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太阳还没有从东边的山峦中露出头,只用淡淡的朝辉勾勒出了辽阔的天际线,耶律倍就在小厮的服侍下洗漱吃饭更衣。寅底石是久经战阵的老将,早就养成了逢战早起的习惯,知道太子心气高,必不能睡懒觉,早一步来到太子帐前。正要进去,就见太子精神焕发地走了出来。虽是去上战场,太子的衣袍仍是干净整洁,看不见一点污渍和多余的皱褶,和领子上边那张红润的脸庞正好相配。见到四叔,耶律倍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打了个招呼,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问了句:
“四叔早,吃饭了没?”
寅底石笑嘻嘻答道:
“我是来听太子殿下吩咐的,不是来蹭饭的。太子这是去哪?”
“去看看营里集合准备的情况。狗东西卢文进不来报告昨天打得怎样,还要本宫亲自去问。”
“这种人我了解,不会有意怠慢,一定是昨夜收兵晚了,不过这会儿也必定集合了,正忙得不可开交。谁想得到太子这么早起。咱们这一去,说不定就在路上碰见了。”
两个人在晨曦中并辔而行,胯下的战马踏着不急不缓的小碎步,上百名卫兵远远地跟在后面。俗话说出兵过万,铺地盖天,那还指的是步兵。骑兵的阵势比步兵大得多,因为还有少则一倍,多则一倍半的战马。战马需要更大的空间,所以同样数量的骑兵,营地比步兵要大好几倍。在漫山遍野的人马中,有序地分布着上百座营盘,每个营盘是一个指挥。按照编制,每个指挥应该有五百名士兵和五百到七、八百战马。士兵中一半是正兵,一半是副兵。两人看到各个营中的骑兵们正在悠闲自在地围着篝火堆的残火边说笑边喝着滚烫的热奶茶,看他们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样子便知道里面泡了稠稠的奶渣和干馍。因为已经知道今天的任务是攻城,虽然仍要准备战斗,可骑兵不是主角,都显得有些懒洋洋的。他们的任务是等城里的守军出来,不管是出来攻击围城的敌人,还是逃跑,就冲上去砍杀。如果到了骑兵实在没事干,必须支援副兵做填沟搭桥、攀爬城墙一类笨活的时候,便往往会让他们牢骚满腹和不知所措。
副兵们显然起得更早,大概也胡乱用过早餐,正手脚麻利地刷马、喂马料,把厨房准备好的肉干和灌满马奶酒的水囊装进自己和正兵的背囊或马背褡裢。每名副兵都有自己的主人,要负责照料他和他的两到三匹战马。副兵和马匹所需要的一切装备都由正兵负责购置,副兵作为仆从任务就是让主人能心无旁骛地冲锋陷阵。除此之外,他们也承担了其他战争的辅助工作,比如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等等。自从与中原开战,副兵的用处就更多了,攻坚战中骑兵用不上,很多时候副兵们成为主力,可是在骑兵面前他们还是仆从。
在骑兵营地的旁边还有新兴的一个兵种:辎重兵。他们负责运输和操作大砲、云梯、冲车等等笨重器械,也同样由正兵和副兵组成,不过这里的正兵除了需要准备马匹和大车、绳索用具配件之外,大砲和重刑器械都是朝廷提供的,正兵在作战时不需要冲锋杀敌,而是要操作这些重型器械,副兵则给他们打下手。这样的营地在这里只有一个,里面有十门大砲、五架云梯和更多的冲车。大部分的重型武器都留在居庸关北的安端军中了,新州城矮小卑陋,太子和叔叔们都认为不需要被多余的辎重拖累。
靠近马道的士兵们看见太子和皇叔骑着他们的骏马经过,都停下手里的活或放下饭碗起身低头行礼,脸上露出骄傲而快乐的笑容,仿佛在说:
“看看我们起得多早,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去作战了。”
耶律倍朝他们投去赞许的目光,用手势让他们接着去忙自己的事,二人一座营门也没有进,径直朝汉营走去。副将刘殷寿一路小跑迎出来,拱手施礼,满脸赔笑道:
“太子殿下和四皇叔早,这么早就出来巡营。用过早膳了吗?要不要在卑职这里用一点。”
耶律倍看这里的营中也是一片忙碌景象,士兵们有的刚刚放下饭碗,有的在帐篷里跑出跑进,有的喂马,有的收拾武器和背囊。这里人多马少,李存矩好不容易征集上来并为之送了命的五百匹战马在几次战斗中损失了一多半,现在只剩下两百匹左右,士兵们也伤亡不少,只有七八百人了。耶律倍的目光左右搜寻,没有见到卢文进的影子,好奇地随着刘殷寿走进帅帐,只见帅案上摆着一碗没有吃完的粟米粥和一大盘肉夹馍,案上也只有一副碗筷,问道:
“卢将军呢?还在睡觉吗?”
