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70章 话不投机
    上尊号这事看似阿谀奉承的无聊之举,可是韩延徽有他自己的想法,觉得这是改变野蛮粗陋旧俗,接受精致繁缛中原文化的一个开端。立年号更有意义,皇帝登基十年,都没有自己的年号,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严重的缺失。册封太子虽然是别人提出来的,韩延徽也觉得这是健全帝制的必要。现在皇帝对他言听计从,他也将自己当做了契丹人。

    封于越、册太子的典礼结束,人们纷纷打道回府,去享受难得的有酒有肉的三天大假。韩延徽对身边的一个汉官说道:

    “默记兄,走,到我那儿去。摆酒三日,咱们也对饮几杯。”

    此人姓康,也是幽州人,比韩延徽早到契丹一年。那年阿保机亲征幽州,当时晋军已经攻下涿州,大燕国人心惶惶,四边州县群龙无首般乱成一团。阿保机半路得知剌葛谋反,从平州一路西撤到了顺州,路过蓟州时,惊慌失措的刺史以为契丹要来攻打本州,派衙前校尉康默记率兵出城迎战,结果一战而溃,他也被俘虏。康默记比韩延徽年长三岁,虽然是个武将,却也粗通文墨,脑瓜聪明,做了俘虏之后很快就归顺投降,跟着阿保机的军队来到草原。虽然背井离乡受了很多苦,但也算因祸得福,他的见多识广、精明干练很快得到皇帝的欢心,成了鞍前马后耳提面命的亲信。后来阿保机见他通晓刑狱,便让他去夷离毕院办事,他拿出看家的本事认真处理每一件交办的事。当时契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涉及汉人的诉讼、刑狱等案件,被契丹官员按照老一套的办法胡乱处理,引起民怨。康默记接手后引经据典,细心体察,既照顾到契丹的传统又引入中原的惯例,竟也处理得公允恰当,上得君心下符民意,人人以为不冤。阿保机见没有更合适的人,便任命他做了夷离毕院的佐贰,称为左尚书。比起过去的一个小小州县衙校来,也算得上是一步登天了。和韩氏一样,他也在这边娶了亲,安安心心住了下来,只把蓟州的妻子、儿女和老父、老母供在心中的一个角落里。韩延徽归了契丹,成了汉臣的领袖,康默记和他相处融洽,做了他的左膀右臂,韩氏有事常常和他商量。

    康默记也正想找人喝两杯,韩延徽既是聊得来的朋友,又是如日中天的红人,当然求之不得,爽快道了声好,上了马与他同行。他见前面一个面目俊秀的年轻人牵着马朝他们走过来,扬了扬下巴:

    “你的小本家来了。”

    那人到了跟前拱了拱手很有礼貌地说道:

    “韩先生,康先生,你们现在重任在肩,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吩咐一声,卑职愿意效劳。”

    “知古兄,谈不到什么吩咐,有事一定请教。今天大家放假,不谈公事,你也回家好好休息。”

    年轻人陪笑道:

    “放假三天,明晚在敝舍摆酒,想请两位大驾光临,小酌一杯如何?”

    康默记觉得不好意思拒绝,想要点头,征询地看了韩延徽一眼,却见他笑着摇头,委婉道:

    “多谢盛情,以后有机会一定去。最近不行,你知道的,说是放假,皇上可没打算饶过我,明天要随时准备听命呢。”

    望着韩知古悻悻而去的背影,康默记小声道:

    “藏明兄,喝顿酒怕什么,他出身虽低,毕竟也是有官身的,别让人多心,说你看不起人。”

    “什么出身不出身的,都是汉人,流落异乡,不过有的是俘虏过来的,便成了奴籍,有的是咱们这样被扣留被抓来的,和俘虏有什么区别,不过机缘凑巧没有落入奴籍罢了,就连皇子的师傅都有好几个是奴籍,咱们看不起谁了。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和他谈不拢。”

    “这人也是的,皇后派他去陪太子,却跑来要给你帮忙,是不是不安份呢,不知太子愿不愿意呢。”

