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事料理完,几个人往衙门里面走,卢文进道:
“我已经让他们打扫干净,这里就做太子在新州驻跸的帅府。”
耶律倍满不在乎地说:
“何必麻烦,最多住上一两天就要走了。”
在正堂和大门之间是一个五丈见方的院子,院子里长着两颗大枣树,树上的叶子绿油油的,还没有长成丰满的冠盖,上午的阳光透过跳动的小树叶在土地上闪闪发亮。院子的倒厦是门房和衙役们歇脚喝茶的地方,两边的厢房是衙门各部官吏办事的公事房。在左边厢房的廊檐下站着一对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老人,旁边是一个装束略为齐整、面孔憔悴的年轻女子和一个小丫头。寅底石的眼睛直勾勾地望了过去,回头对卢文进笑道:
“看你的女儿在这里等着你呢。我说怎么刚才不见呢?”
卢文进的眼光一闪,望过去,摇头道:
“小女比她年轻,在下还有妻妾、儿子呢,要来得十几个人呢。他们应该是回家去等在下了。”
后面响起一阵快速的脚步声,刘殷寿大步奔了过去,一把抱住两个老人,老婆婆抄起拐杖就打,骂着:
“没良心的东西,你造反,你倒升官儿了,不管爹娘了,我们都死了你才高兴!”
刘殷寿是个老新州人,家里没有升官发财的路子,多年来卖力巴结只在州府衙门里混了个中等差役。这次押送新州兵去前线,李存矩见他办事勤快头脑灵活便提拔他做了随从。开始他对这位晋王的兄弟十分忠心,李存矩对新兵苛刻严厉都是他在前头唱红脸。姓李的被杀,他也差一点丢了命,幸亏卢文进替他求情,才死里逃生。派来放人质出狱的小兵知道差头刘殷寿今非昔比,已经是刺史大人的副将了,从人质里把他的父母、妻子和一个小丫鬟找了出来,让他们在衙门里面的廊庑下歇着,而不是混在普通士兵一起。刘殷寿笑着伸过头去,道:
“娘你打,你使劲打。卢大人知道,我是被逼不得已,我要是不反,就真的见不到你们了。好了,现在咱们团聚了,以后你们也不用受苦了。太子殿下来了,不会亏待咱们的。快给太子殿下和四爷行礼。”
几个人这才伸长脖子看过来,只见一群穿着左衽长袍的契丹人在大批卫兵们的簇拥下正往里走,众星拱月般显眼的是中间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漂亮年轻人,除了服饰不同,和长了勒腮胡子的汉人并没有什么两样。老头儿和妇人、丫头都羞怯谦卑地低下了头,老婆婆并不理会,看也没看他们就拉着刘殷寿往外走,拐杖咚咚戳地,嘟囔道:
“儿子,咱们回家,谁的差也不当了,一家人死活在一起,走,走!回家去。”
刘殷寿挣脱她的手退后说道:
“娘,您这是做什么,太失礼了。你们先走,我这里的公事交代完就回去,有话回去慢慢说。”
卫兵们把一家人好歹劝走了。刘殷寿心里一块大石头放下来,对太子道:
“太子千万别见怪,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我娘老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我这里记着太子的大恩呢,多亏太子仁慈英明,我们才能团圆。”
耶律倍毫不介意地摇摇手继续大步往里走,寅底石撇嘴道:
“你当太子什么人,会和你糊涂老娘一般见识。”
等到在大堂坐下,仆役们送上茶水点心。这也是卢文进吩咐的,今天早上为了进城,他估计谁也没有来得及吃东西。不知衙役们是从哪里找来的,点心是几盘热腾腾的包子和烧麦。寅底石吃了个包子,惬意地喝了一大口茶。耶律倍没有吃,只啜了口茶说道:
“新州这么快就拿下来了,本宫总算没有辜负父皇。”
寅底石接着道:
“太子天生神勇,你看这不是,初出茅庐就连战连胜。”
见其他人也要接着这个话头往下说,耶律倍伸手制止,笑道: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还是说说下面该干什么了。”
还是寅底石打头:
“太子的意思是不是要打武州和儒州、妫州?”
“这几个州情况怎么样?卢将军,你派去侦查的人回来了吗?“
卢文进摸着咕噜噜叫的肚子,说道:
“回来了,没有动静,都四门紧闭,城头戒严。”
“他们要不动,咱们就不攻,派人严密监视。我想说的是下面该犒劳军队了,千里行军辛苦,前面还有大仗,打下一个州城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四叔,今天给弟兄们发放酒肉,明天放假,再发点银子犒赏。卢将军,府库查的怎么样了?”
“在下已经让他们去查了,马上就有结果。”
话音没落,一名州府的吏员在卫兵的陪同下进来。
卢文进迎过去,从那个吏员手里接过一张单子递给太子,那个小吏小声道:
“大人,查过了,里面的东西照这单子上一样不少。”
耶律倍拿过来看了看,眨眨眼:
“就这些?”
卢文进道:
“这就是安金全那本册子上的,一样不少。新州被晋军和大军夺来夺去,老百姓一遍一遍被搜刮,能有这些就很不错了。”
耶律倍左手拈着纸,右手在上面弹了两下,喃喃道:
“不对啊,应该有更多啊。”
他抬头盯着卢文进的眼睛,见他坚定地点头,对寅底石道:
“四叔,这就让随军文书写一份战报,说一说新州城是怎样不战而降的。找一只箱子,装一千两白银献给父皇。卢将军,只是这余下的太少了,让那个张屠户去办犒军的酒肉都不够,更不要说犒赏弟兄银子了。你说怎么办?”
