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绝对不是,我把他的账簿带来了,咱们来得突然,他们没有来得及撤走任何东西,起码还有够五千人两个月的粮食军饷,还有一些金银宝物,都是从百姓那里搜刮的。”
卢文进局促不安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黄皮本子,双手捧着:
“这是安金全手里的,库房还有同样一本,到时候可以对账。看守库房的人会留下交接。姓安的说,这是他对太子的报答。”
耶律倍站起来走到汉将面前,接过本子翻了翻,他精通汉字,看得一目了然,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口气温和地说:
“四叔说的和我想的一样。噢,忘了问你,你们的家眷都好吗?看来还不错,不然你也不会这么卖力替他说话。噢,当然,我知道,你是替本宫着想,想要报恩嘛。你的功劳本宫会记着的。这样吧,你昨夜辛苦,就在本宫这里吃点东西休息休息。我派人去把你刚才说的情况告诉刘殷寿,让他们按计划去城下准备进攻。”
卢文进心里直念阿弥陀佛,不敢表现得过分高兴,拿捏着分寸谢了太子和皇叔,跟着帅帐军吏到后面休息吃东西去了。
“我说图欲,你的心思比老四叔还细,你把姓卢的扣下,即便他在城里和姓安的商议了什么鬼花样,也没有办法向刘殷寿交待。我说的对不对?”
耶律倍嘴角向上一扬,露出得意的微笑。
“不过太子,你也忒多疑了,他要是真的那么干,就不会先到帅帐来了。”
“我这叫有备无患。现在该出发了。四叔,这边有我,你还是赶快去安排刚才说的那件事。”
“哪件事?”
“城北阻击啊。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阻击?太子不是答应放安金全撤走吗?”
“答应?是答应了,可是我没有说不阻击啊。兵不厌诈,你以为本宫真的那么好说话,把姓安的就这样白白放跑只接收一座空城?除了那张单子上的东西,谁知道还有多少宝贝,还有姓安的手下的兵马武器、官员私财、应该还有商贾的财货我全都要。这是我独自领兵打下的第一座州城,当然,还有四叔你的功劳。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要孝敬父皇母后、犒赏军队、庆贺胜利,还要手机军饷准备接下来的大战。正愁银子不够,怎么能漏掉这么大一笔财呢。”
寅底石皱起眉头,一屁股坐在椅子里,脸上的肌肉不住地跳,不知道说什么好,看他像块石头似的,太子催道:
“四叔,你怎么不动啊?”
寅底石盯着年轻的侄子,好像不认识他似地,沉默了片刻说道:
“太子殿下,这种事咱们可不能干。这和姓卢的叛变逃跑不一样,契丹人最重承诺,这样干了以后谁还信咱,会把咱们的路给堵死的。”
大军在新州城下严阵以待,刻漏眼看就要指到卯时,耶律倍眼睛里冒出凶狠的目光,在马背上挺直了身子,准备下达进攻的命令了。忽然一面黄色的旗子从城墙上探出头来。
“狗日的,那旗子是什么颜色的?”
寅底石问。
“白旗,白旗!”
寅底石身边的刘殷寿指着旗子叫道:
“是太阳把白旗照成黄色了,是白旗。”
已经做好进攻准备的军队中也爆发出一片喊声:
“白旗,白旗!”
“是白旗!不打了!”
“万岁!万岁!”
士兵们有的扔下武器,挥舞着双手,跳了起来。有的相拥着抱头痛哭。这些新州子弟兵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妻子是不是还活着,心里都怀着一丝侥幸,如果谈判失败,既使亲人们还活着也会被首先拉出来祭旗,想想吧,寡不敌众的守将手里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力的武器,而契丹人更不会理会自己这批人和家眷的死活,家人作为人质被杀之后,自己也要死在攻城的战斗中。后面的契丹兵虽没有汉军的复杂心情,但也知道这一仗不战而胜了,受到汉军激动情绪的感染,也跟着欢呼起来:
“万岁,万岁!”
