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手一抖,缩了回来,惊恐地瞪大眼睛:
“你要去哪?走多久?离开我们是什么意思?”
延徽站起来走到男孩身边,把他抱起来,坐回到自己的位置,将男孩放在膝盖上。掰下一块馍,放在浓浓的羊肉汤里泡软,用小勺切碎,一点一点放进孩子口中,又拿起一块煎过的奶豆腐,去掉焦黄的外皮,放在孩子手里让他拿着吸吮。玉凤看着丈夫做这些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心里越加惶恐。延徽从怀里掏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抬起头艰涩地说道:
“两天前我在桌案上看到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信是多年前在幽州时的一个同僚叫冯道的人写的。他早就投奔了太原,现在在晋王手下做亲信文官。他说去看我娘了,作为旧日同僚,他每次去幽州都去看望我的家人。信上说娘想我想得一病不起,家境艰难,请不起好大夫,病越发重了,就怕熬不了多久了。我娘最后的愿望就是死之前能见我一面。所以他想尽办法给我写了这封信。”
玉凤露出笑容,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
“原来是去幽州,我和你一起去,做婢做妾我都心甘情愿。”
“那怎么行,你当我是请假探亲?我只能悄悄逃走,怎么能带上你们。”
“为什么要逃?你去看病重的老娘,契丹人也讲孝道,皇上会答应的。不行咱们去求皇后。”
“你想得太简单了。我整整想了三天,翻来覆去都想到了。这事不能对任何人说,说了也许行,但多半不行,那就真的走不成了。我娘年轻守寡,只有我一个儿子,拉扯我长大成人不容易。如今病成这样,我要是硬下心肠不理还是人吗。我只能趁着没有人知道悄悄溜走。”
女人的眼泪噗嗒噗嗒掉到桌上:
“你去了就不回来了吗?”
“两边正在打仗,在别人眼里我这是叛国投敌,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玉凤这才明白了面临的是生离死别,放声痛哭,男孩儿见母亲哭了,嘴巴一咧也大哭起来。韩延徽一边摇着儿子一边跺脚:
“别哭了,让人知道,我就走不了了。”
玉凤捂住嘴,肩膀猛烈抽搐:
“你,你一定要走?”
“不走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玉凤抬起头,把孩子抱过来,满脸泪痕地睁大眼睛,脸上的表情令人恐怖:
“你不要我,不要咱们的孩子了吗,他才三岁,还有,我肚子里的二毛,还有三个月就要出世了,……”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延徽跪到她的旁边,搂住女人和孩子,眼泪落到孩子的头顶上:
“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大毛和二毛,可是,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们的大儿子名叫德枢,小名唤做大毛,他们给即将出世的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德芳,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可以用的名字,小名叫二毛。女人呜呜哭了一阵,忽然抬起头,咧开嘴笑了起来,她一边用手背抹眼泪,一边笑,那样子延徽从来没有见过:
“你走吧,我不拦你,拦也拦不住。你不光有老母,还有妻子儿女。你在梦里叫过她的名字,她叫会兰是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才是你的妻子。她有一儿一女,那才是你的嫡子嫡女。我算什么,我们是露水夫妻。你的亲娘当然不能不管,恐怕还不止呢,这封信里是不是还有封官许愿,为什么不去,中原花花世界,比沙漠草原好多了。燕国灭了,还有晋国,晋王要重用你,为什么不去,哈哈哈……”
大毛看着娘的样子吓得放声大哭,韩延徽跪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是那种没有心肝的人,要是那样的话,事情就好办了。这几天他回肠百转,既舍不得玉凤和孩子、觉得对不起皇帝皇后和丞相,又割不断对老娘、发妻和那里一双儿女的思念,还有就是对中原的眷恋、对晋王许下的荣华富贵的希冀。他想到玉凤会伤心欲绝,也许会撒泼发飚,尽管她从来都是一个温柔似水的女人,可是母鸡急了也会变成母老虎。想过悄悄溜走,但终究做不出来。他伸手去抹妻子怪异的笑脸上泉涌般的泪水,但被狠狠地甩开。他叹了口气说道:
“玉凤,你骂得对,只有一点错了,我对你不是露水之情。都怪我,当初不该和你在一起。明明在幽州有一个家,没想到还有能回去的一天,欠下这笔孽债。你骂吧,你打我吧。晋王许了高官厚禄,我动了心。我是一个读书人,除了做官怎么养活一家人呢。去种地吗,只怕全家都会饿死。今后我不但要养老母和蕙兰母子,还要想办法给你捎银子。唉,说这些漂亮话干嘛,我是个凡夫俗子,我也想出人头地。你当我狠心吗,我的心已经撕成了两半。现在好了,你可以去告密,那样我就走不成了,也就用不着痛苦了。”
玉凤腾地起身,抱着哇哇大哭的儿子走了,延徽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双肘支着桌面,抱着头狠命地抓自己的头发。一抬头见面前还有半杯残酒,拿过来一饮而尽。热辣辣的液体流到身体里,让他觉得舒服了些,他晃了晃酒壶,还有很多,又倒了一杯,酒漾出杯口,淋淋沥沥撒了一片,他将那酒又倒进口里。这样连着喝了好几杯,直到把壶里的液体喝干。他的头埋在手肘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件棉袍,只见满帐烛光幽幽,帐外的天黑透了。他过来半天才想起来刚才的事,但桌上残羹剩菜都不见了,只有一个茶壶,两只茶碗,对面坐着玉凤。他看着妻子的脸,那上面除了泪水已经没有了愤怒,只有深深的哀伤,他柔声问道:
“孩子呢?”