卢文进知道,府库里的东西照单子上不少,只是钱到用时方觉少。太子要犒赏军队,五万人马平均一人一两银子就要五万两,一个风雨飘零的府库,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银子呢。其实一个州府,银子多的地方不是府库而是私库,那些地方官搜刮钱财少数进了州府,多数进了私囊,这会儿早都运走了。坐在一旁的刘殷寿因为见了家人无恙,心情大好,脑袋瓜灵活起来,胆子也大些了,探头向前望着太子说道:
“新州城小库薄,让弟兄们攒着功劳等到打下幽州再赏。幽州周德威占了好几年了,不会这么寒酸的。张屠户那里不要钱,我去交待一声,包他拿出足够的酒肉犒劳弟兄,大醉三天也不愁。一定让弟兄们高兴,颂扬太子慷慨。太子的银子先省着,以后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
耶律倍正捋着下巴发愁,抬起眼睛打量这个汉人。发现这个长着瘦高身材,一只鹰钩鼻子的汉人颇有一点大将风度,问道:
“你有什么办法,不给银子他能干?不怕把他吓跑了?”
刘殷寿连连摇手:
“不能吓跑,这种顺民商人,太子还要留着效劳呢?不但让他不跑,还要让他组织个商会什么的,多多召集善良商家为太子出力。太子,是这样,有契丹这么大的靠山在,先赊着,他会算账,一定答应。”
“赊着?将来谁还?”
“谁也不用还。是这样,地方上的水深着呢。这个张屠夫我就知道,他和另一个屠户为了争生意结了仇,在衙门里打过官司,告什么来着?对了,告那家把他的看家狗杀了卖肉。那家也不是平白无故,那是多少年的仇了。前任州府糊涂了结。我让人去查查,如果那家屠户逃了,就没收他的房子店铺给张屠户,这点犒赏又算什么,一定还有大礼献给太子呢。”
“要是仇家没跑呢,是个本分生意人,你也这么判?”
“放心,这件事没有有别的,在一个地方住了几辈子,哪能没有恩恩怨怨,有怨诉冤,有仇报仇,官府给他做主,他算得过帐来。”
耶律倍觉得心里一下开了窍,想不到汉人地盘上名堂这么多,原来契丹人只知道明抢,真的是太笨了。他站起来在堂中转了两圈,站到刘殷寿跟前问:
“都说新州被李存勖刮地三尺了,房子、地产一时变不成银子,姓张的就是想要孝敬咱们,哪里来的银子呢?”
“太子殿下,平头百姓有的真的是穷得叮当响,但也有一些大户人家啊,还有商贩,多么肥不敢说,但瘦死的骆驼三百斤,不知多少人家在地底下埋着银子呢。叫穷叫苦的时候裤子都穿不上,有便宜占的时候,或是觉得安全了,银子就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了。其他人用这法子也行。”
“要是这样,把跑了的人的土地商铺没收,重新发卖分配岂不是更好?”
“太子真是聪明,但是也不能全收,皇上将来做了天下之主,不是还要让良民百姓回家种地经商吗,但单是死心塌地跟着敌人跑的、打仗死绝户了的人家的财产就不少,州府应该让那班老吏员,清点土地田亩,他们是干老了这个的,每次战乱之后都有这样的事。只要价格合理,不愁没有人买。为了笼络民心,恢复生产,太子也可以拿出一些土地分给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他们没有逃跑就应该受到奖励,他们中肯定不少人转手就卖给大户了,可是也有几辈子就想有一块自己土地的,那得多感谢太子和皇上啊。”
耶律倍高兴地摘下帽子,胡撸几下光溜溜的后脑壳,对卢文进道:
“看来你的副将是个人才啊。本宫一直在想,这里留谁驻守,契丹人只会打打杀杀,不知道真正的财富是在那里。”
他转过身对刘殷寿道:
“大军很快就要去打幽州,我将向父皇保举刘将军做新州刺史,好不好。”
刘殷寿万万没想到一步登天做了刺史。他在州府里多年,知道搜刮钱财的结果交到上面的只是一部分,经手的油水不是小数。只要平衡好各个方面,就是三年十万的清知府。以后真的不用再过苦日子了。他竭力掩藏着内心的狂喜,向前一屈膝,单腿跪了下去,说道:
“太子殿下放心,官兵弟兄们在新州的这几天,保证让大家吃好喝好。将来新州该征的钱粮一定不少,还会经常孝敬太子和四爷。“
他同情地看了一眼神色有些怏怏的卢文进:
“就是卢将军的家眷我也会尽心照顾好。”
耶律倍看出卢文进的脸色不大好,说道:
“卢将军是要跟本宫去打幽州的,那才是真正的泼天大功,等到幽州归了契丹,本宫要向父皇请求任命卢将军做幽州节度使。”
卢文进高兴起来,他的野心其实远远不止小小新州和几万两银子,只是刚才看到刘殷寿一下做了刺史有些一时不能适应而已。这会儿起身走到从前的副将身边,拉着他的手道:
“老弟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以后好好做弟兄们的父母官,我的家眷这会儿动不了,只能按在新州,就拜托你了。”
寅底石半天插不上嘴,这会儿喝下好几杯茶,又吃掉了好几个烧麦,抚着肚皮说道:
“太子殿下,今天早上没有顾上吃东西,你们不饿吗?看都到中午了,赶快摆午饭吧。衙门里既有了刘将军,吃了饭我要好好补上一觉。卢将军,你也该回去和家人团圆了。看你心神不安地,早就想着他们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