刘殷寿略一迟疑答道:
“太子殿下,卢将军没在营里。”
“没在?他去哪了?”
“昨晚他命全队发起佯攻,乘着敌人慌乱,用钩梯潜入新州城里去了。”
耶律倍恍然大悟,怪不得有昨夜那场匆匆的攻城行动,卢文进不是莽撞之人,他就觉得一定另有原因,现在才明白了。好像为了辩解似地刘殷寿说道:
“太子殿下给的时间太紧,卢将军说只有去劝降安金全才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要不是上国大军开到对新州造成泰山压顶之势,他没有把握成功,可是现在姓安的只要头脑清醒就知道城是守不住的,只有投降和殉城两条路可走,这样最起码有一半的把握。他没让报告太子,是怕万一太子不同意他去冒险。他说太子对咱们有再造之恩,我立下了军令状,就要豁出命去搏一搏,总好过拼上弟兄和城里家眷的上千条性命还完不成任务。”
耶律倍受到感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寅底石问道:
“卢将军有没有交待今天的仗怎么打?”
“我们都商量好了,攻城的布署已经都布置下去,所有的行动按计划进行。卢将军如果成功了,城上会及时竖起白旗,如果不成功,他的头颅也会出现在城头。太子殿下看见了,咱们正准备按照约定的时间出发。一切的指挥卢将军都交给卑职了。”
耶律倍眼眶发热,站起身说道:
“刘将军,你接着吃饭吧,你的士兵攻在前面,要随时注意城头动静,但愿看见白旗,卢将军平安。”
“太子,姓卢的不会是去和城里晋军勾结的吧,把咱们骗来给他做谈判的筹码。”
走出汉营不远寅底石凑到太子耳边说道。耶律倍心里一激灵:
“会是这样?”
“否则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请示,怕咱们舍不得他吗?笑话,怕咱们怀疑他才是真的。”
“他和城里勾结能干什么?”
“大事干不了,城里城外加起来也不够咱们打的,最多是多拖上几天,等待援军,更有可能的是带着家眷一起偷偷逃跑。他们来投契丹不是明说了就是放不下城中家眷的吗。”
耶律倍勒住缰绳,回头望着袅袅炊烟下的汉军营地:
“四叔,你去命姓刘的今天早点出发不要骑马,准时到达城下。干粮也不必带,下军中统一准备。我让他们叛敌时一无所有,只增加城里吃饭的负担。”
“这能解决什么问题,而且我是猜的,万一他说的是真话,这个命令一出,姓刘的一定知道是咱们起了疑心。”
“话都叫你说了,那你说怎么办?”
“围城围三,也许姓卢的不像我想的,真的这样,不如放他们走。只是要提醒配合他们攻城的自己人要悠着点,防着他们最后咬咱们一口。放他们逃走可以早日拿下新州,返回头去打幽州。硬要破城,只会浪费时间增加损失。反正跑几个小泥鳅掀不起什么大浪。”
耶律倍仰头看天,一队大雁正由南向北掠过头顶,他反手拿出身上背的弓,抽出一支雕翎箭,拉满弓,涨红脸,“嗖”地一声,一只鸟儿应声落地。
“好箭!太子真乃天生英才!”
