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星星月亮疲乏地眨着眼睛,黎明前的黑暗还笼罩苍穹,彻夜未眠的耶律倍就带着随从们登上了新州东门的城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居庸关的方向,想要看清一夜之间敌我双方的战线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夜幕渐渐拉开,东边的天际露出一丝灰白。丘陵起伏的田野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团团浓雾紧贴着大地。
寅底石哈欠连天,眨巴着一双锐利的小眼睛拼命张望:
“太子,什么也看不见啊。不过不用担心,探骑的报告很清楚,幽州的军队就在前面,天一亮就可以发动进攻了。太子,不如你去眯一下,我在这儿盯着,打起来就没时间歇了,这样硬撑着可不行。”
耶律倍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炯炯,看着四叔张大嘴巴又打了一个哈欠,皱着眉头说道:
“还是四叔去歇歇吧,这里看不清,我要去下面走走。卢文进,你困不困,你跟我去。”
寅底石摇头叹气道:
“太子不睡我哪能去睡。待会儿拿盆冷水一浇就好了。你一定要去就随便走走早点回来,多加些小心。”
太子骑着他那匹大尾巴的枣红马,在一群幕僚、传令官和卫兵的追随下出了东门,走过吊桥,来到田野。走近弥漫的晨雾,他们跃上一道山梁。这里是高原和平原衔接的丘陵地带,靠近太行山和燕山,高低起伏,沟壑纵横。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漫山遍野的战马。这一翼五万兵马中一半是骑兵,骑兵每人最少配备两匹战马。数万匹马密密麻麻覆盖着草地,走到近处,发现它们早都醒来,正在低头啃食湿漉漉的青草,副兵们正忙着为这些不会说话的战友刷毛饮水、喂精饲料、安置马鞍、准备装着水囊和肉干的褡裢。骑兵们围成圈子席地而坐,吃着热气腾腾的奶茶泡馍。再往前走,天色越来越亮,很多营地中骑兵已经上了马,排列成阵。四周高处的山梁上无数马匹穿梭奔驰,正在侦探敌人的动静和传递情报。
耶律倍心里不得不佩服经验老道的四叔,在这样的地形下,即使在现在曙光初露的早晨,敌人的踪影都不容易捕捉,不要说夜里发动突袭了,闹不好就是一场敌我难分的大混战。他和众人筹划了一晚,有人提出稳妥的打法是等敌人攻到新州城下,用骑兵合围把它歼灭。有人认为,不知道周德威出动了多少人马,如果敌人兵力和自己的不相上下,面对周德威这样的剽勇非常的悍将,最后合围的打法会增加己方的伤亡,特别是如果周德威负隅顽抗,等待包围着新州的云州、晋阳、代北、山后诸州的晋军前来救援,战争就会僵持甚至胜负难料。而这次用兵的目的是引蛇出洞,消灭周德威的主力,乘虚攻打幽州,并不是为了在山后和晋军决战。最后决定,发挥骑兵的长处,在晋军进攻的过程中边打边撤,在运动中袭击、削弱敌人,将敌人引到城下,决战时迅速致胜。当敌人向幽州溃逃时和安端的军队形成合围,让它有来无回,全军覆没,把幽州变成一座兵力空虚的城池。耶律倍欣喜地看到,帅府夜里发布的命令得到了很好的贯彻,军队都在破晓之前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卢文进见太子一直纵马向前,劝道:
“太子,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随时都会撞见敌人。还是回城去吧,所有的报告都会及时送到那里,在外面反而得不到全面的消息。”
耶律倍抑制不住临战的兴奋,继续往前走,笑道:
“你不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吗,胆子这么小,这才到哪,不是说他们在百里之外扎营的吗?”
