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88章 世事难料
    耶律倍这才想起来似地笑道:

    “卢将军快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卢文进作为蔚州刺史是被新州团练使李存矩临时抓来当差的,他的家眷本来在蔚州。发生兵变和李存矩被杀是一件捅破天的大事,消息传到晋王府,李存勖立即下令把所有叛乱士兵的家人关押起来,将卢文进的家属也从蔚州押到新州。但卢文进的女儿嫁给了李存矩,又算是李氏的家眷,总算是给了优待,把他们软禁在了卢文进在新州住的驿馆里。这都是安金全告诉他的。他并不怎么担心,相信姓安的不敢骗他。只是想着纷纷乱世如何安顿这一家老小呢。

    五年前晋人攻打刘守光占据的幽州,身为燕国把守边关武将的卢文进看出刘守光不是晋军对手,率军主动投降,不但得了不少奖赏还把家眷接到晋阳。他本是准备跟着李存勖好好干的,等到这位晋王得了天下,自己也能水涨船高。他骁勇善战,头脑灵活,很快就立了攻,被提拔为蔚州刺史。这比在刘守光手下的位置强多了,蔚州是个上州,刺史的地位算不上封疆大吏也是地方重镇。有了地盘和人马,也捞了不少油水。于是把家人从晋阳迁到自己的地盘蔚州。晋王对他不薄,他也准备竭诚效忠,将来做得好了,团练使、节度使一级级升上去,也就有了出头之日。

    唯一令他不满的是李家兄弟众多,李克用的儿子和干儿子有十几二十个,除此之外还有侄子们。这些人有的有真本事,有些是酒囊饭袋无耻之徒。这往往让他感到愤愤不平。他的顶头上司,晋王的弟弟李存矩就是这样一个家伙。李存矩是新州团练使,总管山后四州。本来蔚州应该属于代北,归大同军节度使李存璋管辖,可是李存矩生性霸道,专擅越权,李存璋不想和他纠缠,一心放在云州军事上,其他事务听任李存矩指手画脚。所以蔚州也变成要听李存矩调遣的了。卢文进看在晋王的面子上不得不对这位上司小心逢迎,谁想偏偏李存矩看上了自己的女儿。卢文进对这桩亲事说不情愿也情愿。这不就是将来的皇亲国戚吗。只是觉得年纪相差得大了些,而且是做妾,有些吃亏。

    其实李存矩对女儿和他这个老丈人还是不错的。据说是专房独宠。还在蔚州给老丈人家修了一座豪华府邸,送了千亩良田,几十名奴仆。卢文进比起一个普通刺史来威风多了,整个代北山后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拍马逢迎。都说将来他的女儿能扶正、封个一品夫人,他的外孙子是晋王的亲侄子,而他自己也会出将入相,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世事难料,没过多久李存矩就被乱兵杀了,而自己还变成了乱兵的首领。家眷们的境况如何?他不敢想象,那天来和安金全谈判献城,前提是保证人质安全,首先当然是自己的家眷,得到他们毫发无伤的承诺后他匆匆离去,都没有来的及见家人一眼。他相信安金全不敢骗他,但这一天之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想着想着已经走到城东驿站,这是新州平时送往迎来官方接待的唯一一个馆驿,卢文进离开之前住的是一个小套院,一个月后重返家门,却已物是人非。走的时候,他是晋王手下的蔚州刺史;如今归来,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契丹的将军。进入小院,院中静寂无声,卢文进不禁疑惑,听见堂屋里有响动,便推门进去,只见十来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正在准备吃饭。正对着门口的主位上坐着老父,父亲左边是母亲,右边是一个空位,以下依次坐着夫人谢氏、小妾汪氏、蒋氏,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菜是烧鸭、白炸猪肉、水晶蹄髈和香葱萝卜丝,一大钵盂虾米豆腐白菜汤,还有一盘菜肉扁食饺和一盘卷猪笼。卢文进站在门口,见了众人,心里高兴,叫了声爹、娘,说道:

    “你们都在,我总算放心了,这些日子,你们受苦了。”

    “别说了,坐下,吃饭。”

    年纪五十多岁,膀大腰圆,满面红光的老父亲头也没抬地说道。接着就拿起筷子在白瓷钵里捞了一大块油淋淋的带皮肉,其他人也都拿起了筷子伸手夹菜。卢文进嘿嘿干笑两声,在父亲旁边的位子上坐下,二话不说也端碗吃了起来。饭桌上只听见筷子碰瓷器的噼啪声、咀嚼咂嘴声和喝汤的吸溜声。

    卢文进的娘是一个干头净面的削瘦妇人,花白的头发抹了桂花油,梳得锃亮,一丝不乱地在脑袋后面挽了个髻。她用筷子夹了一条烧鸭大腿放到儿子面前的盘子里,笑吟吟地看了儿子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看见这个眼神,文进放了心。从起床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有顾上喝,真的是饿坏了。他先盛了一大碗白菜豆腐汤,咕咚咚喝了几口,伸手拿了一个卷笼,一手拿着鸭腿一手拿着卷笼大嚼起来。

    大女儿彩玉,就是嫁给李存矩的,就坐在身边,她表情平静地小声叫了声“爹”,低下头默默地吃饭。看见她在家里,文进并不奇怪,丈夫死了,小妾回娘家,这很常见,至于这里面的故事,那就要慢慢再听了。文进的夫人坐在婆婆身边,这是个眉清目秀性情柔顺的女子,年轻时是当地有名的美人儿,只可惜嫁过来后生了一个女儿后就多年没有下文了,于是娘做主给文进买了两个小妾,谁知两人同时生了两个儿子,现在都一齐长到四五岁了。钱夫人后来又生了一个孩子,仍旧是个女儿,刚刚两岁。桌上的一妻两妾三个年轻女人被婆婆调教得十分乖顺,每人都食不言,吃东西也不发出声响。两个小子在椅子上来回摇晃,姓汪的小妾生的黑胖小子小名叫黑牛,瞅了个空挡跳到地上,跑到文进身边大声叫:

    “爹!”

