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关道狭窄,骑兵最多三人并行,辎重车辆通过更慢,十几万军队恐怕到明天早上都走不完。”
卢文进说道。他在刘守光手下做守边武将的时候就曾经驻兵居庸关,刚才又来回走了一遭,发现道路情况和几年前并没有变化。寅底石也想到,像之前几仗一样,攻打幽州的大战,如果太子继续挂帅,自己仍是实际指挥。十几万人涌入居庸关后,如何布阵,在什么地方扎营,必须与作战布署配合预先安排才能有条不紊避免混乱,接道:
“何不趁着大军还没有入关,召集各军将领开会,布署围城的安排,一到幽州就可以各赴阵地。我和卢将军随后去检查落实,并预做攻城准备。安排妥当之后太子就可以在关城住几天,皇上的御驾很快就到,正好在这里接驾,也好当面向皇上报告请示。”
耶律倍心有灵犀,立刻明白这样做的好处。和皇上分开快一个月了,自己第一次身负重任,独自指挥大战,按说应该亲赴驾前随时当面聆听教诲。虽然军报、谕旨几乎天天往来递送,但当面觐见传达的信息还是大不相同。父子也是君臣,需要联络感情加深信任。对于巩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来说,这种功夫也许比战争本身更加重要。
十五万兵马原来分做两路,耶律倍和寅底石率领攻打新州的,作为引蛇出洞的诱饵,是一小部分;安端统帅的埋伏在妫、儒以北的军队是他们的一倍。经过昨天关外一场大战,两方面相加损失了不到一万人,现在会合仍是十几万大军。契丹军队的编制大致为五十人一都,五百人一个指挥,五个指挥一营,五营一军。这十几万人分做十来个军,正副军将共有二三十人。下午各军军将齐集帅帐,提前布署即将展开的攻城大战。
将帅们听到公布的前一天战况,变得欢欣雀跃起来。一场大战有时胜败鲜明,更多的时候往往是一场混战,将帅们各自作战,只知道自己局部的得失,对全局状况则是雾里看花。昨天到今天上午谣言纷传,有的说仗打败了,有的说打胜了,有的说周德威亲自出战新州,已经被打死,有的说周德威毫发无伤全军撤回幽州。直到亲耳听到连夜清理战场的确切结果,才知道浴血奋战一场,取得了辉煌战果,到底没有白白流血牺牲。得到太子殿下的夸赞,人们更加振奋,都像抖落掉尘土的公鸡一样,昂首挺胸,斗志旺盛。他们不好自我吹嘘,便都异口同声地大赞太子英明。耶律倍也从自己的话和将帅们的颂扬中愈加受到鼓舞,越来越感到自豪和骄傲。他微笑着宣布,要给所有将士请功。打死的敌人将会在居庸关口筑成京观(尸体和首级垒成的金字塔),向即将到来的皇上报捷,轻伤的俘虏将分给立功的将士做奴隶。他又说道,接下来的攻打幽州城才是最重要的战役,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夺取最终胜利。那将是契丹人走出草原进入中原的开天辟地的大功业,朝廷绝不会吝惜奖赏。将帅们激情洋溢,纷纷出谋划策,争相请战。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将说道:
“太子殿下,我攻过无数坚固城堡,只要给我百门大砲,足够的砲弹,我日夜轰它个娘。幽州城只要不是铜墙铁壁,就一定能把它轰烂。再给我一万人马,多多的云梯撞车、望楼弓弩,一个月,保证破城!”
一个年轻的将领说:
“硬攻不是办法,我带人扮作老百姓混入城中,半夜杀了守门兵,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把军队放进去。”
又有一个人大声嚷道:
“何必费事让弟兄们流血,围起来困死它!既然入了关,还愁什么?奶奶的,咱们就在幽州郊外安营扎寨,让老百姓该种地种地,该纺织纺织,咱们征粮吃粮、放羊牧马,围它个水泄不通。一年不行两年,还怕饿不死他狗日的周德威!”
