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老爹对外面喊道:
“旺财,把东西抬进来。”
几个年轻的家丁抬着四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进来,打头的那个长得虎头虎脑,身材壮实的小伙子名叫谢旺财,是谢夫人娘家的侄子,一直在这个家里帮着姑姑料理家务。
四口膝盖高的长方形木箱是本色的结实松木制成的,箱子上原来有挂锁,已经全都被拧断了。其余几的人退下去,只留下旺财,老爷子道:
“打开。”
旺财把它们一一打开。卢文进一看眼睛都发直了,里面装满了黄灿灿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和数不清的珠宝首饰。他看看箱子看看女儿:
“是你把它们拿回来的?”
彩玉走到箱子旁边,弯腰拿起一串珍珠,那珠子白润细腻,均匀光滑,两手提着在自己凝脂般的脖子上比划着悠然说道:
“李存矩是个财迷,他谁都不信,把这些箱子埋在内衙自己卧室的床底下,还把埋箱子的人打发到前线打仗去了。他死了之后,一家人仍然住在府衙里,我逃出来时除了一两件首饰,什么也没带。这些是昨天夜里才搬回来的。安金全撤退,全城官员都携家带口,习卷财产跟着跑了。爷爷说,事不宜迟,晚了就怕没机会了。府衙里剩下的几个守兵,见了我嘴脸都变了,听说我要收拾自己没有带走的东西,都抢着帮忙。我让他们好好在门口守着,不许进来。内衙里像遭了匪一样,东西仍得到处都是,但李存矩的床在原处一动没动。表哥他们把床搬开,挖开地面,就见到这几个箱子。我们把东西装在车上光明正大地拉了回来,守兵还帮着推车呢。”
文进做了几年蔚州刺史也算聚了不少财,见了眼前的东西还是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山后四州并不富裕,李存矩做烽火连天经济凋敝的新州团练使不过三四年,其间既要上缴贡赋,还要应付各种临时摊派,去年还被契丹军队占领了好几个月,不知道是怎么搜刮来这么多财富。摇头道:
“李存矩死得太冤了,要不是逼得百姓太狠,新州子弟兵何至于造反,银子却一分也没能带走。”
老爷子指着箱子道:
“咱们家在蔚州也小有积蓄,这次你出了事,咱们仓促离开,全都仍在那儿了。我还说蔚州再也回不去,落得两手空空,一切又得从头来。没想到,李存矩的家财是咱的十倍,咱们的银子不知落到谁的手里,李存矩的银子却落到咱们手里,真是银钱如流水,不知到谁家。做大事没有银子不行,财聚人散,财散人聚,你要招兵买马,赏功罚过,不然当兵的谁肯卖命。”
卢文进心里佩服老爹,要不是昨天及时挖宝,今天那里就是刘殷寿的府邸了,想拿回这些东西可就难上加难了。俗话说财大气粗,他顿时就觉得心里有了底气:
“爹,万事开头难,我投契丹人,原本以为本钱就是我这个脑袋瓜和这一身的本事,现在有这些银子,就大不一样了。爹,这次造反的一千子弟兵经过一番折腾,活下来的、仍然愿意当兵的只有一百来人,早上太子说了,这些人就是我的亲兵了。今晚大军发酒肉庆贺,我要请他们来家里吃饭,吃完饭我还要给他们发安家银子,让他们知道我卢文进和李存矩不一样,我拿他们当弟兄。爹,你帮我张罗吧。”
谢夫人一直静静地看着丈夫,一句话没说,她起身给每个人倒了杯热茶,老爷子喝了一大口,眼睛更亮了:
“原来你已经有了一百亲兵!我还说招兵买马一时来不及呢,真正是天降福瑞,想什么就来什么。你的想法妥当得很,就是要这样。放心,我和你娘、你媳妇,再叫上那个驿丞帮忙,张罗一下午,包你满意。”
这时文进娘站了起来,笑吟吟地走到孙女身边,搂着她的肩膀,看着儿子说道:
“儿啊,彩玉这孩子像我,我一直都是最疼她的。她嫁姓李的,你们没有问过我,要是问我,我才不会同意。现在李存矩死了,孙女还是从前的好孙女,我要给她找个好婆家。”
文进一楞,不知道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按规矩丈夫死了,妻子应该守丧三年。然小妾不同,丈夫前脚死,小妾后脚跟了别人是常事,有的丈夫活着时就转手把小妾送给别人,可是现在就谈这事似乎也不大合时宜。文进看他爹也是一脸茫然,再看夫人,却是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一件商量好了的事。他的目光转向女儿,见彩玉的脸红的像一片朝霞,眼睛里却闪着快乐的光芒。当他看到一直没有走的旺财站在一边憨憨傻笑,心里便全明白了。旺财家穷,姑姑家境好一些后就来到这里做帮手。他憨厚老实,勤快能干,很得家人的喜爱。文进知道旺财喜欢彩玉,两表兄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多半都会日久生情。可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喜欢彩玉的人多着呢,自知不配的提都不敢提。文进原来认为女儿应该是站上枝头当凤凰的,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能找一个情投意合、年貌相当的女婿,他这个当爹的心愿足矣。老太太接着说:
“老头子,大事听你的,家里的事听我的。今天我就要给孙女做个主。旺财,你嫌不嫌表妹嫁过人?要是不嫌,你就娶她。”