卢文进双腿一夹马腹,窜到枣红马的前面:
“侦查报告都是估计的,而且敌人在不断运动,已经走出三十多里了,再往前太危险。”
“我要找一个高处的地方,看一看整个战场的形势,在新州城头是看不到的。我现在才明白,指挥野战应该在最前线。你看那里就不错,视野应该很好。”
耶律倍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加速朝着一个高耸的山坡奔去。天色越来越亮,迷雾从地面升起,消散在半空中。太阳还没有露头,但已从重峦叠嶂的燕山背后放射出金黄色的光芒。耶律倍站在高坡之上迎着晨曦向东瞭望,脚下的山坡伸向远方,青草茵茵,山花烂漫,晨风袭人,馨香扑鼻,大自然令人目眩神迷。一个年轻眼尖的卫兵忽然小声惊叫:
“太子殿下!晋军!”
人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的脚下,见山谷里出现一支黑色的人流,就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泉水一样,一点点向前拉长扩散,距离他们这一群人上下只有百步之遥。卢文进脸上陡然变色,一声不吭地跳下马,拉着太子的马头和自己的坐骑退到后面的树林之中。山谷两侧的半山坡上晋军侦骑来回疾驰,替步兵侦查地形和敌情。敌人没有发现他们,黑色的水流继续向前蔓延,那是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树林中有一处高地,耶律倍徒步爬了上去,卢文进和两个卫兵紧紧跟在他的身边。他们从那个更高的角度向远处观看。
除了脚下,更远处的山谷里也出现了同样的黑色人流,目力所及,大约还有三四支。周德威采用的是分兵合击、多路并进的战术。契丹侦骑也发现了目标,战马从四面八方合成数支队伍,朝着敌人出现的方向迅速运动。有一处出现敌人的山谷地势开阔,骑兵排成方阵迎头冲向晋军。步兵一阵慌乱,很快镇定下来,奋勇展开反击。骑兵陷在步兵阵中,双方打得势均力敌。一阵厮杀之后,双方都向后撤去,中间的空地上倒下一批战马和士兵。在另一处狭窄的山谷中,骑兵冲上去砍杀,先将步兵冲散,又被迅速整合起来的步兵逼得节节倒退。漫山遍野都是战场,骑兵和步兵各自为战,四面八方同时发出人声呐喊和战马嘶鸣,远远听去,声音并不响亮,但是整个大地都在沸腾震颤。战斗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当红日升上高空,将山川照得分外明亮时,只见遍野都是横七竖八的人和马。久经战阵的晋军比想象中更加强悍,并没有让骑兵占到便宜,双方都抛下数千具尸体后,战线渐渐向西推移,距离新州城越来越近。耶律倍这时想要冲下山坡回到新州,被卢文进和随从们苦苦劝住。
越靠近新州,战场越开阔,骑兵的优势也愈加明显,双方逐渐形成有无数方阵组成的面对面的两条长龙,人数的对比也显现出来。晋军大约出动了三万人马,新州的契丹人原本有五万兵马,但是留下部分在城中驻守,还分出一部分防备云州和晋阳,现在和对面的敌人基本旗鼓相当。
下午,顽强的晋军展开了一波强大的进攻,朝着新州挺进了一大段。看来他们并不把骑兵和野战甚至惨烈的放在眼里,仍充满信心要夺回被占领的州城。晋军的大阵之中隐约可见一个漩涡般的中心,那里竖着一杆黄底金边绣着黑字的大旗,上面是一个大大的“周”字,旗下有一员身披黑袍身材高大的主帅。
“太好了!”
耶律倍忘了危险,跺着脚大叫:
“周德威老狐狸亲自出来了,一定要把他抓住!五叔呢?五叔的人在干什么?还在磨蹭吗!传令兵,快去看看五爷他们到哪里了。让他们快一点。包围,包围,把晋军包围起来!”
耶律倍一拳砸到大树上,丝毫没有察觉手上渗出了鲜血。几名传令兵策马而去,卢文进安慰道:
“五爷的兵马在妫、儒两州以北百里,赶过来应该快到了。周德威跑不了!”
他们望向东北,似乎看见烟尘滚滚,无数人马席卷而来,耶律倍扑倒,耳朵贴着地面倾听,又跳起来挥着手臂大叫:
“来了,来了!太好了,我看周老贼往哪逃!”