    “说起来也怪不得他,在太子面前他就是个奴才。真的是个奴才也罢了,可又有个官身,七年前因为一篇小文被选中铭石刻碑,皇后一高兴就赏了他一个左仆射。那时他才十三岁,皇后没当回事,他却上了心,真拿自己当个有官职的人了。怎么会不想抬头挺胸做点有官身的人该做的事呢。”

    “听说这年轻人聪明好学,在契丹也算得上是个人才了,以他的努力和巴结,将来没准就能得到重用。”

    “重用?光聪明好学够吗?只读了几本书,没有见过世面,能当什么大用。皇帝是个明白人,一直没有拿他当回事,见都不见。好像太子也不喜欢他。倒是皇后没有亏待他,一直拿他当自己人,还把身边的小宫女赏给他做了媳妇,除了陪太子读读书,也不让他干伺候人的事。清闲倒是清闲,可看来他呆着更难受。”

    “主要是清汤寡水,拿着皇后给的一点可怜的份银,加上赏赐,没有好处可捞,怎么养家糊口呢,听说他的媳妇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了。”

    “都是老乡,又是晚辈,能提携干嘛不提携,我这里正愁忙不过来呢。可到底经历不一样,话说不到一块儿,劲儿也拧不到一块儿。我不是没有试过,上次想听听他对朝局有什么高见,心想谁知道呢,后生可畏,没准真是个人才。谁知道他只关心一件事。”

    “什么事?”

    “他问我,皇后封他左仆射,现在订官制,他应该编到哪个衙门,什么时候能定下来。还说他自己现在整天没事做,连个衙门也没有。”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左仆射在汉人官制中应该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中某一部的卿贰,即副堂官,可是他这个左仆射非正常的左仆射,当初是皇后随手赐给一个十三岁少年的口头封号,那时契丹连六部都没有,哪里来的仆射,再说尽管契丹官制粗陋,也没有给一个少年这个职务的道理。放在别人身上就当个彩头罢了,绝不会认真,没想到这个小韩知古还真的放在了心里。正笑着,忽听背后有人说道:

    “两位爱卿,说什么呢说得这么高兴?本宫想请你们到府里坐坐,可肯赏面啊。”

    二人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新封的太子,赶紧敛住笑,跳下马站到路边躬身施礼。耶律倍穿着鲜亮的礼服,握着手柄上镶满珠宝的马鞭,坐在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上神采飞扬,笑容满面。他生得身材颀长,面目白皙,一双酷似皇后的丹凤眼炯炯有神,今天加上华丽的衣袍,满面的春风,更加显得丰神秀逸。他的身后紧跟着一胖一瘦两个华服中年,都是韩、康二人认识的,瘦的是太子的四叔寅底石,胖的是五叔安端。今天两个人也都是喜上眉梢得意洋洋。他们都刚刚得了新的差事,一个做了太子少傅,一个做了太子少保,尽管都是没有具体职事的荣衔,却也正合了他们不想干实事,只想要个身份的心意。韩延徽还从来没有去过太子府邸,虽然对册立太子表示了赞成,并对建立东宫的仪卫官署也尽力考察典籍建言献策,但都是出以公心,和皇长子私下并无往来。他略一思忖就拱手应诺,道:

    “不胜荣幸,正该登门道贺呢,只是多有打扰了。”

    “你们汉官就是繁文缛节,说话酸文假醋的,打扰什么,请都请不来呢。往后本宫还要多多请教二位呢。我那里备了酒,朝廷不是大酺三天吗,咱们一醉方休。”

