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80章 心灰意冷
    冯道穿着件青布棉袍,带着顶磨得发白的护耳旧皮帽,坐着一辆青布篷子的破牛车。车子停到柴门外,他从车篷里钻出来跳下车,像做贼似地低着头一溜烟钻进院子。车篷里跟着出来一个大汉,对赶车的耳语一句打发车离开,也快速溜进院子。这是一个幽州近郊的农家小院,韩家花了很少的银子租下来的。院子很小,从柴门到堂屋不过十几步。延徽听到有人来访,疑惑地从屋里迎出来,见是冯道,又惊又喜。故人一别五载,再见已是沧海桑田,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开口。两人匆匆行了见面礼,延徽将客人迎进窄促的堂屋。那个黑衣大汉一声不响地站到院门边的角落里。延徽见老同僚长胖了,虽然穿了一身旧衣服,还是不见了原来的清高寒酸,变成了一副雍容内敛的气派。延徽做了主位,请冯道在客位坐,冯道没有坐,而是低头拱手道歉道:

    “对不起,藏明兄,我骗了你,我不该咒伯母病重,可是没法子,王命难违啊,还请老兄多多包涵。”

    延徽不想说这个,称呼他的字道:

    “可道兄,这就不必提了,要不是你这样写,我还下不了决心回来,能在老母健在时侍奉身边,我还要感谢你。”

    “这些年伯母从来没找过我,我都不知道她们的下落,不然我怎么也不会看她们受苦袖手旁观的。”

    韩延徽想起死去的儿子心里一阵绞痛,那时冯道应该已是晋王身边的亲信近臣,只要他说句话,幽州的地方官照应一下,儿子就不会病死。不知道下落,怎么现在就知道了。可是这也怪不得他,大燕朝那么多同僚和他们的家眷死了不知多少,哪能都指望他照应。何况他和自己的关系本就一般,现在如此说,不过是逢场做戏罢了。既然晋王为了得到自己不惜花言巧语,为什么现在被晒在一边,这才是他最关心的。小丫鬟端来一壶热茶,在二人面前的几案上摆了两个粗瓷茶碗,斟上茶,退了出去。茶汤呈着劣等货色的红褐色,韩延徽示意让客人喝茶,自己啜了一口,口气中带了责难说道:

    “可道兄,这个我不怪你,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燕灭国,多少旧臣家破人亡,你怎么顾得过来。不说这些了。我想问你,你苦口婆心劝我回来,不是单单是为了让我做个孝子的吧。”

    冯道又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韩兄责问得对,冯道深感内疚,这次我来就是来请罪,向你解释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的。”

    延徽沉着脸摇摇手没有说话,冯道讪讪地坐下,啜了一小口茶,端详了一下茶碗,轻轻放到几案上,脸上显出几分怜悯,接着说道:

    “你我是老熟人了,说话不用藏着掖着。我知道藏明兄回来是出于一份纯孝,但同时也是想在晋王手下有一番作为。男子汉大丈夫,寒窗苦读,一身才学,谁不想天下扬名建功立业呢。兄弟我也是一样,不然怎么会冒死进谏,得罪燕帝,又投奔了晋王,难道真是读书读迂了不成。那封信虽是我写的,但全是晋王的意思。晋王听说了韩兄你的大名,求贤若渴,要我无论如何把你请回来,那些承诺也是晋王亲口认认真真说的。你能回来,他非常高兴,本来是要兑现承诺立即委以重任的,但被人阻挠,任命迟迟不能做出。我怕对不起你,不惜得罪人催了许多次,还是不能突破阻碍。现在,晋王的主意基本定了,很快就要派人来,要你到前线行营去见他,到了之后就宣布任命。我是赶在王命到达之前偷偷来见你的。想向你说明内情。我对不起你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对不起你第二次。”

    延徽似乎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有了几分不详的预感,直截了当问道:

    “晋王的任命是什么?”

    “我替晋王脸红,要你做幕府参军。”

    “晋王府里现在有多少参军?”