旺财红了脸,咧开厚厚的嘴唇,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老夫人,彩玉是天上的星星,旺财是地上的泥巴,只要表妹愿意嫁我,我一辈子都听她的。”
“那你过来。”
老太太一手拉着孙女,一手拉着旺财,目光慈祥地看着孙女:
“孙女,你也说句话。”
彩玉的脸更加光彩照人,爽快地抿嘴一笑:
“奶奶做主,我全听奶奶的。”
老太太乐得脸上的皱纹像花儿一样绽开:
“今天晚上奶奶就给你们办喜事。他们在外面请客,就当请来的贺客,喝的是你们的喜酒,你们在里面拜天地。儿子,不是我老太婆性急,我是为了你好。不知哪天就要开战了。你现在有了亲兵不能没有副将,亲兵都是新人,身边一定要有一个靠得住的副将随从。我让旺财跟你去。旺财,你别舍不得媳妇,她还等着你给她挣一副诰命呢。
老爷子对老夫人的安排开心不已,笑道:
“还是夫人想的周到。儿啊,有旺财跟着你我就更放心了。往后你就专心打仗,杂事都交给旺财。幽州是咱们的老家,你要是做了幽州节度使,我死了就可以去见咱家的祖宗了。”
这天晚上,驿馆里的宴会格外丰盛。驿丞帮着张罗,忙得像陀螺似地,他不管卢家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只要人家出手大方,不但有赏赐还有很多经办油水,他就心满意足,格外殷勤周到。尽管连年战争新州一片凋敝,但只要有真金白银,弄到酒肉并不是难事,人手更是好找。新州子弟兵经历这一番跌宕起伏仍然自愿留下当兵的都是些苦命人,有的是家里穷得实在吃不上饭,回去也是饿死;有的是穷怕了,立志拼死沙场改变一家人的命运。他们受到李存矩的苛刻对待,这一晚刚刚回到家乡,就受到新上司的豪爽款待,有的人第一次吃得酒饱饭足,有的人品尝了从来没有见过的美味,都不禁心生感激。宴会最后将军宣布,每人发十两银子做安家费,士兵们都以为听错了,当将白花花的银子拿在手里,很多人流下泪来。十两银子,够贫苦人家一年度日的了。一个小兵对着银子嚎啕大哭,卢文进问他怎么了,他说:
“要是早有这笔银子,爹、娘就不会病死了,现在有银子都不知道该给谁。”
将军道:
“你叫什么名字?不要伤心,以后你就做我的干儿子,好不好?”
小兵跪下磕头,哭着叫了声:
“干爹,我叫赵家保。”
“以后你就叫卢家保,银子让旺财帮你收着,记上账。你要是打仗勇敢,我还要一步一步提拔你。”
后院里彩玉和旺财的婚礼进行得简单而温馨,在无数大红灯烛的辉映下,一对新人穿着崭新的吉服,拜了天地父母,高高兴兴地进了洞房。
等到驿馆里安静下来,已是满天星斗的深夜。春寒料峭,凉意袭人,卢文进仍毫无睡意,他穿了一件丝绵夹袍,外套一件薄羊皮斗篷,在几名家丁和家保的跟随下骑马去了府衙。府衙门口点着灯,除了守卫的士兵,没有人走动,显得静悄悄的。他不相信太子已经歇息了,一问果然,太子出城去和城外的军队一起庆贺胜利还没有回来。
卢文进骑马出城,在城外的大片田野里见到无边无际的闪烁灯火,听见四面八方隐隐响着吵闹声、歌舞声、马嘶和狗吠声。走进一些便见到一堆堆篝火旁边契丹士兵们在喝酒、吃东西,有的跳舞,有的摔跤,还有的在打架。看样子这里的酒宴也很丰盛,士兵的脸上都闪着酒饱饭足的红光。不知道刘殷寿用了什么法子,让张屠户一下午弄来这么多东西,当然军队也带着一些必须的物资,还赶着大批的牲畜。卢文进走过去问有没有见到太子,有的人醉醺醺不理他,有的人用手指着说往那边去了。走了好一阵,卢文进终于见到远处一队火龙,四五十名骑手拥着那匹漂亮的白马。白马旁边是寅底石、刘殷寿,竟然还有那个胖胖的张屠户。文进走向前去。太子见到他显得很高兴:
“卢将军,怎么不和家人团圆,跑出城来了?听说你把新州兵请去驿站喝酒了。不然的话我也要在府衙招待他们呢。”
文进想,看来自己的动向太子知道得挺清楚,拍马走到他的身边,在夜色中龇着牙笑了笑说道:
“多亏太子来的及时,家人平安,高高兴兴吃了两顿饭,老父就催着我来听命太子,说打仗不是太平年间,随时都会有情况,我不能不在太子身边。亲兵们吃了顿粗茶淡饭,这是我这个当头的应该想到的。吃完就让他们回家了。太子,有什么情况吗?”
耶律倍知道他问的是幽州的动静。新州的消息应该传出去了,李存勖的军队随时都有可能出动。
“本宫其实正想找你。你说周德威会出兵吗?当初你请父皇出兵的时候说过,周德威一定会出兵来救,咱们可以围点打援,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动静?”
卢文进知道对契丹人来说,新州没有多少吸引力,如果幽州的兵调不出来,闹不好太子会怪自己说大话,为的只是利用契丹军队来打新州解救家眷。其实他的心里也很着急,只是太子比他更急。他不敢说太子沉不住气,解释道:
“太子用兵神速,两天就打下了新州,消息现在刚刚传到幽州,周德威要分析筹划、组织兵力,没有这么快。”
“我是怕周德威根本不会出来。新州到云州不过四百里,到幽州虽然近些,只有三百里,可是中间隔着燕山,代北、山后历来联系密切,李存勖会不会预先安排的是新州万一有事要云州来救呢?”
卢文进想了想说道:
“新州离幽州门户居庸关不到两百里,这里被契丹人占领最担心的是周德威而不是李存璋,契丹人在居庸关大门边上,周德威连觉都睡不着,一定会想办法夺回去的。不过为了促他下决心,咱们可以摆出马上就要攻打居庸关的样子,并派人到关内散布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