    他手一挥,狠狠地抽了胯下的枣红马一鞭子。那是一匹上等良马,皮毛一色紫红,油光发亮,一身的腱子肉凹凸分明,乌黑的鬃毛下长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它疼得浑身一抖,蹽开蹄子奔跑起来。韩、康二人赶紧上马跟上。康默记还好,作为武将是惯于骑马的,只是苦了韩延徽,骑术不精,在马上晃晃悠悠,紧张得拼命抓紧缰绳。过去在燕国,只有武将和富贵子弟才有马骑,高官显贵们还有好几匹马拉的马车,然像韩延徽那样的闲散文官一般就只能骑驴或坐牛车了。在中原马很珍贵,五六头壮牛才能换一匹好马,到了战争中紧急征用战马时,甚至涨到十牛一马。而在只隔了一道燕山的契丹,骏马漫山遍野都是,只要不是穷极了的人都有马骑,买匹马和买件新衣服差不了多少。韩延徽学会骑马不过是一年多的事,到现在也只能骑着缓行,从来不敢放马奔驰。太子回头看见他的样子,大笑起来:

    “本宫忘了,韩先生不善骑马,咱们慢慢地走。”

    其实太子帐不远,缓辔慢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

    按照契丹习俗,上至皇帝下到百官都没有固定居所。皇帝的宫殿叫做行在,就是行走中的御驾,又称为捺钵行营。这个传统来自游牧民族四季转徙即捺钵的习俗,但皇帝早都不是为了追逐水草放牧牛羊而游走,除了天子巡边、接见藩部的需要,就是为了冬天避寒,夏季乘凉,春钓秋狩的享乐。契丹国中建有城堡,比如过去大贺氏、遥辇氏时代的松漠都护府,现在的龙眉宫、明王楼等,但也不过是皇帝不时光顾的行宫,常住在里面的是地方官和百姓。皇帝出行时,皇族亲贵和百官重臣都随扈在身边,御驾走到哪他们就跟到哪,朝廷也就在哪里办公。所以皇帝一出便是数万人浩浩荡荡风卷云从。韩延徽效力契丹以后,提出虽然不必改变传统,但还是要有一处国都才符合帝国的体制需要,于是朝廷选定了明王楼,并已准备在那里规划城市兴建宫殿。现在皇帝在龙眉宫郊外驻扎,太子和其他亲贵一样,都在御帐周围扈拥扎营。蘑菇般的帐篷遍布在方圆百里的山川田野。

    初春的草原绿茵万顷,太子府,在今天之前还只是皇子府,坐落在一片开阔的缓坡上,只见门前彩旗招展,一面崭新的黄底黑字锦缎大纛高高飘扬,上面绣着”太子府“三个大字。许多人围在门前,远远见太子一行来到,有人便噼噼啪啪地放起爆竹来,惊得韩延徽坐下的小黑马腿一软差点把他从马头上掀下来。一个人大步跨到旁边一把抓住缰绳,扶住了韩延徽的胳膊。他低头一看,此人竟是韩知古。他尴尬地笑笑,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让他扶着下了马。问道:

    “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来庆贺太子册封啊。”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看先生说的,这样的事,谁不怕落在人后。”

    延徽心里大不以为然,和康默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说什么。忽然太子骑着马冲了过来,一脚踢在韩知古屁股上,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太子用马鞭抽了一下他的脊背,骂道:

    “狗奴才,人都死哪去了?乱糟糟的怎么没人管!”

    韩知古的俊脸一下涨得紫红,温顺回道:

    “是府令在管的,卑职也是刚到。”

    “卑职,卑职,狗屁卑职,你有什么职,不过奴才罢了,快去找府令,问他怎么不奏乐,等什么呢?等着挨鞭子吗!”

    韩知古红着脸答了声是,一溜烟似地跑了。韩延徽见太子生气,本以为是嫌这里太过张扬,没想到是因为没有奏乐。只一转瞬间乐声已经响起,其实那支府中乐班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太子性急了一些。

    一片撕云裂帛的悠扬乐声响起,把太子府门前的热闹气氛推向高潮,太子脸色恢复,骑在马上昂然走进院子,微笑点头拱手抱拳向门口的人们打着招呼:

    “各位特来贺喜,本宫领情了,今天忙得很,皇上交代了好多急务都要处理,不能陪各位了。府中已经在大客帐里摆了酒席,大家吃好喝好,回头本宫去给诸位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