    “十几个吧。都是各地征召上来的当今名士,暂时无处安置的就都做了参军。”

    冯道的话说得很明白了,延徽的心像被浇了一桶冰水,彻底凉了。他曾做过刘守光燕王府的参军,那是一群无所事事的帮闲,拿着饿不死的俸禄,整天勾心斗角想方设法出锋头。自己舍弃契丹帝王奉若神明的尊崇就是为了来吃中原的这碗闲饭吗?可是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还有老母、妻儿的牵绊,看来也只能放下万丈雄心,抱着苟活于乱世再谋出路的心情做个孝子贤夫慈父了。冯道站起来走到门口,朝着院子里击了两下掌,黑衣大汉走了进来,把手里提着的一个沉甸甸的黑布袋小心放在主人座位旁边的粗木条案上,默不作声地敏捷转身退了出去。冯道走过来解开系紧的袋口,指着里面说道:

    “我觉得实在是对不起你,给你带了些银子。我在晋王身边人微言轻,帮不了你,但这些年不少人为了钻门路送了不少银子,现在也算小有积蓄。”

    延徽歪了歪嘴角冷笑道:

    “你不必抱歉,这怪不得你,你的银子我不要,我还不至于穷到要人施舍。晋王如此待我,我本该隐退山林,可是‘名节’二字再大,大不过一个‘孝’字。都说大隐隐于朝,乱世不求显达,好,我就做这个参军,粗茶淡饭奉养老母。”

    冯道丝毫不介意对方的冷言冷语,仍旧谦恭地站着,诚恳地说道:

    “这件事我有推卸不了的责任,要是我不写这封信你就不会回来。契丹是天下强国,你地位堪比宰相,你放弃了太多的东西才回来的。可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唉,我不为自己辩解,全都怪我,这些是应该想到的,我在这里五年了,看得还不清楚吗?藏明兄,我有愧于你,这不是施舍,是赎罪。你要是不接受,就是不肯原谅我,我也再没脸见你和你的家人了。......别打断我,让我把话说完。我要说的是,这个参军不能做,晋王那里也不能去,我怕有人要害你。你还是退隐山林,带着伯母藏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当然要告诉我,我会派人悄悄接济你,不为别的,为的是伯母,为的是赎我的罪。”

    延徽腾地站了起来,他不相信事情竟会到了这个地步,连甘愿做个小小参军都不可得。他死死地盯着冯道的眼睛,冯道经不起他喷火的目光注视,在窄小的厅堂里来回踱起步来,一会儿,停在延徽的对面叹气道:

    “你不信我。是的,我冯道常常言不由衷,可现在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信不信由你。这件事从中作梗的人你认识,就是原来老燕王府里的王缄。”

    “王缄?就是那个整天夸耀自己祖先的小吏?”

    “小吏?现在他最怕的就是别人提这个,所以燕王府的人他一个也容不下。眼下他是晋王最信任的人,做了魏州节度副使。魏州是最重要的战略要地,目前是晋军的大本营,晋王东征西讨,战争间隙都是驻在魏州。去年从晋阳回到前线,就一直呆在那里。魏州没有节度使,王缄是最高军政长官,整天追随在晋王左右,在晋王眼里,他就是文武兼备的诸葛武侯兼关羽、张飞,一刻也离不了的。”

    “你说他容不下燕王旧人,可你不也是。”

    “要不是张监军竭力推荐,我根本就沾不着晋王的边。可五年来我辛辛苦苦尽忠竭力,还是和一开始一样,是个掌书记,也就比参军强一点,就这样他还是把我当做眼中钉。我们之间早晚非有一场你死我活。”

    “为什么会这样?燕王府的人哪里得罪了他?”

