剌葛好像没有听见似地继续闷头喝酒,寅底石站起来,东倒西歪地走了,边走边大哭:
“天哪,天哪,我该死,是我瞎了眼,怎么会跟着这个混蛋!”
帐外的天空被夜色笼罩,大雪停了,北风发出更凶猛的嘶吼。帐中所有的人都醉了,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几个大炉子里火苗依旧在欢快地跳跃。差役们不再续酒添菜,只继续往火炉里面加炭,让火苗燃烧不息。这是上司的指示,怕的是这一屋子人等不到行刑就全都冻死。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蒙蒙发白,残烛泪尽,灯火熄灭。桌上地上杯盘狼藉,到处都是残渣剩饭,衣衫不整的人们横躺竖卧,空气中弥漫着馊臭恶气。慢慢地有人醒了,想起前天的凌迟和昨天的末日狂欢,呜呜哭了起来。哭声唤醒了其他人,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绝望的悲情大合唱中,有的人放声嚎啕,有的人捶胸顿足,还有人诅咒谩骂。剌葛好像没有听见似地,头枕着卷成卷的破斗篷,身上只穿着一件紧身的袍子侧着身继续呼呼大睡。
忽然,帐帘霍地掀起,从透进来的晨曦中走进一群人来。众人抬起朦胧泪眼,发现领头的是丞相兼迭剌大王耶律曷鲁,跟着他的是负责刑狱的夷离毕直里姑,一队年轻力壮手握刀箭的卫兵走在他们身后。曷鲁看着眼前这个场面又好气又好笑,朝直里姑点了点头。这位夷离毕伸出手捂着鼻子,目光扫视一圈,用尖锐的嗓音突然大声说道:
“别嚎了,都起来听旨吧。”
哭声戛然而止,众人都吓了一跳,在丞相、夷离毕的威严目光和士兵们的刀剑寒光下不觉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盯着曷鲁和直里姑,等着自己命运的宣判。曷鲁打开手里的一卷羊皮纸缓缓道:
“皇上有旨:‘首恶暴里,其次迭剌,你们丧心病狂十恶不赦,但朕仍视你们为兄弟,不忍处死,各杖责一百’。”
听了这道旨,帐中跪着的人都震惊不已,处死了辖底和滑哥之后,剌葛和迭剌就是最大的罪魁祸首,本以为他们必死无疑,却不料只是杖责。这也许是一个好的兆头,有人露出惊喜的目光。
对曷鲁来说,这道圣旨同样是个意外。本来皇帝已经同意处死剌葛兄弟四人,无论是为了惩罚他们挑起战争造成巨大伤亡损失,还是为了严肃朝廷法纪警戒未来,这个处置都是必须且公正的。可是今天凌晨皇帝忽然把他叫去,给了他这卷圣旨,告诉他决定赦免所有的兄弟。曷鲁大吃一惊,事到临头,皇上又变卦了。听了曷鲁的质疑,阿保机道:
“你当朕愿意这样做吗?朕想了半年才下定决心处死他们,就是知道你说的是对的。可是当刀架到他们的脖子上了,朕还是砍不下去。他们不拿朕当大哥,朕却不能不认他们是兄弟。这几刀下去,不光杀了弟弟,还杀了太后。朕的后半辈子都会于心不安。还是再饶他们一次吧。”
曷鲁想说,为了太后,为了兄弟就可以不要国法吗,自己这个丞相今后如何治理国家,还说什么整治纲纪,富国强兵?但见阿保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无奈和坚决,知道皇帝比他还明白道理,做出这个决定,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说什么仁慈,那是瞎扯,契丹的历史和天下各国的历史都一样,王位之争根本容不下兄弟之情。为了迭剌大王的位置自己的曾祖不就曾杀死亲弟弟,阿保机的爷爷吗。当然这话他不敢说。也许是四个兄弟一起造反一起被杀,妹妹也是因为同样原因而死,如果再加上太后,一家人六口全都反对自己全都死光光,让心肠再硬的人也会觉得心慌手软吧。这样一想,便体谅了皇帝,只问道:
“那其他人呢?”
