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请坐,多谢光临,小甥以为您不会来呢。”
耶律倍话说得客气,可是只欠了欠身,没有到帐门口迎接,连站也没站起来,还是寅底石走到帐门迎着,拉着室鲁的手,亲亲热热送到座位处,替他拉开椅子。
萧室鲁见有两位汉官坐在耶律倍两边,有些惊讶,韩、康二人赶忙起身躬腰拱手施礼,室鲁只略点了点头就把目光转到寅底石和安端身上,没好气道:
“四爷、五爷都在,我怎么能不来呢。太子忘了,我可既是舅舅,又是姑父,这么大的喜事怎能不来道贺呢。”
耶律倍见他说话带着邪气,知道是嫌自己到现在也没就那件事给他个准话心里有所不满。虽是厌恶,脸上还挂着笑。寅底石按着室鲁的肩膀让他坐下,嬉皮笑脸道:
“那是当然,姑舅亲,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咱这当叔叔的可差得远呢。只一条就比不了,咱姓耶律的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国丈啊。咱们没敢叫你,是以为你们要单独相会,私下商量家务呢。”
寅底石不知哪里听了一耳朵,不知轻重当玩笑来说。耶律倍一听“国丈”两字,脸就拉长,笑容也不见了。他想这件事怎么闹得尽人皆知呢?一定是二舅说出去的。他不会说他想做国丈,只会说自己看上了萧温。这混账是想给自己施加压力。不知这些满口奉承的叔叔们背后是怎么笑话自己呢。他端起酒杯冷着脸说道:
“四叔,不要扯淡。二舅坐,咱们刚刚开始。言归正传,韩先生,这次册立太子本宫知道你尽了力。这才是君子之交,不邀功不求赏,大公无私。本宫敬重你。今后不论是朝廷还是本宫都要多多仰仗。两位叔叔的头衔也多亏了你规划的太子官制。还有康先生,韩先生辅佐父皇日理万机,没有你的鼎力协助也不行。来这杯酒我诚心敬你们,四叔、五叔、二舅,我说得对不对,你们也一起来啊,敬韩先生、康先生。”
两位汉官诚惶诚恐地站起来,韩延徽道:
“太子谬赞,实不敢当。皇上的宏才大略无人能及,建国十年,统一草原,胸藏天下;还有于越丞相,难得的良臣辅弼,帮助皇上指点江山,奠定霸业。延徽一介书生,承蒙皇上看得起,不过是帮着皇上和丞相补缀补缀,把一些细枝末节的规矩尽量完善。太子说的大公无私虽是过奖,不过倒是延徽心里的追求,延徽即投效契丹就当尽心竭力,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朝廷更好,不是为了一己之私。默记兄,对不对。”
康默记连连点头:
“对对,韩兄把我想说的都说出来了。多谢太子抬举,我先干为敬。”
所有的人都干了第一杯酒。丫鬟们飘然过来给每个杯子重新满上。耶律倍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细细品嚼着说道:
“韩先生谦虚了,父皇说韩先生好比三国诸葛亮,初出茅庐三分天下。我想先生是诸葛亮不假,但父皇可不是刘备。刘备没有立足之地,好不容易得了个西蜀,最后还是被魏国给灭了。咱们契丹地广万里,雄兵百万,稳如泰山。如今内患消除,万众一心,争夺中原,梁、晋哪里是对手。今天我就想听听韩先生对天下大势的高见。不要看这一屋子书画,契丹以武立国,琴棋书画是雕虫小技,本宫闲着没事时玩玩,正经大事还是要在沙场建功立业。”
寅底石吃了一大块肉,两片厚厚的嘴唇砸吧砸吧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听了这话马上接道:
“我刚才就说了,太子是文武双全,虽然还没有机会上战场显一显身手,但是弓马骑射样样无人可比。”
安端道:
“咱们从小佩服大哥能挽三百斤强弓,可我看如今太子的武艺比那时的皇上还要棒,加上熟读兵书、博古通今,将来一定青,青什么来着,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耶律倍的脸色微红,站起来离开座位踱了几步,转过身,手扶椅背对两位汉官说道:
“本宫是没有上过战场,这不怪我,我早就要跟父皇去打仗,母后总说我年纪小,其实父皇像我这个年纪早就南征北战打遍天下了。现在父皇年纪老了,该轮到我替他打仗了。父皇一直想要入主中原,可是十年了都没有成功,我一定替他做到。韩先生,康先生,你们是从山那边过来的,依你们来看,这仗应该怎么打。”
韩延徽微微一怔,这样的战略大计应该是御前讨论的话题,何况自己只是个文官。但太子年轻气盛心高气傲,不想给他泼冷水,想了想,认真建言道:
“太子年轻有为,气魄不凡,真乃天下之福。刚才说了,延徽只是一介书生,蒙皇上器重,参与一些日常政务,军事不是所长,也不是职责所在。不过既然太子垂问,我也不能不推心置腹。我就随便一说,太子随便一听。延徽以为,打下关内的城池也许不难,但要守得住就不容易了。比如平州,契丹也几得几失了。”
“这倒是,那怎样才能得而不失呢?”