“睡着了。”
“玉凤,你别伤心,我不走了,……”
玉凤打断他:
“老爷,你别记恨我,我不该说那些话。你走吧。我要把孩子养大,就是要饭也要养活他们,等他们长大成人,让他们去找你。”
延徽握住桌面上那双颤抖着正要端起茶壶的手:
“算了,多谢你唤醒我。我不能再对不起你,也不想对不起皇上、皇后和丞相。他们对我恩深义重,我已经是贰臣了,不能再做三姓之臣。我对不起我娘和蕙兰,但她们会原谅我的,要不是皇上皇后和丞相,我早就死了,让她们就当我真的死了吧。”
玉凤抽回手抹眼泪:
“你走吧,你的心已经不在了,我留下你的人留不下你的心,你还是走吧。现在关内、关外这么人偷偷过关,等孩子们大了,我和他们一起过去找你,只要你别忘了我们。”
延徽走过去把妻子拥入怀中,紧紧地搂着她说道:
“别说这种话。我只求苍天保佑你们平平安安。我走后你要受苦了,你要一口咬定不知道我去哪儿了,你去找丞相和皇后诉苦,他们是好人,也许不会难为你。这个世道,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只要有机会,我也会想办法找你们。”
第二天天还没亮韩延徽就出发了。他按照信中的联络方法找到冯道的手下,混在一队走私商人中翻山越岭来到幽州。一路上经历了千难万险,那些山羊才走的小道让他吃尽苦头,更危险的是遇到的巡逻边卒。延徽把脸抹黑,穿着破衣服扮成伙计,还是差一点就露了馅,小校怀疑这个中年男子不像伙计,掰着他的手掌翻来覆去,还拿一块破布沾着脏水把他的脸擦净。对他来说要是抓了个逃跑的囚犯、奴隶甚或是叛逃的官员,就是又立功又受奖的大鱼,比起商队打点的好处强多了。幸亏那小校迷了心窍,面对一大笔银子忘了立功,把他们放了。
到达幽州的时候正是天祐十四年(917年)的新年。虽然唐朝的最后一个皇帝李柷已经死了九年,打着大唐旗号的晋王还一直沿用他的年号。韩延徽见到了分别三年多,生死两不知的老母、妻子和女儿,一家人抱头痛哭。他发现母亲虽然满头白发,身体虚弱,但并没有像冯道说的那么病情严重。妻子显得苍老憔悴,她原本比丈夫小五岁,幽州世族出身,即便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也是锦衣玉食长大,娇滴滴如同弱柳扶风,还裹了一双小脚,再次见面却像枯萎了的丝瓜,看上去比韩延徽老了足有十岁。十岁的女儿长得瘦瘦小小,不停地咳嗽。最让他痛心的是,本应五岁的儿子夭折了,是在他离开的第二年死的。从母亲口中得知,自从他走后,大燕亡国,晋军占领了幽州城。就像所有的更迭政权都对前朝复辟充满警惕一样,大燕的官员被抓的抓,杀的杀,当然也有很多投降了,为新主子效力。一家人东躲西藏,生怕被人出卖说成是旧朝余孽的家眷。三岁的小儿子就是在那一段最恐怖混乱的时候病死的,母亲的白发和妻子的皱纹都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后来局势略为平静,晋军的占领稳固下来,对旧朝余孽的追索略为放松,没有人再来骚扰他们。只是家里没有男人,生活来源断绝,常常受人欺负,日子过得十分凄凉。韩延徽原本做的就是个没有油水的闲职,家里积蓄不多,很快就吃了上顿没下顿了。一家三口加上一个小女佣全靠蕙兰的娘家补贴过日子,为了婆婆和孩子,她不知道挨了哥嫂多少白眼。直到上个月,忽然有一个自称延徽从前同僚的大官来到家里,送了好多银子和柴米鱼肉,并说延徽没有死,很快要回来。老母和妻子都不敢相信,除了吃的东西,银子一点都没敢动。韩延徽听着心酸不已,深深地自责,自己在塞外荣华富贵,没想到这边的至亲沦落至此。
延徽住了下来,一家人过了一个幸福的团圆年。之后他侍奉老母,陪伴妻子,教女读书,日子过得平淡闲适。但他的心里一直不平静,琢磨着晋王到底想要他做什么。他打定主意,做什么都行,只要能把老娘和妻女带在身边。还有一个原则,如果将来晋军和契丹开战,绝不参与军事谋划。晋王想要一统中原,他愿意全心全意尽力辅佐,男子汉大丈夫谁不想成为雄主身边的贤臣呢。只是不能对三年来对他的言听计从关怀备至的契丹君主恩将仇报。
然而事情和他的想象完全不一样。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晋阳毫无动静,冯道没有露面,幽州的地方官也不出头,仿佛他就是一滴渗入幽州土地的无声无息的水。韩延徽坐不住了,回来是为了什么?真的就是一家团聚吗?且不说胸中的雄心壮志,就是坐吃山空也不行啊。更让人生气的是难道冯道费尽心机、许诺发誓就是设下一个骗局吗?他想去晋阳问一问冯道,又觉得那太有伤自尊。他越来越后悔,禁不住拿晋王和契丹皇帝做比较。对自己,晋王视为戏耍的猴子,而契丹皇帝则视为栋梁珍宝,他本有的一点对中原帝王的尊崇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恨自己为什么轻信狡猾的中原君臣。现在就算自己想要退隐山林甘于寂寞,家里的生活也眼看就要无以为继了。难道还要妻子厚着脸皮去娘家乞讨吗?想到在契丹的锦衣玉食,万众敬仰,韩延徽觉得在那边才受到他这样一个人应有的尊重,在这里自己就像一个等待施舍的乞丐。他开始认真考虑回去的问题,这一次不是出塞而是回自己的第二故乡。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冯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