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92章 军法如山
    耶律倍一屁股坐到帅案后面,余怒未消,用手啪地猛拍桌面,好像有意要让外面的人听见似地大声喊道:

    “先治伤,再论军法!本宫带兵,绝不能赏罚不明!”

    军医和小兵们用一个担架将安端抬到旁边的小帐中,寅底石拽着耶律倍的胳膊把他拖到里面一间临时休息用的小内帐,按到床上坐下:

    “好,无论怎么处置也要等到明天,现在先休息。明天,太子要谁的人头,我亲自去把它砍下来。”

    好说歹说,耶律倍终于不再坚持,让侍从给他脱了袍子和靴子。等侍从打来热水,却见他已经倒在床上,喉咙里响起鼾声。

    寅底石拉着卢文进去看安端。军医正一边用淡盐水清洗伤口一边用小刀将他身上的衣服一点一点地割烂撕下来。那个躯体像个血葫芦,好多地方的血都发黑结痂,和衣服粘在一起,有箭伤也有刀伤,最重的一处箭头还留在肋骨上,军医说只差一指就伤到心脏,那样人就没救了。安端忍着疼,拉着寅底石的手,泪留满面:

    “四哥,我对不起太子。可是我真的尽力了。周德威虽然被引出了关,也没有发现我的埋伏,可是他的嗅觉比狗还灵敏,比狐狸还小心狡猾,他派儿子和五千兵马守关口,下了死命,剩最后一个人也不许放弃。我们轮番进攻,几次杀进去又几次被打退,死的人把河都塞满了,我们还试着从山上的崖壁上爬过去,可都没成功。”

    寅底石拍着他的手背:

    “我知道,我知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居庸关天下九塞之一,不是浪得虚名。周德威的儿子把关,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他爹的死穴,除非死绝了,无论如何也不会丢的。你的运气不好,要是让我去打,说不定还不如你。”

    “派去参加合围的军队出早了怕打草惊蛇,出晚了怕不能及时赶到,千算万算还是晚了一步,从埋伏地点到新州两百多里,一人三马,跑死了多少好马啊,还是晚了一步。关没夺下来,合围错过时机,关外最后一战又让姓周的逃脱了,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五弟,没有几员干将,李存勖怎么打的天下,你和姓周的交手打成这样算是好的。天黑看不清,战场没有清理,周德威的伤亡损失一定不小。你好好睡上一觉,我让人连夜打扫战场,明天战况清楚了,我去向太子求情。”

    安端眼泪涌了出来:

    “四哥,有你这句话我死了也不冤。求情就免了,要杀要剐随便吧。他要是想借我的头立威,我认了。本来今晚就是准备战死的。”

    伤口被逐渐清洗干净,几处皮肉翻开,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旁边一盆水变得又红又黑,寅底石看得心直打颤,牙缝里嘶嘶直冒寒气。他了解这个五弟,平时有些滑头,但打仗从不含糊。现在他们俩是六兄弟中最亲近的了,一起经过风雨,现在又一起辅佐太子,也算是志同道合的患难之交。如果五弟不在了,自己将孤掌难鸣,他轻轻拍拍伤者的肩膀,用少有的温言细语说道:

    “五弟,你安心养伤。胜败乃兵家常事,大战还没开始呢,太子不会自折羽翼。你知道太子,他心气太高,想要在新州城下把周德威杀得一个不留,剩下一座空城无人把守。为了这,他几天都没有睡觉,脑袋瓜子都快想破了,就怕有一点破绽。换了李存矩那样的草包十次都成了,谁叫碰上是周德威呢。兵无常势,打仗哪能事事如意。你看着吧,接下来幽州也是一场苦战。你赶快养好伤,立功还有的是机会。”

    一阵疼痛袭来,安端闭上了眼睛,紧咬嘴唇,忍住不发出呻吟。寅底石摇摇头叹口气走出帐外,仰头看着繁星闪烁的夜空,对一直跟在身边的卢文进道:

