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69章 相见恨晚
    韩延徽在契丹人的牢里被关了将近一年。不过其间并没有吃什么苦。他历尽千难万险千里跋涉好不容易到达契丹朝廷所在的龙眉宫的时候,这里的内战刚刚结束,硝烟还没有散尽,一部分叛贼伏法,更多的,包括皇帝的兄弟们在内的贼首们都还押在大牢里等待处置,皇帝哪里有心思顾及燕山南麓摇摇欲坠的大燕国。当时韩延徽还满脑袋装着忠君报国的想法,摆出一副大国使者的架势,说是求援,但既不肯卑辞又没有厚币,皇帝只匆匆只见了一面就命把他押起来再说。

    这一押就是一年。但他在牢里并不像几百名战败罪囚那样缺吃少喝还受到狱卒的喝斥打骂。他的饮食起卧都受到优待,还可以经常出外散步,和碰到的人闲谈聊天也不被禁止。毕竟他是被扣押的邻邦使臣而不是罪犯。更重要的是,契丹有一个贤明的皇后。述律平和阿保机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同,觉得这是一个用得着的人,她有时会召见他,对他很尊重,称他为先生,闲谈中向他询问大燕国朝廷的规章制度和他的经历学问,还有几次叫来两个年长的皇子向他请教。丞相耶律曷鲁也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有时会参加皇后的接见,有时还单独召见他和他促膝长谈。

    在这些接触中,他们相互都增加了了解。韩延徽发现,皇后出身于有文化的回鹘世家,丞相的肚子里装了不少学问,都是契丹最开明最有见识的人。然他们毕竟没有深入过中原,更没有进入过那里的朝廷,不了解流传上千年的那一套复杂制度。契丹国中虽然有不少汉人,但缺少来自中原官僚体制内部的人,他这个大燕帝国的文臣,饱读诗书的才俊,就成了他们探求奥秘的对象。

    在这一年当中,燕山以南发生的事情随时传到他的耳朵里,令他感慨唏嘘不已,也让他的处境变得始料未及。

    首先是他的主子刘守光的惨死。韩延徽十月离开大燕,十一月底幽州城就被攻破。刘仁恭被擒,刘守光出逃。逃难中的皇帝被所有的侍卫随从抛弃,只剩下一帝二后和他们的三个儿子。一家人躲在山里不敢露面,但饥寒交迫百般无奈,只好让皇后出去讨饭。找到一户农家,得到的是比冷脸冷饭更糟的出卖,官府将他们活捉,押回幽州城中。见到皇帝关押的刘仁恭夫妻,父子祖孙同为囚徒。寒冬腊月,李存勖让他们站在公布罪状的告示牌下示众,一家人羞愧难当,刘守光的母亲哭着唾他的脸大骂。之后李存勖冒雪回军太原,带着父子两家人一起上路。最近的归程应该是从幽州西去云中(今大同)出雁门关,可是大燕的宿敌,镇、定的王镕、王处直提出要见一见昔日的大燕皇帝。李存勖居然同意了,特意押着这队囚徒游行般由镇州到定州,走了长长一条弯路取道井陉关。迢迢千里,李存勖骑着高头大马,一路送往迎来十分惬意,苦的是徒步而行的老少妇孺囚徒。在镇州时,以往饱受刘氏父子欺负的成德节度使王镕特意邀请他们参加宴会,一家人屈膝磕头感谢,王镕大笑赏赐鞍马酒馔。到了国都晋阳(今太原),进城门时晋军高奏凯歌,一家老小被铁链锁着步行入城,百姓在一旁评头品足围观。二人受尽折辱以为能换得一线生机。可是一进城李存勖就带他们到了供奉先祖的太庙,先斩刘守光,将他的头献祭父亲灵前。刘守光大哭求饶,刀架到脖子上了还大哭不止,嚷着“守光善于骑射,饶我一命,可以帮晋王一统天下啊。”连他的皇后都看不下去,骂道“事已至此,还有脸活么?”先引颈就戮。刘仁恭多活了几天,可是死得更惨。李存勖命手下大将把他押到家乡代州的李克用幕前,剖心刺血祭奠灵位之后才斩首。刘守光的三个儿子目睹父祖所受屈辱之后全都被杀。当年刘仁恭背叛李克用,曾把帮他夺取幽州的沙陀恩公打得穷途末路逃进沙漠,准备从此退出中原。李克用对此耿耿于怀,临死不忘的三大恨之一就是要杀刘仁恭,他的儿子替他实现了这个遗愿。

