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90章 引蛇出洞
    耶律倍拍马向前,静夜里格外清晰的马蹄踏着草地发出踢踏声,春天泥土的芳香比白天更加浓郁。他们走到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旁,在战争间隙寻欢作乐的士兵们早已筋疲力尽,都回营帐里睡觉去了,只有哨兵在附近巡逻。耶律倍翻身下马,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了下来,卫兵们跑过来加柴添火,让篝火重新燃旺。其他人也围着火堆坐下。张屠户想坐不敢,想走不舍,一直没有合拢的嘴巴依然不知疲倦地咧开着,眨巴着眼睛偷觑着长官们的眼色。刘殷寿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胖子朝火堆连连鞠了几躬,倒退着走了。走出去好一段距离才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耶律倍细长的黑眼睛在星光下闪了闪,笑道:

    “刘刺史,你怎么把这个家伙使得的溜溜转,又出银子又出力的。”

    刘殷寿的刺史还没有得到皇上批准,太子就这样称呼他了。他自己也觉得在契丹事情简单直捷得多,皇上口悬天宪,太子的权威也差不多,自己好像已经正式走马上任了,陪笑道:

    “这年头能做生意的都是聪明人,要不是战乱,要不是生在新州这个旮旯里,这家伙说不定就翻江倒海了。先做人后做事的道理他懂,啥也没提,说只要我这个刺史一句话,倾家荡产也不怕。”

    契丹人都觉得这人有点傻,议论纷纷。耶律倍忽然脸色一沉,问寅底石:

    “五叔他们有通消息吗?父皇走到哪了?二舅他们在哪里?”

    寅底石从地上捡起一根细长树枝,在面前的土地上边划边说:

    “老五他们在妫州(今河北怀来)儒州(今河北延庆),以北一百多里的山坡后面悄悄驻下来,不让晋军发现;皇上的中军在路上慢慢走,距离居庸关还有好几天的路程呢;国舅他们这会儿离榆关也还远着呢,没有十天八天的功夫到不了。”

    “再派人去告诉五叔,千万别暴露。周德威老狐狸,要是知道契丹这么多主力在关外,一定不敢出来。他不出来这仗就不好打了。”

    “太子放心,老五有经验,周德威要是只狐狸,老五就是只老狼,只会比姓周的更狡猾。”

    耶律倍似乎一点也不困,全神贯注地想着心事,眼睛闪闪地望着火堆,轮廓鲜明的脸也随着火苗变得忽明忽暗:

    “周德威手里五万兵马,靠着高墙深壕足顶十多万,虽然有卢将军懂得攻城,可契丹骑兵还是宁愿野战。把他调出来,哪怕消灭一半,这城也就好攻多了。要是能一场大战打得幽州兵溃不成军,连城也不守了,那就最好!”

    卢文进想,周德威那样的老将,怎么会被溃兵带得逃跑呢,那是异想天开。周德威就是败了也会沉住气步步为营撤回去死守城池。但他还是挺佩服太子的,性子是急了些,可也算思虑周密,颇有大将风度。白天刚进了城,前脚的事还没忙利落就想着下一步了。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养尊处优长大,初次指挥大战,能做到这个地步实是难得。他见过李存勖的长子李继岌,娇生惯养昏庸懦弱,没有其父的一分本事,比起眼前这位契丹太子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睡意像潮水一样袭来,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将卫兵递给每个人的水囊提起来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原来是马奶酒。他甩了甩头,赶走瞌睡虫,说道:

    “周德威一定会出来的。可是他带兵有方,即使败了也不大可能溃不成军。”

    耶律倍看了这个汉将一眼,没有说话。远处传来金柝声,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腰身,抬头看着满天星斗,紧了紧身上的皮袍:

    “五更天了,都累了,回去歇着吧。四叔,告诉弟兄们,好好睡觉,明天衙前准时点卯,误了时辰本宫不会客气。点完卯就出兵,同时做出攻打武州、妫州、儒州的样子,要像真的一样,声势越大越好。派人去关内散步传言,说契丹要重夺山后四州,还要攻打居庸关,多派一些人,一定要把周德威给引出来。”

    众人向太子行了礼纷纷离去,太子仍然站着没动,卢文进刚刚转身,就听他在后面说道:

    “卢将军,你的女儿和家人怎么样了?”

    卢文进又困又累真想钻进被窝里好好睡一觉,听了太子的话,停下脚步,觉得很温暖和感动,回过身略一躬腰说道:

    “谢太子还惦记着。小女一切都好。李存矩死后,李家的夫人和侧室恨她,想要杀她泄愤,她逃回娘家。她的娘和爷爷、奶奶都很疼她,日子好过。今天我娘做主,让她改嫁给她的表哥,也算有了归宿。”

    “噢,这个结局倒不错。晋王没有难为你们一家人?“

    “还没有来得及太子就带着军队打来了,安金全为了逃命不敢动他们。要是太子不来,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也许他们就会被押到晋阳,或到晋王军前,杀了祭奠李存矩。李存勖心狠手辣,杀仇人眼睛都不眨。刘守光、刘仁恭不就是。在下从心里对太子感恩不尽。还有那些新州子弟兵们也是一样。晚上吃饭时大家都念叨太子的恩德呢。”

    “你是幽州人?”

    “是的,太子这都记得。”

    “当然记得。上一次周德威打刘守光的幽州时你在哪里?”

