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策马向前锋帅帐走去,一路上军帐兵营栉次邻比,士兵们像蜂巢里的蜜蜂一样忙碌,车马辚辚辘辘在道路上奔来奔去,到处一片大战之前剑拔弩张的景象。路过一座兵营时,忽然听见里面传出一片嘈杂的叫嚷声。有人高喊道:
“小兔崽子,打过仗没有,别在这儿瞎指挥!告诉姓卢的,马吃草猪吃屎,老子是打仗的不是挖土的!”
“早知道挖土推车、当牛做马,不如叫家里的奴隶娃子们来,用得着咱们出山。”
“又不是没有攻过城,没听说过堆土能破城的。叫姓卢的滚,咱们自己破幽州城!”
“让太子和四爷来评评理,这活该谁干,打仗听谁的,是谁让这臭泥腿子在咱们骑兵头上拉屎的!”
这班人嚷得正欢,没有发现有人进了院子,门卫们也被寅底石禁止通报。皇上和太子一行人站在他们后面听了一阵,寅底石听出了都是谁的声音,沉声吼道:
“萧八斤,你小子胡咧咧什么?有本事啊,攻得下幽州城?那好,明天你就去,攻下来给你记功!”
那些嚷嚷的人都听出这是前锋都统寅底石的声音,顿时变了哑吧,哗地朝两边散开。那个叫得最凶的大嗓门是一个身材短粗,长着一个特别硕大的脑袋的汉子。这是一名战功赫赫的军帅,平时威风凛凛,指挥着一个军上万兵马行军打仗。前几天刚跟着太子和寅底石打下新州、追击周德威到居庸关,亲手斩了二十多颗晋军人头,立了战功。他还是天生的那副大嗓门,只是腔调一变,低声下气地笑道:
“四爷来了!卑职给四爷请安,卑职正想去帅帐见您呢。想问问清楚,这个小兔崽子跑到咱们营中来说三道四,嫌咱们没有准备好狗屁土铲、土筐和什么车。哪里冒出的一颗葱,他算老几,放屁也不找个地方。”
“混账东西,没见到皇上和太子吗,满口放屁,还不快跪下!”
人们这才发现,昏黄暮色中走过来的一行人中有一个身材高挑的不正是最近指挥战争的太子殿下,他身边那个高大伟岸身披黄色斗篷的,不是九五之尊又是谁。众人像齐齐撂倒的庄稼捆似地全都单膝跪下,齐声颂道:
“参见皇上陛下,太子殿下。”
跪在最后面的是刚才被他们堵在墙角的一个年轻人,他生得浓眉大眼,头上没戴帽子,没剃过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髻,一看就是个汉人。这人正是谢旺财,他满脸油汗,几撮乱发耷拉到前额上。今天一天他和弟兄们奉命分头到各营检查战前准备。明天开始攻城就要挖土推土,卢文进已经早早开始命人在新州和后方汉人的村寨里征集铲子、扁担和手推车等等,已经分发下去。可是还需要大量的土筐,幽州城郊有丰富的麦杆、柳条、藤条和茅草都是编筐的好材料,卢文进提出建议,寅底石下令,命各军都要编出一定数量的土筐,今天他们就是去检查结果的。谢旺财今天已经走了很多军营,前面几处虽然也遇到契丹将领骂骂咧咧,有的人摘下他的帽子抛来抛去,有的搧他的头顶两下,有的在胸前推搡几把,但总算都按照命令准备得差不多。到了这里却见他们只编好了很少一些,都是让那些副兵编的。副兵们忙着刷马喂马烧火做饭,还要挤出时间打草编筐。骑兵们像老爷一样什么都不干,在帐篷里打牌赌钱睡觉。他来找这个军的军帅理论,遭到了围攻,虽然没有人敢真的下重手打他,却也被捣了好几下,吐沫星子喷了一脸,他忍气吞声,不敢还手。这会儿一声不吭地悄悄躲在后面。
寅底石扭过脸来对皇帝和太子苦笑道:
“真是没脸,本来是请皇上来视察,炫耀一下咱们攻城的准备。谁想到这帮狗东西生事捣乱。前两天臣弟和卢文进商量得好好的,也把各军统帅们都召来开了会,让他们回去准备攻城,除了一部分军队按照以往,还是用望楼弓箭、云梯撞车攻城,一多半军队要准备堆土山和挖地道。前锋十五万兵马,武力强攻的最多用五万人,其余大部分都要挖土和搬运。分工也分好了,任务也布置下去了,还让卢文进手下的亲兵和召来的民夫到各军指导教习。谁知道这帮狗东西竟然胆敢抗命。”