“胜利万岁!”
汉军们迫不及待地要冲进城里去,刘殷寿拦住他们,告诉他们按照约定还要等一天,让城里的军队撤走。这天契丹大军撤回到十里以外的营盘,焦灼不安地等待,只留了少量的军队在城下监视动静。新州城中鸡飞狗跳,沸反盈天,不时窜出几缕火光,很快就被扑灭,灯光火把亮到深夜,直到东方发白。耶律倍沉着脸攥着拳头,听着不断传来的报告,说新州的军队扈拥着家眷车队向北向西,朝云州的方向逃窜而去,后面是百姓和商人四下逃散,没有军队护送,也没有一定的方向。他终究克制住了想要追上去的冲动。
第二天上午卯时,耶律倍在寅底石和卢文进等人的陪同下再一次来到新州城下,只见预定进入的南门洞开。先头部队进城探查,回来报告情况一切正常之后,耶律倍开始进城。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以征服者的身份进入敌人的城堡了。去年在朔州就曾有过一次,不过那次有父皇在,他只是配角。由于是在战争中,一切从简,随军的教坊司在城门外奏起凯旋乐,仪仗导引,卫兵扈拥,耶律倍在官员们的簇拥下骑着他那匹漂亮的白马昂然而入。
他惊讶地发现,居然还有不少百姓和商人聚在城门口迎接大军。百姓大多衣衫破烂,面带菜色,有的手里举着小旗,有的麻木不仁。那些衣衫鲜亮,满脸堆笑的一看就是商贩。耶律倍用马鞭指着一个圆脸胖子微笑道:
“你过来,本宫问你话。”
胖子点头哈腰走过来,深深鞠了一躬说道
“太子殿下金安。小的张家才给太子请安。”
“你是干什么的?”
“小的是开肉铺的。”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用刀切肉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跟着官军跑?”
“小的在新州做生意两辈子了,跑去哪?去哪还不是一样,官军?太子殿下的军队才是官军。小的还要求太子殿下关照咱的生意呢。军队要吃肉,尽管来找我,只要说张屠户,新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去年上国大军在新州也吃了不少我的肉呢。”
周围官员哈哈大笑,耶律倍高兴地用马鞭杆拍拍他的脊背:
“聪明人,好好做你的生意。”
这一切都是卢文进那天晚上进城和安金全谈判时安排好的,他的心思细密,在军事安排之余没有忘了这种看似琐碎的事务。百姓不可能全都逃走,逃走的只能是少数,商人更怕流离失所,既然要留下来就要争取统治者的恩惠和优待,而对契丹人来说,减少恐惧和仇恨,将来征兵、征粮、维持生产和治安才会顺利。耶律倍对并不热烈的欢迎感觉挺新鲜,虽然没有欣赏投降的将士们跪地求饶的那种满足,却也有一种祥和喜乐。他扭头对寅底石说道:
“新州的百姓可怜,去年被契丹占了一次,没过三个月被晋军夺回去,不到半年再次迎接契丹军队,老百姓何辜,赶上战争年代,像大风中的枯草被吹来吹去。传本宫的命令,军队一律城外扎营,只许五千亲军卫兵入城。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往城里跑。等清点完府库,给弟兄们分发战利品。”
“太子仁慈,已经安排了,只有新州兵和五千太子亲军在城里驻扎。”
提到新州乱兵,耶律倍想起他们的家眷,问道:
“卢将军,你那些士兵们的家眷在哪里?本宫想见见他们。”
卢文进早就等不及了,说道:
“都被关在州府的牢房里,牢房关不下,还有好多在兵营里,在下这就去派人把他们放出来迎接太子。”
等到胜利游行的军队从城门走到州衙门口,只见那里站着上千衣衫褴褛的老少妇孺引颈张望,这些人被关了一个多月,牢里拥挤肮脏、缺吃少喝,现在一个个瘦骨嶙峋,肮脏不堪,身上散发着臭气,有的已经奄奄一息。见到衣衫鲜亮的大官们骑马走过来,他们像割倒的庄稼一样呼啦啦跪到地上,卢文进以父母官的口气说道:
“还不快感谢契丹太子殿下,是他救了你们的兄弟儿孙,也救了你们,现在你们终于可以一家团圆了。”
人群中乱糟糟地喊起:
“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积德行善必有后福!”