    “得罪?用不着得罪,只要比他强,知道他的过去,不齿他的为人,就大大地得罪了他。他自以为文武绝伦,而晋王让他写一道露布公布燕王父子的罪行,他连露布是什么都不知道,写在一片布上拿给晋王看,惹得幕僚们耻笑。他在露布里对大燕皇帝父子百般羞辱抹黑,好像那不是他曾经效忠过的主子而是他的杀父仇人,更让人齿冷。藏明兄,你的大才我知道,他也知道,他能让你接近晋王么?他对晋王说,韩延徽一无所长,否则怎么会两代燕王都不用他,在契丹也没有听说得了什么重要官职。说你当初替刘守光去契丹求援,见大燕不行了,就投靠了新主,现在又背弃契丹来投晋王,是个反复无常不讲信义的小人。还说如果晋王重用了你,就会伤了追随晋王已久的众人的心。”

    尽管再三告诫自己不能相信冯道的话,尽管自己也为背弃契丹内疚,延徽还是气得七窍生烟。他一屁股坐回到椅子里,用拳头狠狠地在条案上击了一拳,茶碗嘎啦啦跳了起来,险些掉到地上。

    “狗东西血口喷人,我韩延徽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燕帝的事,要不是听到燕帝父子惨死,绝不会降了契丹。狗日的自己往旧主头上补刀,还有脸污蔑我!要说背信弃义,我对不起的只有契丹皇帝,要不是因为老母在幽州,我也不会,……”

    “韩兄不必生气,这条疯狗见谁咬谁,除了晋王,谁会信他。”

    “我来投晋王,以为他是英主,谁知道竟是个昏君!”

    冯道仍是站着,主人忘了请他坐,他也觉得站着才能表达心意。关于晋王,他不能不斟酌词句,缓缓说道:

    “晋王武功卓绝,当今之世无人能及。老晋王算是厉害角色,他更胜一筹。老晋王死的时候,晋军被梁军打得喘不过气来,险些被灭。今天晋军对梁军势均力敌,甚至占了优势,灭梁指日可待。这都是他一手一脚打出来的。他最大的本事还是用人,李嗣源、周德威、郭崇韬这些当今名将,还有老晋王的八个儿子、十几个干儿子,都对他忠心耿耿。可是晋王重武轻文,他手下的能人都是武将,而文臣谋士,只有一个太监出身的监军张承业。这个人对我有恩,是个正人君子,我不能说他的坏话,他为晋王呕心沥血筹措军费、稳定后方,可是他毕竟不能给晋王带来更大的格局,其次就是王缄了。王缄又阻断了其他文臣的进阶之路,像我这样的人,在晋王那里也不过是个离不开也没大用的掌书记。”

    “哼哼,只会用武将,没有知人之明,怎么能治得了天下,我以为梁朝无道,天下当归于晋呢。原来还不如夷狄契丹!呸呸,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说有人要害我,就王缄么?我甘愿做个默默无闻的参军,他还容不下我?”

    “这个人心狠手辣,他既得罪一个人,就会得罪到底,不让对手翻身。你即便只是个参军,到了晋王身边,万一机缘巧合受到重用,又知道他使的坏,一定不会放过他,他不会让你有这样的机会。”

    延徽觉得一阵阵凉意袭上脊背,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心灰意冷道:

    “难道他敢杀我?”

    “以他现在的权势,除掉一个人比碾死一个臭虫还容易。他的爪牙遍布天下,你在幽州、在去魏州的路上,下手的机会多的是,暴病而亡或遭遇寇匪,谁也不会怀疑。所以我想劝你的是,最好躲一躲,晋王派人来请你,就说忽然生病暂时不能去,晋王这会儿心气凉了,不会逼你。等到小人失势,贤臣能大展雄图的时候,我会提醒晋王请你出山,到时候还想和藏明兄一起共同辅佐圣君明主成就大业呢。”

    延徽瘫坐在椅子里动弹不得,冯道带来的消息几乎把他击垮了。冯道走过来,弯下腰,拍拍他的肩膀,充满同情地说道:

    “藏明兄,我不能久待。前线形势正紧,我是打着老娘生病的幌子请了假回来的。要是让姓王的知道我来了,一定怀疑我把他如何害你的事都告诉了你。对我倒没什么,他暂时还不敢动我,就怕他会对你下手。我这次来就犹豫了很久,但我又不能不来。就这样吧,我必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