“那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兵法说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皇上登基十年,虽然没有占领关内土地,但是不能说没有成功。收容幽州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发展生产;延揽汉人文武,充实朝廷;改革陋习,完善制度,繁荣文化,所以才会有像太子这样的人才,都是了不起的功业。假以时日,人心归服,再加上军事实力,定能完成入主中原的霸业。”
寅底石见太子不以为然的表情,将筷子一拍,敲着桌面摇头晃脑道:
“先生这话我就不能同意。狗日的幽州,刘仁恭能占,李存勖能占,为什么轮到咱契丹人就占不住!别瞧我老土,中原的事也知道一二,李克用一个沙陀人怎么就能占了中原半壁江山,连刘守光都灭了;还有朱晃,狗日的造反土寇,不也坐到洛阳当了皇帝。打下地盘,就用投降的当地人来守,为什么不成!”
韩延徽并不想辩论,也不想说服他们,只是觉得太子人才难得,想要提醒他不必性急而已,微微笑道:
“在下先就说了我是军事上的外行,不过是一孔之见,两位御弟身经百战,见多识广,你们说得有理,延徽自愧不如。”
康默记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在这种场合知道身份低着一层忍着不随意说话,这个时候被二人说得兴起,忍不住插嘴道:
“韩兄的话是肺腑之言,四爷说李克用为什么能占半个中原,他曾祖一百年前就投奔了唐朝,在中原混了四代,就这样到他也不行,他的军队烧杀抢掠,不得人心,还是到了他的儿子李存勖才整顿军纪,稳定人心。要说对中原的了解,契丹比姓李的差多了,朝廷禁止打草谷,想要长久占领地盘,可是军队旧习难改。用当地人,当地土豪军阀哪一个是善种,还得慢慢地让那些各路豪杰从心里接受契丹才能为契丹所用不是。”
耶律倍心里赞同寅底石,觉得汉人就是迂腐,笑着反问:
“照韩先生的说法,咱们契丹人何年何月才能入主中原呢?”
“延徽的意思是不能着急,十年八年不算久,得而复失也不奇怪,最重要的是征服人心,打下一个城池就要守住。眼下如果一定要打,与其去打坚如磐石的幽州,不如先去打代北,代北五州过去属于刘守光,现在晋军虽然占了,但不是守卫的重点,兵力相对薄弱。它的战略地位非常重要,和草原连成一气,便于施展契丹的铁骑所长,西控黄河河套,南压河东,东边和燕山呼应。将来契丹进攻关内,不但有燕山诸关,还有雁门等关都是突破口,可以把晋军战线拉长。如果能够占住代北五州,也算进入中原的一种演练。”
耶律倍觉得既新鲜又有道理,高兴地坐下来,亲手为韩延徽夹了一筷子菜,说道:
“韩先生果然高见,好了,今天不是开会,改日再好好商讨。来吃菜、喝酒。还有一件事,韩先生,你要早些帮朝廷完善官制,比如太子府,应该配备什么官员,多少卫队,出门的仪仗,好有个章程,现在我就是个光杆要什么没什么,今天奏乐的都是我府中原来的乐班子,临时凑合,实在是不伦不类。”
忽然他看见老府令哈着腰在门口露出半个身子张望,打住话头,蹙眉道:
“什么事贼头贼脑的,没看见我们正在说话。”
“太子爷,韩知古来了,问要不要他进来伺候。”
“他怎么来了,本宫喝酒待客,他伺候什么?”
“太子不是找他?让他找什么东西?小的派人去把他叫来了。”
“那,你让他进来。”
韩知古进来,见了里面的人,脸上一红,目光回避开韩、康二人,走到太子旁边,站在一步远的地方,躬着腰,小声道:
“太子爷找奴才有什么事吗?”
“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奴才的媳妇病了,是皇后派人送她回家去的,又让那人来告诉奴才。”
“皇后?你为什么不来向本宫告假,你还是不是本宫的奴才?”
“当然是,刚才见太子忙,不敢打扰,心里着急就跟府令说了声。”
“滚,现在不需要你了,以后你也不必再来本府,本宫不想见到你。”
韩知古噗通跪下,哀求道:
“太子爷,奴才做错了什么奴才改,奴才是太子府的人,您赶我走让我去哪啊?”
“滚!”耶律倍狠狠地往他的前胸踢了一脚,韩知古冷不防挨了这一脚,口中“啊”地喷出一团血来,身子歪倒在地上。在门口小心张望的府令趋着碎步跑进来把地上的人扶起来,架着他把他拖走。寅底石看着似乎有些于心不忍,摇着头道:
“喝口酒,消消火,跟个奴才生什么气。”
“我才没生气,不过是教训他罢了,这些东西不能给他们好脸色,不然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时一直在闷头喝酒的萧室鲁开了腔,歪头喷着酒气问寅底石:
“你知道太子为什么生气吗?”
“那小子擅自跑回家了。”
“不,才不是。”
室鲁从一坐下就大口喝酒,他一进门就被太子那一句“扯淡”打了大大的一记闷棍,又羞又恼。想着跟剌葛混了十年,毁了大把年华,现在虽然得到宽恕,但历史有污点了,再也难有出头之日,只有一个女儿是个指望,亲自厚着脸皮向外甥提亲,他却不当回事。今天册立太子,眼看就要封太子妃了,过了这个村再没有这个店,于是拉下老脸来了,本想瞅个空向臭小子摊牌,没想到来了就听到这句”扯淡“,看来是彻底没戏了。现在他已经喝多了,根本不管外甥的脸色有多么难看,大着舌头说道:
“那小子比他长得好,比他文章写得好,这还不算,那小子还抢走了他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