阿保机听得直蹙眉,都知道契丹骑兵是兵爷,一人两马或三马都是他们自己养的,伺候马匹和他们这些骑兵的副兵是他们的仆役,过去草原上打仗,骑兵只管跃马扬刀、冲锋陷阵,铺路搭桥、喂马做饭一切打下手的杂务都是副兵的事。近年来打了几场攻城战,骑兵无用武之地,已很不适应。契丹军队能野战就不攻城,不是打不下来而是骑兵不愿意爬墙,副兵伺候人都忙不过来,哪里有精力去攻城。幽州攻城战是躲不开了,不硬攻就不要想得到。卢文进出的招是垒土成山,骑兵不但要爬云梯、推撞车而且要挖土铲土推车搬运。他们自然是更加不情愿。估计那些完成了任务的,活也不是骑兵干的,用的也许是副兵,也许是他们抓来的民夫。南下中原原来并不只有旧贵族为了怕失去特权而反对,还有旧军队不能适应新式战争而造成的麻烦。大战当前,这些深远的事暂时不能想,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如果阿保机处置,他自然有自己的办法,但现在儿子独立带兵了,他要看看儿子如何应对。耶律倍见父皇看着自己,明白了父皇的心思,这些情况多半都是他预料到并和寅底石、卢文进他们商量过的,他走上前说道:
“土攻是笨办法,能用其他法子破了城再好不过。你们谁有什么好办法说出来,你叫萧八斤是吧,你说说看。”
萧八斤低头不语,一个声音在后面小声道:
“骑兵是骑马打仗的,攻城就不是咱们干的活,能有什么办法呢。”
耶律倍气得脸色发白,入关是父皇的决策,也是自己立定的宗旨,这班莽夫不识大体,当着父皇的面给自己难堪不说,还一张口就否定了父皇为止奋斗了十年的根本大计。这帮鲁莽武夫什么都不懂,也用不着对他们讲什么大道理,只要一条就够了:军人必须服从命令,抗命就要严厉弹压。他很想杀鸡儆猴,把几个带头闹事的混账的头挂到辕门上,其余的一顿军棍让他们几天爬不起来,好好反省。让所有人都知道违抗军令的后果。可是他不想这么简单粗暴,而想让莽夫们心服口服,说道:
“萧八斤,这次打幽州不光用土攻,还有大砲云梯箭楼撞车同时攻城,南门有一支军队就准备用这种打法硬攻的,你去南门,把那里的军队换过来。不过,既然是你自己找的,就要立下军令状,如果不能在土攻成功之前破城,就要军法从事,本宫嘛,也不要你的脑袋,只要抹去你之前的资历功劳,降为士兵,发配边境戍边。这很公平吧。怎么样?今晚立刻换位还来得及。”
幽州城的难攻谁都知道,萧八斤哪敢立军令状,立刻认了怂:
“太子殿下!我错了,我挖土还不行吗,我亲自编筐,挖土,狗日的哪个骑兵小兔崽子谁敢叽歪,我抽他鞭子。”
“下次再让本宫听到你带头捣乱,先抽你鞭子,再把你的脑袋挂起来。军令如山,你当了一辈子兵不懂吗?还有你,说骑兵不能攻城的,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不想太子耳聪目明一下点到自己,佝偻着虎背熊腰,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寅底石笑道:
“旅坟,抬起头来,敢说不敢当吗?太子,他叫旅坟,是萧八斤手下的营将,骑马杀敌倒是个好样的。”
耶律倍走到旅坟面前,拍拍他的肩头,情绪似乎高涨起来,打趣道:
“旅坟?你原来一定是叫驴粪的吧。改什么名,就叫驴粪多好,在草原上谁在乎你叫什么名字。你说得对,契丹骑兵不是用来攻城的,是专门骑马砍人的。本宫调你去西北,那里刚刚打下一片广阔土地,永远也不用攻城,只要防备部族叛乱和敌人侵犯,在草原沙漠骑马杀敌,这合你的胃口了吧。你去做一名边帅,士兵们轮番戍守,你就免了,娶个突厥女人、还可以娶几个阻卜、土浑小妾,生儿育女,世代守边,多好。你的同僚、下属在关南打仗,必定没有骑兵的威风,是要和副兵一样出苦力的。可将来他们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娶中原美妾,你别眼馋。明天就带你的一营人上路,限一个月到西北兵马都部署那里报到,他正愁缺人手呢,你这种常驻不用轮番的将军他最欢迎。”
