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68章 建元神册
    “五弟,你倒悠闲自在。”

    静极思动,本性难移,被释放回家的寅底石开始几个月一动都不想动,只烧香磕头感谢苍天,庆幸自己能毫发无伤地活着。等到赋闲了大半年,他的心思又活泛起来。这天上午天气晴好,他便骑着匹矮小的契丹马,带了两个家丁,到五弟安端家串门。年根腊月,天寒地冻,帐中的炭火烧得很旺。安端和每天一样,吃了早饭便倒在靠南窗的红木大卧榻上,和妻子粘睦姑对着吸水烟。太阳从窗纸上透进来,他们的身子沐浴在朦胧的日光中,安端的尖下巴、肿眼泡和稀疏的胡须被照得纤毫毕现。他显得苍老了许多,下巴上起了松垮垮的皱褶,眼角的鱼尾纹也明显了。听到下人报四爷来访,他只哼了一声。这几个月闷极无聊,他并不讨厌接待这个不速之客,只是正喷云吐雾晕晕乎乎懒得动弹。粘睦姑赶紧起来,唤几个丫鬟来打扫烟塌和矮几,给客人上茶和烟具,也给安端续了水,自己福了一福就退了出去。寅底石盯着她丰腴窈窕的背影,暗自啧了一声,咽了口吐沫。他躺到五弟的对面,等丫鬟点着烟,便咕噜咕噜地边吸边开了腔。

    “四哥,你又想说什么,有话说,有屁放,别跟我绕圈子。”

    “唉,好心好意来看你,你怎么没句客气话。你我错跟了二哥,空耗了青春不说,还差点把命搭上。万幸皇上宽仁,没像对滑哥,也没像二哥、三哥。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后半辈子怎么办?就这样混吃等死?我三十六岁,你才三十四,……”

    安端悠悠地吐了口烟,眯眼看着白雾升上帐顶,口齿不清道:

    “还说二哥、三哥,你小子有良心吗?去看过他们吗?我前两天去了一趟,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好不心酸,他们都啐你呢。”

    “呸,啐我,害我还不够吗?差点命都没了。是他们欠我,不是我欠他们。去看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白白沾一身晦气。你又装什么好人,那一次不是你告的密?不然会有今天?二哥、三哥落到如今是谁害的?”

    “二哥都不提了,你还提!来找我做什么?不怕沾晦气?小心有人说咱们串联想要不安分。”

    “怕什么?咱们又不做坏事,现在求我做我也不做了。我是想做点好事。想着兄弟一场,就剩下咱俩还能说句话,不能不拉你一把。”

    “放屁,怎么就剩下咱们俩?不是都在?”

    “皇帝那不能算,高高在上,现在更是够都够不着了;二哥、三哥就是不成残废,咱们也最好少惹麻烦;六弟躲咱们远远的,不是只剩下咱俩。”

    安端朝他翻了下眼皮,没好气道:

    “说吧,找我干什么?你能有什么好事?”

    “五弟,说正经的,你没见外面现在闹腾得欢吗?咱们又不是死人,咱们是皇上的亲弟弟,普天之下有谁比咱们更尊贵,干嘛像耗子似的躲在洞里不敢出来。”

    “四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外面闹腾什么?你想怎么样?”

    寅底石坐起来,磕掉了烟灰,咳出一口痰吐到塌沿下的痰盂里,又啜了口茶漱了漱,咕噜一声咽了。见安端还躺在那里,从鼻子呼出青烟,一把夺了他手里的烟袋,说道:

    “别跟我装蒜,你那弯弯绕的肠子会不关心?还有你的那个粘睦姑,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没看见那些马屁精们围着皇帝要上什么尊号。还要起年号、建皇都。皇帝都当了十年了,这会儿想起闹这个来了。”

    安端懒洋洋地半坐着斜靠在大引枕上,没精打采地说:

    “噢,你说这事,我听说了,但不明白尊号是个啥,有那么重要?值得他们这么闹腾。”

    寅底石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小纸条,拍到桌上:

    “就是往皇帝脸上贴金呗,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谁不爱听吹捧。而且尊号不是说说就完的,要流传后世,让后世以为这一代皇帝真的就如尊号所说的一样。开始我也不明白,专门找人问了问。据说这是从唐代开始盛行起来的,武则天的尊号是“圣母神皇”,唐高宗是“天皇”,中宗称“应天神龙皇帝”还只是两三个字,最多四个字。到玄宗就不得了了,当做拍皇上马屁的大事,老家伙一共加了六次,字数越来越多,最后叫做什么“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孝德证道皇帝”,足足十四个字,你说可笑不,我觉得不可思议,特地让他们写下来了。后来的皇帝也都有样学样了。这是刘守光派来的那个姓韩的玩的新花样,汉人文人就擅长这个,张张嘴巴,摇摇笔杆,就想得皇帝的宠,把武将流血流汗的功劳给盖过去。”

    “那个姓韩的不是傲慢得很吗?怎么转性了?”