“除了圣旨上提到的,其他人先关起来。他们不能饶,可不是今天。剌葛刚免,也别让他们马上就死。”
曷鲁听了只暗自苦笑,皇上的口气竟像小孩子似地,难道是因为赦免了该杀的弟弟,就不好意思马上对其他人下手了吗?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这道圣旨清清楚楚地传进佯睡的剌葛耳中,他霍地跳了起来,骂道:
“狗日的王八蛋,谁要赦免,杀了我啊,剐了我啊!”
边骂便朝曷鲁冲去,他的目标不是曷鲁,而是曷鲁后面的士兵,想要夺下一把刀剑自尽。对剌葛来说,杖责的羞辱比死还难受。但双手不敌众拳,士兵们冲上来,不管他和迭剌如何咆哮挣扎,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按倒在地,当着众人扒了裤子,照着白花花的大腿噼噼啪啪就打,几下就把他们打得昏死过去。都知道皇帝的意思只是警戒,不是要命,行刑的人并没有下狠手,只将军棍抡得高高的,悠着劲落下,将受刑人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但并没有伤到骨头。
跪着的人们两腿发抖地看着施刑完毕,眼见两个凶狠蛮横的家伙变成两具血肉模糊的躯体,躺在那里没有了一点动静,都提心吊胆地等着接下来的宣判。曷鲁看着手里的羊皮纸又道:
“皇上有旨,前于越赫底里之子解里、暴里之妻萧霞腊参与逆谋,不可轻饶。本应斩首,从宽改处绞刑。”
人群中又是一阵哗然,虽说处死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会令人意外,但谁也想不到在饶了剌葛、迭剌的死罪之后会首先处死这两个人。解里还好说,以于越赫底里的地位,他在这些人里算是最重要的罪犯之一。何况听说他被抓住之后还大骂皇帝,宣示势不两立,轮到他先死也是自找的了。最让人奇怪的是萧霞腊,不知她犯了什么比她男人还重的罪。只能理解为也许朝廷调查出这个女人真的对剌葛造反起了很大的作用。这也难说,人不可貌相,事情往往坏在女人身上。一两个知情人猜到其中的缘由,这会儿也只敢将嘴巴闭得紧紧的。这样的处置顺序是曷鲁慎重考虑后决定的,如果先杀萧霞腊,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剌葛都不会对妻子的处死无动于衷,不知道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会做出什么举动,只有先行刑打昏了他,才能顺利处死这个女人。直里姑的声音不知是嘲讽还是同情:
“解里,皇上说了,圣上和你从小同吃同睡,亲如兄弟,没想到你却和你的父亲背恩附逆,不得不处死。萧霞腊,你们夫妇共同谋逆,慈悲无边却只能赦免一个,皇上仁孝不能杀弟,只能是你替他去死。想必你们早都知道自己罪不可赦。行刑吧。”
士兵熟练地将两条粗绳抛上帐顶横梁,系了一个死结。
解里至死闭着眼睛没有说一句话,倒也实践了自己说过的话,视死如归了。
萧霞腊脸色煞白,泪如泉涌。自从剌葛被擒获和阿古只受伤的战报传到扎堵河南的行营,除了远远地和其他人一起瞻仰到圣容,萧霞腊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皇帝。她被送回战俘营,过上了和其他罪犯家眷一样的日子。那几天的事她始终藏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实在忍不住了,也只对关系亲密的四弟妹寅底石的妻子涅离透露了一点。刚刚听到皇帝赦免剌葛,她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开始她感到痛心,但很快就平静下来。皇帝宽恕了剌葛,当然包括了他的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家眷和儿女,这不是自己当初的唯一祈求吗?如果自己和剌葛必须死一个,还是自己去死比较好。难道还真的指望能进入后宫,和述律平成为姐妹吗?述律平那样的女人怎能容得下自己。与其受欺负、住冷宫还不如一死来的痛快。她挣脱了来抓她胳膊的士兵,朝东边跪下,磕了几个头,喃喃道:
“谢皇上隆恩,谢皇上不杀我的儿女,罪妇死而无怨,死得高兴。祝皇上万岁金安,福寿康泰。”
士兵们将两个人麻利地挂到绳索里,只半盏茶的功夫他们就停止了挣扎,眼睛翻白,舌头吐了出来。众人惊魂未定,都盯着曷鲁的嘴巴,不知道那个可怕的窟窿里还会吐出什么话来。
“寅底石、安端,萧室鲁……”
拼命往人群后面躲的寅底石吓得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你们作恶是受暴里指使,免罪释放。萧室鲁妻余卢睹姑病死,天已重罚;寅底石妻涅离属胁从,安端妻粘睦姑曾报告奸谋,也都赦免。”
寅底石很快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到曷鲁脚下,卫兵上来把他拦住,他伸长了脖子大声嚷:
“曷鲁,你说什么?可以回家了?不杀我们了?”