一番话说得众将都蔫了,那些没有被点名的将帅暗自庆幸,打算乖乖回去服从命令。旅坟却是个心粗胆大的,知道不会被砍头、打军棍,反而松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太子嬉皮笑脸道:
“谢太子赐名!殿下,驴粪知道错了。别赶我走,那还不如打我一顿呢,再说我怎么对得起手下的弟兄啊。我跟萧大帅干活,好好干活,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保证不说一句废话,不行给我和弟兄们任务加倍!”
人群中一片嘻嘻窃笑,耶律倍对众人说道:
“大家都起来吧。都知道中原好,过去就知道抢财货妇女,现在皇上带着大家到关内开疆扩土,让你们世世代代享受繁华富裕,是不是很好啊。但是没人会请你们来,只能靠打,骑兵必须适应关内作战。这些道理说了多少遍,你们这些当军帅、营将的要是再不懂,那就只好换人了。好了,废话不啰嗦。萧八斤,你听着,你降职了。这次攻城战,那个小子就是你的上司。你叫什么?”
太子用马鞭朝人群后面指了指,卢文进赶紧探头道:
“他叫谢旺财,是卑职的副将。”
“谢旺财,你来指挥这两个军。萧八斤,你做他的副帅,服不服?”
萧八斤回头斜睨了谢旺财一眼,刚才他指着这小子的鼻子骂脏话,还打了他一个耳光。还好乱哄哄的这小子认不出来,现在倒也没有小人得意的样子,站在那里傻乎乎地瞪着一双大眼,好像不明白太子的话。这让契丹军帅的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本来副兵是骑兵的奴仆,汉人步兵的地位连副兵都不如,现在一个可能仗都没打过的汉人竟然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放在平时他一定跳起来喊不服,可是现在一声不敢吭。不过他明白,这只是当下一战的临时任命,兵权仍是在自己手里,手下将帅士兵没一个人会听这小子的。臭小子不过是充当新近得宠的汉将卢文进的传声筒,最多是个临时监军。总而言之,现在什么也不能说,既然已经认命做苦力,听指挥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他爽快地上前一步又单膝跪下说道:
“悉尊太子钧命,我可以一切都听那个臭小子,……,不对,嘿嘿,谢将军的。”
然后他的嘴里又嘟囔了一句:
“只要真的能用那个土法子把城攻下来。”
寅底石耳朵尖,听见了,骂道: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要是敢在军中散布悲观情绪,以扰乱军心论你的罪!谢旺财,你现在就下令,让他们去做什么?”
谢旺财窘得满脸通红,见卢文进向自己点头,嚅嗫道:
“倒,倒也没什么,就是要收集材料编筐。”
“编多少?”
“最少也要一万只。”
“萧八斤你听见了,马上去准备,不备齐不许睡觉,告诉你,不许光让副兵干,你有三万人,一人一个。你刚才说了,你自己要亲手编!”
萧八斤连连点头:
“是,四爷,我这就带士兵去收集麦秸、割荆条、茅草和柳条,我自己动手,今天晚上不编出一个狗日的破筐我绝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