“好,就照你说的。不过围三放一那是敌我双方势均力敌,现在我众敌寡,我要让他们一个也逃不掉。你派两个指挥的人马在北边山口埋伏,等他们逃到那里,不分男女老少全部干掉。留下姓卢的和他的家眷,他敢背叛本宫,我要碎剐了他全家。”
寅底石用马鞭伸进后脖领的袍子里骚了骚痒,砸吧着嘴道:
“太子聪明果决无人能及,好,我回去就安排。”
正说着迎面一骑飞奔而来,是帅营的值日官,他老远就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躬腰拱手报告:
“卢,卢文进在帅帐求见。”
两个人愕然对望一眼,一夹马腹,加速向帅营奔去。卢文进正在辕门外翘首等待,他的一张小脸上黑黢黢地写满疲惫,显然是通宵未眠,身上皱巴巴的袍子散发着酒气。耶律倍一个漂亮的燕子剪水翻身下马,故作轻松地笑道:
“卢将军昨夜和姓安的喝酒来着?”
“太子明查,是刘殷寿告诉殿下的吧。请恕在下擅自行事,都是为了不负太子所望,才不得已行此下策。不过,总算顺利,太子殿下,安金全同意献城投降。”
耶律倍手举马鞭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喜形于色道:
“献城?好啊,一天就拿下新州,卢将军你干得不坏。”
寅底石把马交给卫兵,走过来拍着卢文进的肩膀道:
“他提了什么条件?”
汉将倒退一步,小眼睛眯得更细了:
“四皇叔火眼金睛。他现在还敢提什么条件。但如果守也是死,降也是死,谁还投降呢。他不过是想求一条活路罢了。”
几个人进入帅帐,坐了下来。耶律倍的笑容收敛,眼睛望着卢文进后面的墙壁。弃城而逃和献城投降是两回事,看来这个家伙在耍滑头。太子原本以为会像上一次在朔州那样,安金全白衣素服自缚出降,下面的士兵都解除武装,在城门和大道两边跪接征服者,如果是扔下一座空城让敌人顺利逃脱,他的胜利就会大打折扣。卢文进心里打鼓,答应了的条件如果落空,不但白白辛苦,而且两面都不是人了。他的目光在太子阴晴不定的脸上梭巡。
寅底石道:
“卢将军答应他了?”
“再下怎么敢,不过是答应回来请示太子殿下。他乞求饶过他们和家眷的性命。留下府库的账簿和一分不少的资货。我和他约定,如果太子殿下仁慈,同意了他的请求,今天的进攻就暂时停止,过了卯时他就要挂出白旗,我会请求太子殿下给他一天时间撤离。”
“府库资货?私财和店铺财货呢?放了他们,还给他们一天时间撤离,这些要求还少吗,本宫要是不答应呢?”
“姓安的是掉进锅里的老鼠,没有别的路走,只有等着被煮死,顶多多费大军的柴火和时间。另外就是他也不会放过我和弟兄们的家眷。我知道这都不是讲条件的资格,所以什么也没有答应他,全凭太子决断。”
“四叔觉得怎么样?”
寅底石见卢文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说道:
“太子,放不放姓安的一条活路不重要,重要的是节省咱们的时间和少死一些弟兄。咱们这次出兵,不也是为了替卢将军和新州兵保住他们的家眷吗。如果放了姓安的,拖家带口的一天时间做准备不算多。私人财货不让带走不现实,咱们还能挨个搜身吗,索性慈悲到底,不然他们逃出去也无处安身活命。府库的资财有帐,说好了留下他们不敢不留。否则咱们追上去杀他们一个不剩。但愿不是一个空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