耶律倍皱了皱鼻子,站到府衙前的台阶上,脸上放出亲切柔和的光辉,说道: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父皇,卢将军向皇上哭诉有家不能回,士兵的家眷都被抓起来做了人质,皇上就命本宫来解救你们,让你们一家团聚。”
新州百姓一见契丹太子生的高大英俊,操着流利汉语,说话谦和质朴,崇敬之心陡然而增,有人喃喃道:
“太子,原来这就是太子,太子仁慈!契丹皇帝万岁!”
后面的新州兵这时走了过来,一见到这群人,两下立刻像炸开了锅一样,呼爹喊娘的,叫儿唤孙的,抱头痛哭的,绝望嚎啕的,乱成一片。一个白胡子赤脚老头儿跪到台阶前,嘶喊:
“卢大人,我的孙子呢?我的两个孙孙呢?”
卢文进走过去弯腰扶他:
“张老汉,你的孙子张虎、张龙都不在了。”
老汉一双鸡爪子似的干枯手掌紧紧抓住卢文进的裤脚,声嘶力竭地喊:
“不会的,不会的,你把他们带走的,你把他们还给我,你把他们还给我!”
卢文进任他扯着,叹了口气:
“他们就死在新州城下,守城军打得我们连尸首都来不及收,我到哪去还给你。”
老人站起来摇摇晃晃像个醉鬼一把掐住卢文进的脖子,喊道:
“是你把他们带走的,是你杀了他们,我只有这两个孙子,我不活了,我要你偿命!”
卫兵们上来把老汉拖开,卢文进道:
“你们松开他。张老汉,你听我说,你那两个孙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是他们带头造反,杀死李存矩的,他们也是像刚才你老这样掐着我的脖子要杀我,逼我领头造反。文进一直在想,这两小子说不定能成为乱世英雄呢。上次攻打新州,他们抢着打头阵,大概就是惦记着你老人家吧,结果一个被城上的箭射死了,一个被城上的石头砸死了。我说的你不信可以问问其他弟兄。”
老头傻了似的呆住了,两名卫兵刚一松开手,他就瘫在地上昏了过去。卢文进摇了摇头道:
“你们两个把他抬回家去吧。”
新州兵和家属们群中依旧乱哄哄,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还在寻找。卢文进说道:
“乡亲们,咱们这些人能活着就谢天谢地了,文进本以为再也回不到新州呢。要不是皇上答应出兵,要不是太子同意安太守的条件,咱们一个也回不来。还是感谢太子,感谢契丹皇帝吧。这都怪李存矩逼得我们走上这条路,要算账就去找晋人。太子殿下慈悲,太子说了,新州子弟凡是不愿意继续当兵的把手里的武器放到地上,就可以回家,要是有人愿意留下,向文进一起追随太子去打幽州城,将来立功受奖,升官发财,就不用再受苦了。”
人群中静了下来,衣衫褴褛的家属抱着当兵的亲人又是劝又是哭,很多人默默地解下弓箭佩刀弯腰放在地上,低着头离开队伍,见他们并没有遭遇阻拦,更多的人抛下武器退到场外,中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人,还有个小个子,去而复回,家属中响起呜呜哭泣声,一个妇女哽咽喊道:
“柱子,要干就好好干,娘等着你当个将军回来。”
耶律倍道:
“卢将军,这些人跟着你,将来就是你的亲兵。等打下幽州,本宫给你请功,等你有了差事带着他们去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