这些办法并没有新鲜的,都是太子和寅底石、卢文进等人想破脑袋反复商议过的。有的不切实际被否决,有的准备试着实行,但还不能公开。实际上真正可行的方略计策,不可能在这种会议上决定,这种会议更多地是让将帅们觉得他们的聪明才智也受到了重视。太子点头示意,寅底石站起来,拍拍手让帐中安静下来,说到:
“各位所说都是高计妙策,只是有的不适合在幽州实行,有的还要从长计议。现在先宣布各军在城下驻扎的位置,今天陆续入关之后,大家要各就各位,作战的命令会随时会下达。”
他指着一幅挂在帐壁上的粗略示意图,把刚刚众人未到之前和太子、卢文进议定的布属向大家传达:
“围城的重点在西、北、东三面,东南桑干河一线留出一道缺口,围三缺一,周德威要是向南逃跑,就放他出去,咱们要的是幽州城,不是周德威的命。”
将帅们又攀谈议论一阵,各自归营。天色向晚,暮色初降,太子也准备要出发到关城去了。这时的他已经完全忘了昨天的沮丧,心情变得开朗而愉快。寅底石不失时机地说道:
“老五还在那边的帐中躺着呢,昨天夜里发烧,刚刚才退,太子要不要过去看看?”
耶律倍想起昨天对安端发火甚至差点杀了他的事。他虽自以为是但是还不糊涂,知道自己初出茅庐,打仗实际上靠的是两位皇叔。他也知道两位皇叔肚子里打的小算盘是为了自己登基后能够飞黄腾达。自己又何尝没有小算盘,太子地位虽然确立,但不能碌碌无为,要证明自己不是凡俗之辈,而是无愧于契丹太子名号的一代英杰。一个篱笆三个桩,要实现理想抱负,不能没有能人相助。两位皇叔地位尊贵,拥有资历威望,又久经沙场能征善战,正好弥补自己的经验不足,是绝好的羽翼辅弼。昨天想要借一颗人头立威那是万不得已也是一时冲动,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还要好好笼络人心才行。他摸着下巴上卷曲的胡子,说道:
“我正想说这事,我一直惦记着五叔呢。”
耶律倍和寅底石来到那间小帐。安端正在服药,一个小兵端着碗一勺一勺往他的嘴里喂。耶律倍走过去示意小兵起来,接过碗坐到小兀子上,盛了一勺冒着热气的药吹了吹,送到安端的嘴边。安端感觉到异样,费力地睁开眼睛,见太子侄儿正温情脉脉地望着自己,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感动,眼睛一下湿润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上的伤口疼得他一咧嘴又瘫在床上。耶律倍说道:
“五叔,你受苦了。昨天战事紧张,我说了过头的话。其实不该怪你,你立了大功。多亏昨天五叔拼死一战,幽州军死伤近两万,连居庸关的兵都撤了,周德威手里剩下的人马只能退守一座孤城了。”
安端早就知道了战争的结果,他还从来没有听太子认过错,不觉一滴泪水悄悄顺着眼角流到腮边,嗓音干哑地由衷说道:
“太子,是五叔对不起你,仗应该打得更好。”
“不说了,五叔,不管什么样的胜仗事后看起来永远都会有遗憾。我让人用马车好好把你送回家去,还有一些重伤员也要回去,你好好养伤,我一定给你请功。”
安端忍着疼挣扎抬起头,使劲摇头:
“不,我不走。不过是皮肉伤,很快就会好的。主要一仗还没打呢,我就是不能动,看着你们打胜也高兴。太子求你了,让我去幽州吧,我绝不拖累你们,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耶律倍抬头看寅底石,寅底石点点头,他知道,全天下注目的焦点都在幽州,不甘寂寞的安端怎么甘心半途而废呢。
“那好吧,我把你交给四叔,让他派人照顾你。是啊,捷报也许比药还灵呢。”
帅帐到关城只有十里路,天还没黑耶律倍就站到了居庸关的城楼之上。从这里向南望去,两山夹峙的雄关好像一条石壁缝中的甬道,右边的悬崖陡峭直立,关城紧贴着峭壁;左边的崖壁下是奔腾而下源远流长的温榆河,关道在两山一水之间,又细又长,前面的出口被曲折的山势遮断。夕阳落在右边的山后,关道显得狭窄幽暗,大军拥挤着从北朝南行进,远没有旁边的河水那般流畅。将士们都想早点过关,过了关就能扎营休息。骑兵们快马加鞭你超我赶往前跑;副兵们爱惜马力,牵着马艰难步行;士兵们因为抢路争吵打架;辎重车偶尔翻倒让道路变得水泄不通。耶律倍不时命人下去排解纠纷,充当起道路的交通指挥。在拥挤的车马人流中他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胖胖的身影,问卢文进道:
“那不是张屠户吗?他也跟着入关?”