    “傲慢?那是刘守光在的时候,他以为姓刘的是主子,看不起咱们塞外蛮夷。可是姓刘的完蛋了,他成了丧家狗,还傲什么?皇帝抛了个求贤的梯子,他就赶紧借坡下驴,现在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了。这种臭文人就是假装清高,满肚子装的都是名利。他搞上尊号还有新招呢,见咱们契丹皇后厉害,加上最初就是皇后向皇帝举荐他的,就给皇后加尊号,皇后生前上尊号,这在唐朝也是没有过的。”

    “他们闹他们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谁说马屁就许他们拍不许咱们拍?曷鲁、姓萧的国舅们一个个都那么起劲。告诉你,皇帝还没有接受,按照汉人的规矩,大臣们要哭着喊着说皇帝必须加尊号,不然不足以表达臣民对皇帝的爱戴,将来的人也不知道皇帝有多么伟大,皇帝呢就要谦虚推辞,说‘不要不要,朕绝不图虚名。’要来回来去三次,才肯接受的。刚刚是第二次推辞了。这样的好事咱们怎么能落下,咱们也要去劝进啊。”

    安端眯起眼睛笑了:

    “对,这次四哥说得对,写个上疏我和你一起联名。”

    “光上疏可不行,咱们要当面去劝,也让皇上改改对咱们的印象。”

    “好,我去。可我还不知道这尊号是什么呢?”

    “你看,这不是。这是他们劝进书的抄稿。”

    寅底石说着把刚才那张纸条朝对面退了推,安端拿起来看,只见上面还用汉字写着:

    “臣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恭惟皇上御极十载以来,仁德遠被,天下大定,海宇清宁,天下丰稔,上天降鉴,祯祥叠见。臣等逢繁荣盛世,沾日月之光,瞻天仰圣,泣盼流芳,谨请加上尊号,皇上曰大圣大明天皇帝,皇后曰应天大明地皇后。”

    安端是兄弟中读书比较多的,契丹没有自己的文字,富贵人家子弟读书都是读汉文或回鹘文。对这种文绉绉的字眼,他只能认得其中的大部分,但意思不用细看就一目了然,哈哈大笑道:

    “拍马屁的功夫咱们契丹人差得远呢。原先咱们的皇帝叫天皇帝,皇后叫地皇后是不是?以后成了圣明皇帝还大圣大明。尊号倒也罢了,才四个字,听你一说,我以为还不得弄上十个八个字的。这文章却写的花儿一样,怪不得说笔下生花呢。玩这一套还就得是汉人。好啊,四哥,咱们去求见皇上、皇后,劝他们接受,也让他们知道咱们兄弟现在忠心耿耿不落人后。”

    寅底石得意地笑着稳坐不动,接着又道:

    “这样还不够。”

    “什么意思?咱们再加上几个字?”

    “加那劳什子干嘛,那不是咱们干的。图欲那小子已经十六岁,成亲大事也办了,皇上该立太子了。太子,你知道吗?就是指定的皇位继承人。”

    “呸,太子都不知道我也白活了。在契丹没见过,书上还没看过?不过四哥,你这是找死,皇上才四十四岁,正年富力强,你让他立太子,难道是咒他死?”

    寅底石得意地扬起下巴,伸手在安端脑袋顶上搧了一巴掌,嗤道:

    “找死?你这个脑袋是干什么用的,告密的聪明劲儿跑哪去了?皇帝不肯当可汗,非要当皇帝,草原不呆非要入关,和二哥打了个天翻地覆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要取消世选,断绝兄弟继承,变成父死子继万世一统。立了太子,别说二哥了,谁也别再惦记皇位,皇上做一辈子,死了传给儿子。你说皇上会不会高兴,咱们才和二哥彻底断了瓜葛。加尊号没劲,已经叫别人抢了先,咱们不过跟着放个马后炮,那能有多响?只有这件事咱们得放个头炮!”

    安端摸摸后脑勺,一拍大腿:

    “着啊,四哥,我服你。皇上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太子就是皇帝,咱们就是定策功臣,大哥这一朝咱们栽了,大侄子这一朝咱们得抖起来。”

    冬去春来,光阴如梭,转眼就到了来年的二月。这一天风和日丽,风光明媚,惊蛰已过,春分将至,龙眉宫东门郊外的茵茵草地上树起了一座高高的土台。亲贵、大臣和各个部族、藩邦的首领云从毕集,进行了一场盛大的典礼。阿保机和述律平踏着红色的毡毯一步步走上台阶,坐到台子中央两张大黄伞下。阿保机身穿衮服头戴冕冠,述律平身穿翟衣头戴凤冠,接受万众的欢呼和朝贺。曷鲁大声宣布,为皇上上尊号大圣大明天皇帝,为皇后上尊号应天大明地皇后。大赦天下,建元神册。广场上响起悠扬的乐曲,与会的所有人高呼万岁。

    二十天之后,在这个广场上又进行了一场盛会,皇帝亲自宣布封迭烈部夷离堇耶律曷鲁为阿庐朵里于越,立皇长子耶律倍为太子。官员们都晋了级,士兵们都得了赏,士民百姓分得酒肉,痛饮三天。

    这两次大朝会和以往有很大不同,除了皇帝、皇后更加至高无上,就是重臣的行列里出现了汉人的面孔。其中为首的便是韩延徽。他身旁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同样在刘守光的燕国做官,后来被俘的康默记,还有一个比他年轻十五六岁,年纪不到二十,地位也比他低很多,从小在契丹长大的韩知古。

    看着朝会的盛大场面,韩延徽百感交集。他是两年多前,刘守光在幽州城被周德威围困整整一年的那段时间突破重围到契丹求援的。这是他第二次和契丹谈判,第一次是契丹打到平州,他受命去谈判退兵,没想到这第二次是来求契丹出兵解救被晋军围困的幽州城。当时他心里看不起这些蛮夷,所以侃侃而谈,想用唇亡齿寒的道理说服契丹人。他不了解那时契丹正在打内战,皇帝无暇顾及幽州,更不知道幽州在他离开之后不久就被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