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倍亲眼目睹硬攻破城的不易,这是按照他们之前议定的方略进行的。幽州城周围三十六里,长方型的结构,每边都有两座城门。契丹军队四面布军,东西南北都是人山人海,将幽州城变成了一座海洋中的孤岛。攻城在各面同时进行,但重兵放在西北,由寅底石亲自指挥。今天是开战的第一天,四面八方同时发起进攻,既是试探城中防守的虚实,也是为了给周德威来一个下马威,打击守军的士气。虽然从这里就可以想象其它方面的情况,耶律倍还是明知故问道:
“其它几处的情况如何?”
寅底石道:
“安端刚才就派人来说,这样不行,白白浪费兵力,我让他按计划再组织两轮进攻。估计好不到哪去。”
安端的伤刚好一点就要求上阵,今天负责东南两面的战斗。“嗖”地一声,一只箭落到他们旁边五步远的地方,寅底石拽着太子的袖子把他拖到一个土坡后面,这里有一个灰色帐篷是前线临时指挥所。一副大大的羊皮地图铺在帐中木案上。寅底石走过去指点着上面说道:
“昨天连夜在四面各架起了三、四座箭楼,每座楼上都装了弩机布置了最强的弓弩手,我在的西、北两面加起来足有十座,地上的大砲布了上百门,车弩也同样。四面出动了两万人马攻城,因为壕沟太宽太深,只能用普通云梯,每面都有四五十架。结果太子刚刚看到了,都说周德威只剩下三万多军队,城中兵力空虚,可是凭着高墙深壕,他现在是以一当十。”
“今天一上午伤亡如何?”
“其他方面的情况还不清楚,北边一面每冲上去一次都要死伤几十人,一上午死了一百多,伤者无数。几面加起来怎么也得死五六百。守军也有伤亡,但比咱们小得多。壕沟之外到城头足足有四五百米,弓弩、砲弹的威力发挥不出来。”
接到命令,各面的军帅们都赶了过来。安端也来了,他身上还有好几处伤口没有痊愈,绷带把灰色的夹袍撑得鼓鼓的,一只手臂吊在胸前,动作明显迟缓多了。众人乱哄哄地站在大帐中间议论纷纷。这天上午实际是双管齐下,三分之二的将士挖土填沟,三分之一的攻打城池。挖土的统帅们都不说话了,那些喜欢放砲发牢骚的也都闭了嘴。看到攻城的惨烈谁也不想让手下的士兵白白送死,挖土虽然窝囊,好在目前阶段没有危险。攻城的将帅们有话但不敢说,也都缄口不言。
耶律倍还是站在铺着地图的桌案旁,一边听寅底石报告汇总的情况,内容和这位有经验的老帅之前估计的差不多,一边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地图。他表面镇定,心里却很不平静,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幽州城这样高大坚固的城墙,虽然从书里读到过,也听人说起过,但想象中的全然不是这样。朔州、蔚州、新州比起它来就是道篱笆,亲自指挥用了一个月没有攻克的云州,也不过是大户宅院的高墙。对父皇的土攻决策还剩下的一点疑惑这时才彻底消除了。双管齐下是自己提出父皇同意的,看来强攻这一手既使不彻底放弃也要重新部署。他忽然抬起头来,用目光找到人群中的卢文进,问道:
“你和周德威打过交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四叔说他拒绝谈判,可本宫还想试一试。我就不信,李存勖又不是什么千古明君,周德威真会忠贞不二?那么多人都背叛他了,六太保李嗣本降了契丹,新州安金全弃城逃跑,韩延徽去而复来,我还听郎公远说好多晋将降了梁,这纷纷乱世,谁会为了君王连命都不要。”
卢文进三度叛变,即便在乱世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的脸上一红,但转瞬就释然了。大战当前,别人不会想起这些,自己也不必纠结,他走到太子旁边,认真答道:
“太子殿下,要是换了别的人,只要登上城头,看看契丹军队的气势就会吓得两腿发抖,承认防守是徒劳的,多半都会投降。可是周德威不会。既使所有的人都背叛了晋王,最后只剩下三个人在身边,其中一个就会是这个姓周的。”
耶律倍冷笑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看来本宫对今次的对手还不了解,我只知道这个姓周的会打仗,你倒说说这话怎么讲。”
“太子殿下,在下也是听人说的。李克用临终托孤,两个人做了顾命大臣。“
“这个本宫知道,一个是张承业,一个是李存璋,并没有这个姓周的。”
“太子明鉴,可顾命大臣手里没有军队也是枉然。当时,大军被梁军围困在潞州整整一年,另一只最大的主力是周德威,他是率军去救援潞州的。李存勖刚刚二十出头,既没有威信也没有军队,两个顾命大臣手里也只有晋阳城的一点亲兵。为了确保李亚子的王位,他们诱杀了李克用的四弟李克宁,就因为他是晋阳城里最德高望重的贵戚,可怜李克宁忠心耿耿一辈子,死得不明不白。他们下一个最担心的就是带兵在外的周德威,因为他手里掌握着可以决定晋阳命运的军队。”
“周德威决定拥戴幼主?可这也算不了什么。”
“周德威不只是拥戴,他权衡了利害,决定了自己的立场,他率领全军回到晋阳,把军队留在城外,孤身一人进城,直扑李克用灵堂痛哭,跪拜新君李存勖。他这样做可是冒着和李克宁同样下场的风险的。然后他又护拥李存勖率大军回援潞州,大破夹城,救出晋军的另一只生力军和二太保李嗣昭。李存勖一举站稳了脚跟。这不是功劳而是恩情。就是这一战之后他被任命为使相和蕃汉马步总管。太子殿下,所以说晋王等于是周德威拥立的,他的作用比起顾命大臣一点也不差。他怎么会不忠心呢。”
这番话令耶律倍彻底断了劝降周德威的念头,对寅底石说道:
“看来和这个周德威只能战场上说话了。四叔,我在想,硬攻伤亡太大,原来定的双管齐下的战略,还要不要继续?”