    他还听说,大燕国的下辖各州没有一个死守到底的,守将们纷纷投降,好点的也不过是束手就擒。幽州城破的时候,除了被督战队逼迫作战的底层士卒,几乎没有一员大将为刘氏尽忠殉国。就连刘守光的心腹爱将元行钦都做了晋王手下大将的干儿子。他还听说,他的同僚,早就投奔了晋王的冯道,受到晋王心腹张承业的赏识,现在做了太原掌书记,包揽了晋王帐下所有文书之事。

    韩延徽不禁一阵阵心寒,他饱读诗书少年得志,不到二十岁就被刘仁恭召为幽都府文学、平州录事参军,虽然后来不受刘守光重用,蹉跎了不少年华,可是君为臣纲、食人之禄忠人之事的思想仍然根深蒂固。所以才会不避艰险为处于绝境的主公前来求援。可是他心里又明白用儒家标准衡量,刘氏父子又都是暴虐荒淫的无道昏君。事到如今,既不必再忠,也无人可忠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显然不再是如何求得援军,而是如何解救自己。他有几个选择,一是投奔李存勖,幽州已经是晋国的地盘,要是坚持回国,估计契丹人会答应,回去之后投奔占领者,以他的身份和晋人对燕国官吏的态度也应该能捞个一官半职。特别是如果求大红人冯道举荐,可能还会有不错的结果。那个八面玲珑的滑头一定不会拒绝,前提是自己要甘居其下。可是为羞辱大燕,杀主灭国的仇敌效力,这不是他想要的。二是回幽州安次老家后隐退山林,粗茶淡饭安贫守道。这不是他的性格和追求。也许还有一条路是投靠朱友贞,但他连想也没有多想就否定了。朱家父子兄弟相互残杀,闹得所谓的大梁帝国日薄西山气息奄奄。李存勖的目标是灭梁,吞并大燕不过是为了解除后顾之忧,下一步一定是对洛阳展开总攻,谁胜谁负不问可知,他韩延徽满腔抱负,要改换门庭绝不能找一个要倒闭的买卖。

    韩延徽前思后想,出路只有一个,就是投靠契丹,而契丹也在对他频频招手。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这个蛮夷之邦并不如自己原来的想象,不是一个风沙万里茹毛饮血的蛮荒之地,恰恰相反,倒是一个欣欣向荣充满希望的朝廷。不但皇后和丞相开明,皇帝也是一个难得的有雄主之象的人。雄才大略武功显赫就不必说了,难得的是有出类拔萃的气魄和高瞻远瞩的眼界,他能突破部落联盟的传统建立帝制,立志走出草原,让帝国横跨燕山南北。他革除了许多陋习,比如主动改变打草谷专事劫掠的战争方式,重视长期占领收买民心。他还招纳汉人,给他们土地,让其中的士子文人做官,尽管没有人做到顶层大官。他让皇子接受儒家教育,允许传统的萨满教和中原的佛、儒思想在治下并存,甚至更加崇尚儒教。他虽然没有少杀人,这次内战不算战死的,战俘被杀的也有数百,但并不嗜杀成性。虽然对反叛者用了凌迟酷刑,但仍很有节制,一再宽宥谋反的弟弟们,对母亲也讲孝道;甚至他还不好色,后宫中连嫔妃都没有,像平民小户人家一样对结发妻子非常敬重。这样一个皇帝不但比荒淫酷虐的刘仁恭、刘守光人品好,比沙陀人出身的李存勖也一点不逊色。将来中原如果真的落入李存勖手中,可以与其争锋的也许只有契丹了。