    “你都看见了,太子做事一点不肯马虎。你的牛皮吹出去了,下面打幽州就看你的了。”

    卢文进好像自己也流了不少血似的,喉咙发干,苦笑道:

    “尽人事而听天命,在下会竭尽全力的。”

    第二天耶律倍醒来时发现窗子的缝隙处透进白亮的光线。他从小床上一跃而起,打开窗帘,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只见外面早已红日当空,树影直直地投到地面。一群侍从兵闻声而入。四个人抬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水桶,一个人手捧一摞汗巾和干净的衣袍,还两个人端着漱口水和口盂、捧着茶壶茶碗,最后两个小兵抬进来一个大铜炭炉,里面的炭块刚刚烧红,正是香气四溢,热气初透的最佳火候。

    耶律倍愣了一下,忽然感到浑身燥痒,想起好几天没有洗脸洗脚,也没有漱口,嘴巴里呼出的气都是臭烘烘的。便漱了口,喝了几口热茶,让小兵给他脱光身上又脏又臭的衣服,踩着小兀子坐进木桶里。军中没有女婢,训练有素的小兵和富贵人家的小厮一样细心周到心灵手巧,比女婢一点不差。耶律倍沐浴完毕,披散着头发,穿上宽松柔软的干净袍子,感觉神清气爽,神采奕奕。他坐在一张粗木椅上,面对简陋的木桌和一只几乎照不出人脸的旧铜镜,任由一个小兵给他梳头编辫子。木梳轻轻地按摩头皮,好像理通了思绪,让他想起了昨天烽火连天的战争。又想到仗打败了,可是心里没有那么大的沮丧和火气了。想到战后还有好多事情在等他处理,首先就是五叔安端的处置。本来自己亲自指挥的新州战事进行得非常顺利,如果安端能够实现预先的计划,昨天就不是功败垂成,而是大获全胜了。那会是多么完美!怎么处置这个坏了大事的五叔呢?是杀他立威?还是饶了他,让他戴罪立功?或是折衷实行杖责?耶律倍拿不定主意。他心底里不想重责,因为这个五叔是自己的左膀右臂,算得上忠心耿耿。辅佐自己放马出兵一年多,经过战火洗礼的叔侄感情已非往日那种淡如陌路可比。可是军法如山,历代名将都是靠严刑峻法才能建大功立大业的。如果贻误战机、打了败仗都能宽恕,将来谁打仗还会拼死呢?五叔身份贵重,正是这样才更能显示军法如山,无论亲疏贵贱。接下来的战争更加艰巨,如果皇叔一颗人头能换来胜利,应该毫不犹豫!

    铜镜里出现一个瘦瘦的人影从帐门外走进来。他明白今天早上的一切都是这个人安排的。头也不回地冷笑道:

    “四叔早,你这么费心,好一番服侍,就是为了要替安端求情吧。”

    寅底石嘿嘿笑了:

    “太子就是聪明,什么把戏也瞒不过你的慧眼。可这次实在是冤枉老四叔了。我是心疼你,下面还有大战,趁着今天难得一点间隙,休整一下是必须的。我自己也洗了澡,睡了个好觉。不过我早就起来了,听了打扫战场的情况,就等太子起来报告呢。午饭已经安排好,太子一定饿了,你边吃我边说吧。”

    没有提到安端,耶律倍心里竟感到一阵轻松,他也不想在这么美好的一天刚开始就说杀人的事。几条黑油油的小辫子已经结好,辫稍上系了红色的珠绳,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添了几分颜色显得更加俊美。耶律倍站起来抚着肚子,说道:

    “真的咕咕叫呢,怎么就到中午了。”

    另一间帷幕里摆了一张粗木餐桌,上面的饮食对于军中来说就算是非常丰盛了。有奶茶、羊肉汤、烧鸡、和春天刚长出来的青葱香芹沾料,还有一大摞刚刚烙好的干馍。耶律倍坐下拿起一个馍掰碎了放进碗里,侍从兵立即从大大的汤觚子里盛出热腾腾白花花的烂羊肉和汤加进去。耶律倍指着对面的椅子:

    “四叔,你就在这里陪我吃,边吃边说。”

    侍从兵摆上一副碗筷,寅底石坐下,端起装满青葱香芹的盘子,往耶律倍的汤碗里拨了一些,亲切地唠叨道:

    “多吃些新鲜青菜,味道好,对身体好。”

    他自己动手掰了一个馍,盛满一碗肉和汤,稀哩呼噜地吃了起来,饭菜鲜美,他嘴巴里发出的响声帐外都能听得见。吃了一气,用袖子抹了抹唇边的胡须和额头的汗,寅底石抬起头咧嘴笑道:

    “太子,是好消息,真应该喝点酒。”

    迎着太子询问的目光,寅底石收敛了笑容,把筷子放到桌上,郑重其事地接着说道:

    “太子,昨天夜里我睡了一会儿,但是下面打扫战场的人一夜没有睡。太子,昨天的仗咱们打胜了。统计下来,战马损失不计,可以继续打仗的轻伤不算,我方战死四千多人,负重伤五千多人,伤亡总共不超过一万。而晋军扔在关外的死伤超过一万五,还不算死在关内的和回去之后伤重不治的。战争怎么算胜败呢?敌人的伤亡比我们多一半,还不是胜了吗。这场仗的目的就是为了削弱幽州守军的力量。幽州城中原来最多不过五万人马,先在最少减少了三分之一。从周德威那边看,他想要夺回新州失败了,白白丢了一万多士兵,是一场大败仗。现在正是晋军兵力最吃紧的时候,损失了就难补上。这一万五千人可是周德威的心头肉啊。他就是逃回去了也只剩下半条命,幽州守军的兵力大大削弱了。”

    “这是真的?”

    耶律倍的表情复杂,既有惊喜,又带着怀疑,目光幽幽地想要探究寅底石说这番话的目的。

    “军中无戏言。晋军的首级都割下来了,太子可以去看,受伤的俘虏也都编了营,搀不了一点假。”

    “你是想说安端并没有贻误战机,无罪有功是吗?”

    耶律倍嘲笑地望过去,寅底石狡狯地眨眨眼,他知道太子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大着胆子说道:

    “全靠太子指挥英明,但安端的功劳也不可抹杀。他亲自帅兵攻打居庸关,可是周德威早都把它布署得铜墙铁壁一般,他几次攻进去都被击退,守军五千人马被他杀死一多半,要是再有半天,关一定破了。晋军死伤最多的不是在新州城下,而是在居庸关外,就是被安端的军队截住歼灭的。要不是周德威少有的狡悍,晋军早都全军覆没了。太子,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没有败,安端不应该受到重责。”

    “我就知道,这才是你的目的。”

    耶律倍颓丧地仰靠在椅子靠背上,好像被人在胸口上软绵绵地打了一拳,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生气。被一块肉噎住似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透不过气来。寅底石看着他的脸色小心道:

    “太子,接下来攻打幽州才是主要战役,新州只是个前奏,就算他马失前蹄,也要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待罪立功。等到打下幽州再一起论功行赏论罪责罚,好不好。”

    “报告!”

    帐外忽然有人大喊,声音中透出压抑不住的兴奋。耶律倍仿佛遇到救星似地高兴道:

    “是卢文进,进来!”

    “报告太子殿下、四爷,按照四爷的吩咐,探骑到居庸关附近查看敌人的防守情况,回来报告说居庸关上静悄悄的好像是座空城。在下不信,亲自带人去探,周德威果真把守关兵马撤得干干净净!我在关口走了一趟,一直走到南口,一路畅通无阻。看来周德威昨夜入关后就撤了兵,一定是他的兵力紧张,不得不全缩进幽州城,准备死守城池了。太子,必须赶紧派人守住关口,把它控制在咱们自己手里。”

    耶律倍心头一阵狂喜,紧绷着的脸放出光来,跳起来挥手大声下令:

    “快,四叔,派人去守住关口!还有,下令全军,立即进兵幽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