这时忽然就见接连两队快马从东边疾驰而来,一头扎进晋军的大阵。显然是侦骑带来了什么消息,晋军前锋的进攻戛然而止。一阵轻微的骚动之后,晋军各阵后队变前队,就像海水退潮一般突然快速朝西边退去。
“截住他们!截住他们!”
耶律倍大声喊着就要朝山下冲去,卢文进挡在他的前面:
“太子,咱们这几个人冲下去挡不住的。只能送死!”
他们留在山坡上看着晋军边战边退,真正的名将风范不是表现在进攻取胜上,而是在败退时能够步步为营,退而不乱。从远处奔袭而来参加合围的军队还没有赶到,晋军已经退入山谷。在谷地里围而合歼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耶律倍气得不停在原地转圈,手里的马鞭抽向身边的大树和地上的灌木,口中骂道:
“为什么这么慢!狗日的为什么这么慢!”
卢文进知道他在骂安端,也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无佩服地喃喃道:
“只慢了一步。周德威老狐狸,跑得比兔子还快,而且临危不乱没有溃散。”
契丹骑兵对逃窜的晋军前后夹击,日暮时分战斗前沿推进到了大山脚下。居庸关位于燕山余脉的军都山,因为和太行山相连又是太行八陉东边的最后一陉称为军都陉。它是一道约二十里长的山口,北边称为居庸关,南边称为南口。追击的骑兵和安端的军队在那里形成了夹击之势,喊杀声响彻云天。耶律倍一行人已经和大军会合,找到了骑着一匹灰色健马指挥作战的寅底石。他们在距离关口十里的地方扎下帅帐,调兵遣将,将所有兵力都压了上去。耶律倍在帐中焦灼地踱步,仿佛看见剩下的晋军全军溃败,像兔子一样漫山遍野逃窜,从地势险峻的山坡上纷纷坠崖,周德威走投无路,被活捉带到自己的面前。
喊杀声越来越小,直到归于寂静。耶律倍觉得累极了,他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阖眼。他让卫兵端来一盆冷水,一头扎了进去,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感觉清醒了,端起碗喝了几口已经放冷了的浓茶。让他感觉奇怪的是帐外仍然没有动静,捷报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纷至沓来。寅底石大概也累坏了,在阴暗的烛光下瘫坐在一把椅子里。耶律倍走出帐外。卫兵们肃然站立成两排,手里举着火把,和天上的星星月亮相映成辉,把夜晚照得恍如白昼。他向辕门外望去,见一大队人骑着马向这里走来。那些人没有胜利的欢欣雀跃,一个个丢盔卸甲垂头丧气。最前头的一个人摇摇晃晃好像马上就要从马背上栽下来似的。耶律倍心里升上不详的预感。那些人大多数下马留在辕门之外,打头的那人晃晃悠悠来到太子面前噗通一声从马背上栽到地下。卢文进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惊道:
“是五爷。”
“出什么事了?”
耶律倍厉声问道。跟在安端后面的是寅底石手下追击敌人的前锋主帅,他走上前来,跪下说道:
“太子殿下,周德威派他的儿子死守居庸关,咱们始终没有攻下来。五爷派军队参加合围,被晋军突破;又试图在关北截住周德威,不让他过关,可是被晋军前后夹击,损失惨重,五爷也负了重伤。”
“周德威呢?”
“周德威和晋军都逃进关去了。”
安端从卢文进的肩膀上出溜到地上,有气无力地跪着哭道:
“太子,我该死,关没有夺下来,周德威也没有挡住。”
耶律倍气得浑身哆嗦,抬脚踢翻了安端,又一脚把那个前锋主帅也踹倒,咬着牙骂道:
“混蛋,混蛋,给我绑起来。”
寅底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太子身边说道:
“看来老五伤得不轻,先给他治伤,再说怎么处置吧。”
耶律倍一跺脚扭头进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