直里姑狡黠地笑道:
“四爷,皇上有旨,放了你们。虽然你们罪无可恕,依律都应处以死刑,可是上天厚德,皇上宽仁,法外开恩。你们要感谢圣恩。”
“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寅底石趴在地上磕头,嘴里胡乱嚷嚷了几句,就跳起来朝帐门奔去。他的妻子涅离、安端和粘睦姑、萧室鲁也都跟着磕了几个头,前后脚地奔了出去,好像那道帐门是鬼门关,终于死里逃生一样。剩下的三百多人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曷鲁,却见他放下了手里的纸片,说了一句:
“其他人,暂时关押,听候处置。”
说完抬脚往外走,到了门口丢下一句:
“把暴里和迭剌抬回他们各自家里去。”
阿保机的兄弟全都保全了性命。剌葛和迭剌受的杖刑没有要他们的命,却也让他们半年爬不起来,恢复之后也驼背瘸腿骨瘦如柴,像变了个人似的。更主要的还是精神上的羞辱,让他们颜面扫地,羞于见人,再也神气不起来。剌葛想过再反,可是无权无人,除了几个家丁再没有人听他的,想要自尽又不甘心,于是在养了三年之后和儿子赛保里一起南逃幽州。谁也不知道他是想去投奔那里的晋王李存勖继续反对阿保机,还是想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默默度过余生。因为他们带了很多财物,引起贼人觊觎,走到半路就被人劫杀了。可怜英雄一世的曾经的迭剌部大王死得像条狗一样无声无息。
迭剌和二哥性情最像,他也同样不甘屈辱等死。在剌葛逃跑的第二年也追随剌葛的脚步南逃。然被人告发,被抓了起来。阿保机已经完全不把这个穷愁潦倒的弟弟放在眼里,再次赦免了他。但却下了一道奇怪的旨意,要求寅底石的妻子涅离替死。涅离不得不在一个挖好的坑里自尽。涅离早就不得宠了,然终归是寅底石的正妻,事关一个贵族的面子,但寅底石敢怒不敢言,不知道阿保机何以如此痛恨涅离。后来从太后的口中他才明白了其中的究竟。原来阿保机调查得知,将萧霞腊的事告诉太后的就是涅离。
寅底石、安端和萧室鲁后来都在朝廷里做了官。寅底石终因得罪了述律平,在阿保机死后被杀。安端活到七十多岁,一直到阿保机的孙子做皇帝时才寿终正寝。萧室鲁平安到老无病而终。
其余的三百多名罪犯在半年后被处以斩首。三百多人的血染红了草原,结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叛乱,也断绝了旧贵族企图恢复世选制的希望。阿保机开创的契丹帝国代代相传了两百多年,打破了北方游牧民族立国超不过百年的魔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