寅底石在此之前是到过幽州城下的,知道城高壕深易守难攻,可是也没有想到攻城如此之难。想到一个上午的战斗之惨烈,摇摇头:
“双管齐下不错,这样能给周德威增加双倍的压力。可是今天这样不行,要强攻也要先把城壕填平,让重型器械和足够兵力上得去。”
这时一个眼睛里布满血丝、战袍沾满泥土的老将踉踉跄跄地走到太子面前,转身面对众人,激动地挥着一双大手,大声说道:
“本人刚刚带领弟兄们攻城,那么多的孩儿们就死在我面前。咱们从前可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都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撤,打仗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活得更好,咱不能逼着娃儿们去送死啊。四爷说什么重型器械,我不知道那可不可以挡住弓箭石头和热油,咱们没用过也不会用,说不定更糟。再怎么说,人家在上面,咱们在下面,就是等着挨打。过去骑马打仗也死人,但那是刀对刀枪对枪,战死了也是好汉,现在这叫啥,伸头让人砍,死了就是一条蛆。为什么不能把城围起来困死它。为什么不能撤军?皇上呢,皇上在哪,皇上怎么不来看看。这样的仗不能再打了。太子,要打你们打,我要带着我的队伍回家去!”
说完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哇哇地大哭起来。耶律倍的脸一下变得铁青,他也知道这样打不行,正在这里想办法改进,可是军法绝不容许一个武将说出这种叛逆的话来。如果当着成千上万的士兵,说不定就能掀起一场兵变的滔天大浪。他哆嗦着嘴唇,半响才说出一句话来:
“住嘴,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老将站起来,凑到太子的脸前,好像得了热病似地双目闪闪发光,说道:
“太子殿下?你太年轻了,仗不是这么打的。”
“来人啊,狗日的人都死到哪儿去了。还不把这个家伙给捆起来。”
帐里帐外的亲兵们开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将帅们在讨论问题,这时才十几个人一哄而上把老将按倒在地,捆住双手。寅底石见太子面目狰狞,青筋暴跳,按住他的肩头说道:
“太子,这是奚六部的老将咄多,上午打仗他很卖力,......”
“别说了!大战当前,扰乱军心,临阵逃脱,要是能饶,仗还怎么打。推到辕门外,......斩首!“
寅底石踢了老将一脚骂道:
“老咄多,打了一辈子仗,不知道军法吗,还不快向太子殿下认罪!”
老将昂起花白的头颅嚷道:
“杀了我吧,那倒死个痛快,不用逼着孩儿们去送死,皇上,皇上,你来看看吧,这不是打仗,是自杀!”
侍卫把老将拖到帐外去了,寅底石觑着太子的脸色,犹豫着在他耳边小声道:
“太子,你听我说,他的儿子今天上午战死了。这个老咄多该死,他不想挖土,要去攻城,没想到攻城是这样的。为了让那些骑兵们上,他只好让儿子带头,谁知一箭射到头顶,直插到喉咙。他这是失心疯了。他犯军规该死,可是用他儿子的命抵了,饶他一命吧。“
耶律倍憋住了要冲口而出的狠话,一拳头砸在帅案上,瘫坐到帅椅里,半响吐出几个字:
“停止攻城,全体填壕。把咄多送到父皇那里去吧,让父皇处置。”
寅底石赶紧向亲兵递了个眼色,亲兵跑出去,帐外传来”刀下留人“的喊声。
契丹军队十几万人日以继夜全部投入挖土填壕,人多力量大,用了十天功夫,幽州城外的长达四十里的城壕就被填满了一小半,这已经足够用于攻城了。三月中旬,新的一轮攻城战打响。
这一次攻城的军队用上了最重型也是最新式的器械,不但对于从来没有打过大规模攻坚战的契丹人来说很多器械完全陌生,就是在中原用过的人也不多。它们有些是梁朝和吴越使臣们送来的礼物,更多的是住在契丹的汉人工匠们仿造的。云梯下面加了四组轮子的坚固推车,梯子可以摇控升降,上面覆盖了牛皮、木板,用来抵挡箭石热油,像简易的楼房一样,士兵们便能在里面安全地向上攀爬;前面装着坚硬的铁矛的冲车笨重但力量强大,成千的士兵尾随在后面,再也不用担心被城门吞噬。高大坚固的可以升降的箭楼一直推到靠近城墙的地方,准确地将力量强大的箭弩射中守兵的身体。大型抛石车也越过壕沟开到城下,十多斤重的砲弹雨点般砸向城头,女墙崩裂,城楼坍塌,人的惨叫不断传来。然高大威严的幽州城仍然纹丝不动,周德威死守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防守的力量也比想象的强大得多,城上的守军前赴后继似乎源源不绝,箭矢和木石等物料也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完,攻势的加强只是令攻守双方的伤亡比例缩小而已。
土石工程还在继续而且更加紧锣密鼓。城的四面都有两三道不断加高的土山,土山紧贴城墙墙角向外扩展,一天天不断加高延长,起初守军似乎对城脚下的土堆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慢慢地他们发现对城中最大的威胁正是来自这个用最笨拙的办法造出来的怪物。与此同时,另一项工程也在紧张地秘密展开,攻方在墙角下开挖了无数地道,像很多巨大的蚂蚁快速向城里伸展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