃到哪里去了,他却不知道,被李存勖抓住就更是新闻了。
“陛下知道刘守光逃出幽州城去了哪里吗?去了沧州,去投奔刘守奇。他这是病急乱投医,成了丧家之犬,又想起这个哥哥来。刘守奇也是个乱世枭雄,先降晋,帮着晋军拿下涿州。又降了梁,跑到沧州做了洛阳的顺化节度使。刘守光逃跑路上身边的亲信、卫兵都逃光了,只剩下他和妻妾儿子,没想到苍天不祐,他竟然在自己过去的地盘里迷了路。藏在一个山沟里好几天没有东西吃,饿得受不了了,让妻子去向附近农户讨饭,结果被这户农人告发,晋军连他和他的妻妾,加上三个儿子一起活捉。这是十二月初的事,据晋军破城不过十天。据说他们一家被绑赴幽州城时,李存勖正在摆宴庆贺胜利,当着众将还拿他开玩笑说:‘你这个当主人的怎么逃客逃到那么远去了?’现在李存勖留下周德威做卢龙节度使驻守幽州,自己沿镇、定一路返回太原,把刘守光和刘仁恭两家人都一起押着随军走了。臣想说,暴里他们的叛乱让契丹错过了幽州的乱世。”
阿保机沉默良久,幽州终于全境归晋,刘守光、刘仁恭被活捉,刘氏幽州的时代结束,今后入关要面对的是强大得多的李存勖了。
“去年十月,刘守光派了一个姓韩的来求援,他的态度傲慢,朕没有理他,他现在在哪里?”
“陛下命把他关起来,现在还在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