“他现在不叫张屠户,叫张老板了。他把新州的生意交给兄弟打理,现在成了随军供应商。朝廷的后勤供给不足的,都交给他去办,随军的商贩也都由他管。这小子发大财了。管后勤的副帅谢天谢地有了个得力帮手,十几万人的人吃马喂,军需接济不上时就请他解决。
“这家伙有多少实力,担得起这么大的消耗?”
“据说他手上的欠条都变成了新州无主土地的地契,他家一夜之间成了当地数一数二的大财主。现在他恐怕又惦记上了山后其余三州的土地和幽州的良田。那可是价值连城。多少商人追着他的屁股后头等着吃他剩下的骨头呢,有些事他都不用自己张罗,手下的小兄弟就包了。您看他如今出门前呼后拥,亲兵卫队跟随,走路都摇摇摆摆起来了。再说军队是有后勤供应的,现在不让士兵们去抢,朝廷拨银子拨粮草牲畜,打下的州县也有补充,他只是偶尔补补缺,这难不倒他。”
耶律倍只见张老板的车队拐进了关城,车队里拉了许多捆着蹄子的猪羊、贴着红封的酒坛,后面还跟着几辆带篷的轿车。
夜幕降临,关道上亮起成串火把的时候晚饭准备好了。耶律倍被请到关衙大堂吃饭。晚餐非常丰盛,不但有新鲜羊肉、家畜野禽,还有山珍海味、蔬菜水果。边吃边有女子弹唱歌舞,把个腥风血雨的居庸关城变成了温香软玉的浪漫之乡。原来,那几辆轿车上拉的是张老板特地从新州雇来的乐户女子和买来的婢女。
这一夜耶律倍不再像昨晚,而是享受到女婢的温柔服侍。他起初还有些抵触,一进关帅原来居住的卧室,见床上都是新换的纱帐绣衿,几个年轻女子在热水桶旁边等着服侍他沐浴就寝,就命人把卢文进叫来,指着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说道:
“让她们走,叫几个侍从小兵来。军中不兴这个,我不能带头坏了规矩。”
卢文进显然知道这样的安排,没准就是他示意张老板去做的,笑道:
“四爷那里都被服侍着睡下了,太子要是推辞,四爷怎么好意思独享,这么晚了爬起来岂不扫兴。关城里不是军中,就像将来进了州府县衙、幽州宫阙,怎么能用士兵做丫鬟呢。再说一两天皇上就到,皇上在野地里行军一个多月了,需要好好调养休息,太子总不能在皇上面前还讲什么军纪吧。”
耶律倍正当青春年华,餐风露宿半年多,早都又疲乏又上火,在军营里还不觉得,一见了这个精心布置的温柔之乡,早就热血贲涌,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便就坡下驴,不再坚持,挥挥手让卢文进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