    暗夜里卢文进的脸看不见地红了一红:

    “那时在下刚刚投了晋王,帮着周德威一起打幽州。”

    耶律倍笑了笑,说:

    “不用不好意思,刘守光无道,抢他爹的女人和天下,杀死自己的兄弟,为什么要为这种人卖命呢?可是我还挺佩服刘守光父子,在幽州二十年,聚拢了不少人才。父皇身边的韩延徽是燕王府里的普通幕僚,康默记是一个州县小吏,到了契丹都成了将相之材。据说晋王手下好几个心腹羽翼也都出自燕王府。卢将军你和刘殷寿都是有本事的人,将来也都是本宫的重臣。”

    虽然说的都是些不疼不痒的闲话,可文进还是听出对自己的拉拢和倚重,其实自己还什么都没有做,反而是太子对自己有恩。他的困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真心诚意说道:

    “太子一说,在下也才发现。中原各州人才济济,但似乎多出武将,而幽州人才文武兼备。幽州历史悠久,虽然对于中原来说是边疆,但周天子最初分封七十一国就有燕国。这些最初的诸侯国好多后来都不在了,燕国却成为战国七雄。刺杀秦始皇的荆轲就是燕国太子丹的门客,‘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易州就在幽州。当年刘仁恭的名号‘刘窟头’,就是挖地道攻易州时得来的。”

    “卢将军,你在李存勖手下做过刺史,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卢文进想不到问到这个,他对晋王李存勖并不了解,晋王手下十几个节镇、五十多个州,两百多县,他不过是一个小州刺史,晋王对他遥不可及。揣摩着太子的心思道:

    “我对他并不了解。只是听人们说,当代有句话,叫做‘生子当如李亚子’。李存勖胜过他爹李克用,打仗无往不胜,是天下第一的英雄,朱友贞比他还差得远,中原不久就会归一到他的手里。可是在下接触他的兄弟和亲信,除了几个能打仗的武将,人才不多,混蛋不少,就凭这,李存勖也难成大器。”

    “李存勖不过是个武夫,‘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当今天下本宫只佩服一个人,你知道是谁?”

    卢文进一怔,李存勖、朱友贞之外还有谁呢?总不会是那些二流的人物吧,再稍一想就明白了:

    “是皇上。”

    耶律倍激动地从座位上跳起来,甩掉大氅,将腰上的佩剑‘刷’地抽出来,缓缓起势:

    “来,和本宫练一趟剑。”

    月下舞剑,倒也合景。卢文进听说太子能文会画,舞剑却从来没有见过。他是个武将,这一套当然不在话下,便站起身,也脱了身上的斗篷。卫兵早已应声递上一柄木剑,两人便对着比划起来。太子的剑法训练有素,既有力又飘逸。舞了一会儿,舒展了身体,似乎也平缓了胸中的豪气。太子站住,月光照出他颀长的身影,更显得英姿勃勃,他忽然问道:

    “你会不会觉得做契丹人的臣子委屈?”

    卢文进惊道:

    “怎么会呢?难道就因为契丹来自草原?李存勖是沙陀人,也是草原民族,在下是弃了刘守光去投他的。”

    “要是没有父皇,契丹还是草原上的部落。父皇比李存勖、朱友贞强得多,中原鹿死谁手还不一定。本宫要辅佐父皇完成雄图大业,而且要让契丹传到本宫手里的时候变得更加强盛!我一定要打下幽州,我要让天下人对契丹刮目相看,要天下人都认识契丹太子!”

    卢文进惊讶地看着这个气宇非凡的年轻人,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畏服和敬佩。想到,做一个刘仁恭、刘守光那样的割据藩镇固然好,但是要能跟着一位明主,做尉迟敬德、李靖那样的凌烟功臣,也许是乱世之中更现实的选择。

    第三天傍晚,急得好像热锅蚂蚁般的耶律倍头脑终于冷静下来,他相信周德威已经识破了他的计谋,不会出关了,开始考虑改变行动计划。他找来寅底石和卢文进等人,商议派人传令安端攻打妫州和儒州,他则要亲自攻打武州,这一次不是佯攻,而是实战。打下四州之后,合兵攻打居庸关,破关之后,兵围幽州。看来只能和老狐狸在幽州城下实打实地较量了。

    突然,马蹄急促,一队骑兵停在州府门外,骑手跌跌撞撞闯进来报告:幽州军队在周德威的亲自率领下倾巢出动,朝着新州杀来了,先锋已经接近东边的阵地前沿。

    “老狐狸出洞了!”

    耶律倍一拍帅案跳了起来,激动地在堂中大步走来走去。又有几拨侦骑回来报告,不仅证实了同一个消息,而且报告西北云州、西南晋阳并没有出兵。耶律倍大声说道:

    “趁姓周的长途奔袭立足未稳,我今晚就给他一个开门红!”

    寅底石露出沉着的微笑,摇着一只手指道:

    “不急,不急。狐狸已经钻进口袋里了,还用着急吗?报告说周德威的军队首尾相接,就是防着有人偷营。万一夜里看不清,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就不好了。咱们以逸待劳,沉住气,等到明天天亮再战,一定稳操胜券。”

    耶律倍一夜未眠,在临时用做帅帐的州府大堂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地图,一会儿发布命令。帅案上摆了一堆石头子,他用来布置周德威可能的用兵阵法。寅底石和卢文进也不敢去睡,和他一起琢磨如何应对各种可能的情况。耶律倍让探骑摸黑侦查幽州军的行动,随时向他报告。他派出传令兵,通知在北边的安端一翼,派人包围武、妫、儒三州防止他们背后袭击,并形成北边的防线;命他派一只精锐按照预先的计划抢夺居庸关关口,关上大门,收紧袋口;并要每隔一个时辰向他报告任务进展情况。传令兵刚走,他又派出一支传令兵,下达的是同样的命令。寅底石从帅案上抬起头来笑道:

    “太子你忙昏头了吧,刚刚已经派过人了。”

    耶律倍面色严峻且充满自信:

    “我知道,路上不安全,多派一批人以防万一。他们谁先把命令传到,本宫还会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