    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另一个小妾姓蒋,见状轻轻推了自己的儿子一把,这个白胖小子也跑过去,大声叫着“爹!”往文进怀里钻。

    钱夫人搂着小女儿冷眼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平和的微笑。老太太看孙子的眼睛里都是慈爱,等望向两个小妾就严厉起来,说道:

    “让你们两个上桌是为了照顾小少爷好好吃饭的,还不把他们带好。吃饱了就下去,不要搅人吃饭。”

    两个小妾起身到文进身边把孩子抱走,姓汪的风骚地将胸脯在丈夫胳膊上有意无意地蹭了一下。不一会儿饭吃完了,小少爷,小小姐和两个小妾都回到他们各自的屋子里午睡去了。堂屋里只留下爹、娘、钱夫人、彩玉和文进五人。两个粗手大脚的仆妇进来麻利地收拾了桌子,在上面重新摆上五只细瓷茶碗和一大壶新沏的酽茶。

    仆妇们退下去之后,老爷子站起来,转脸对着儿子,一手按着桌面一手拍着他的胸脯大声说道:

    “儿啊,你做的好!”

    文进吓了一跳,本以为爹要骂人,没想到憋了半天是这么一句。老爷子小时候家里做着小本生意,略有薄财,他是独子,娇生惯养,不务正业,整日呼朋喝友市井游荡,加上世道不好,等到文进的爷爷去世时已是家徒四壁,他靠着变卖仅有的家产勉强娶妻生子把儿子养大。直到卢文进在刘仁恭父子手下当了兵,打仗立了功升为武将才重新把一个家支撑起来。后来文进投了晋王,做到蔚州刺史,再后来孙女做了李存矩的小妾,家境才真正富裕起来。文进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他这个爹。老爷子虽然吃过苦,但也见过世面,谈古论今无所不知,应酬场面从不吝啬。还有就是他娘,老太太精明能干吃苦耐劳,亲戚四邻中颇受尊敬。

    文进松了一大口气,陪笑道:

    “爹,你不怪我?好好的刺史丢了,变成了一个丧家狗。还连累女儿做了寡妇。这事真的不是我干的,可到了那一步,要是不反,我就随着团练使去了。”

    “爹不怪你,别说你是不得已,就是你干的也干得好。你反了沙陀人,还让契丹人来帮你,爹佩服。你比你爹强,比你爹见过的这些年折腾出些动静来的人都强。爹高兴,爹盼着你打败沙陀人,甩掉契丹人,将来有朝一日独立成大事。你的时机抓得好,契丹人和沙陀人打仗,你要利用这个机会,发展自己。你要先占住新州,把这里当根据地。”

    “爹,”卢文进好不容易有了插嘴的空隙,说道:

    “契丹太子已经让刘殷寿做了新州刺史了。”

    “刘殷寿?哪个刘殷寿?”

    “你老不认识,以前新州的一个差头,这次做李存矩的随从一起去幽州,起兵后我让他当了副手。刚才在府衙里他给太子出主意,太子一高兴,就答应保举他做新州刺史,从现在开始,新州归他管了。”

    卢老爹怔住了,问道:

    “你的副将做了刺史,那你呢?你往哪里放?契丹太子糊涂了吗?”

    文进又好气又好笑,说道:

    “他才不糊涂,他是要我带他们去打幽州,这是我答应的,要不然契丹人怎么会同意来新州。太子说了,如果打下幽州,他要保举我做幽州节度使。”

    老爷子啪啪猛拍桌面,又两只手拍了两下巴掌:

    “你这小子,说话大喘气。这可太好了,我说什么来着,我儿不是凡人,归李存勖做到刺史,归契丹就做到节度使了,这一步一个台阶,眼看就是一方诸侯了!这一仗要好好打,你有本事,加上契丹军队,一定能把幽州打下来!契丹人管不了幽州,就像新州一样,一定要用汉人,你做幽州节度使,就是一大藩镇,不要学刘仁恭、刘守光短命作死,要站稳地盘,一步步争夺天下。朱友贞、李存勖没有什么了不起。太好了,想不到咱们卢家也有今天!我说什么来着,孙女,李存矩那个混蛋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伤心的,他要是不死,你爹还没有今天。”

    卢文进这才有机会问起女儿的遭遇:

    “闺女,他们有没有难为你。”

    彩玉仰起脸,声音清脆地说道:

    “爹我没事。他的大、小老婆和儿子们骂我是丧门星,说要杀咱们全家替他偿命。爹,你们第一次来攻城时,他们说要把咱们家人从城头上扔下去退敌。我连夜买通看门人逃回了娘家。回到家里我就不怕了,爷爷说爹一定会想办法来救咱们。我们开始还都不信,天天祭拜祖宗求神仙,没想到真的就显灵了。”

    彩玉长得像她娘,眉目清秀,更多几分妩媚,所以李存矩一见就非要娶她不可。她的性格又像她的奶奶,泼辣干脆,颇有主见。

    “爹对不起你,不该把你嫁给那个混蛋。”

    “爹,我不怪你,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李存矩对我不错,所以那班人才恨我。我也没有白嫁他一场,他走之前喝醉了,把他藏财宝的地方告诉了我,现在这些东西都归了咱们家。爹,我和爷爷奶奶说好了,正好拿来给你做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