    韩延徽如此一想,态度便有了很大转变。他对皇后和丞相态度更加恭敬,也更加竭尽所能地贡献知识才智,使得他们越来越认定自己是契丹急需的栋梁之材。在皇后的引荐下,皇帝再一次接见了韩延徽,他倾其所有,既是对症下药又是投其所好,将经过几个月深思熟虑的想法合盘托出,为契丹帝国画出了一副光明美景,说得皇帝连连拍案,相见恨晚。阿保机一拍大腿道:

    “你说的正合朕意。如果朕想做的是从前遥辇契丹时的大可汗,并不需要你的谋划,可朕要做的是皇帝,要把契丹变成横跨草原中原的泱泱大国,需要的正是卿这样的人。朕要你留在身边做朕的智囊和军师,你想要什么官职?”

    韩延徽想做的是诸葛亮那样的人,初出茅庐就成为宰相,可是他有自知之明,一个汉人初到异邦,必须一步一步来,现在只要有皇上的信任就比什么都强,谦虚说道:

    “在下一孔之见微不足道,岂敢奢求名位,只求能为皇上拾遗补缺、略尽绵薄。”

    阿保机高兴地拍手大笑:

    “那好,现在契丹的官制不健全,也没有合适的官职给你,你就在朕的身边参赞军国大事,等到你帮朕完善官制,定有适合的位置让你坐。你帮朕治国安邦,将来一个佐命功臣定是少不了的。”

    虽然没有官职,但是皇帝的心腹近臣,军机谋士,这比什么都更显赫也更有用武之地,出人头地还怕没有机会?韩延徽心愿足矣。他赶紧站起来躬身施礼,谦卑说道:

    “臣韩延徽谢皇上的知遇之恩,从今往后,定当尽心竭力效犬马之劳。”

    他见时间不早,刚要知趣告退,皇帝却又说道:

    “朕听说你的家眷都在幽州,不要紧,契丹的内部现在空前团结,朕马上要出兵南伐,一定打下幽州,让你和家人团聚。不过你现在孤身在外,又不习惯北方的气候饮食,应该有个人照顾,将来你愿意她做正妻也罢,侧妻也罢,小妾也可。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不算回事。你在契丹一年多了,有没有遇到中意的人?”

    韩延徽的脸微微一红,偷觑了一眼皇帝旁边的皇后,又看坐在侧面的丞相。曷鲁笑道:

    “还是皇上想得周到。臣请示皇后,安排了一个人先照料先生起居,是从汉人中挑的模样人品都好,又顶能干的,名叫玉凤。如果韩先生满意,我这就让人操办。过门做侧妻还是妾,韩先生自己说了算。”

    这个玉凤其实是曷鲁专门为延徽千挑万选找来的,跟了他已经好几个月,连身孕都有了。曷鲁对这个汉人有所了解后就和皇后商量,给他拨了两顶帐篷,仍归刑狱管着,然让玉凤做贴身侍女,又安排了几个小丫鬟伺候。玉凤是好人家出身的小家碧玉,读书识字,温柔体贴,一口乡音让背井离乡经历了牢狱之灾又饱受羁旅之苦的韩延徽倍感亲切,很快就情投意合过起热热乎乎的小日子来。延徽今年三十五岁,离开幽州时已经娶了妻生了一儿一女,家里还有一个老母。然山迢水远,只能把他们放在心里,今后有机会再团聚。韩延徽决心留下来,除了雄心大志谁说一点没有玉凤的关系呢。

    那天之后,韩延徽摇身一变,从囚徒变成皇帝的心腹重臣,过起玉堂高马华车轻裘的荣华富贵日子,同时他也不遗余力地为皇帝分忧为帝国划策,没有辜负新主公的期望。一年多来已经在建全官制、改革法律、营建国都、教契丹百姓农桑、为汉人居民划土地建城郭等等方面和丞相、其他官员一起开展工作,还为皇帝参赞军事,制定下一步南下争夺中原的战略大计。今天的上尊号、立年号、册太子也是所有重大举措中的一个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