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仿佛裂开了口子,乌云上面有个巨大的湖泊无止无休地将水倾泄到人间。大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幽州城里很多地方都变成了一片汪洋。又高又瘦像根竹竿的周德威站在州府衙门前,脸上也布满乌云。他不是躲在宽大门廊的屋檐下,而是往前几步直直地站在雨里。他没有戴帽子,花白稀疏的头发在脑袋顶上挽了一个髻,雨水从头顶流下来,冲散了几缕头发覆盖在额头上。几十名的百姓跪在衙前广场的水里。
一个头发雪白,满脸皱纹的瘦老头嘶哑着嗓子嚷道:
“周大帅,行行好吧,救救几十万幽州百姓吧。大帅在幽州三年,做了咱们三年父母,咱们交税服役,也对得起大帅,你忍心看着儿女们都活活饿死吗?”
四个月来周德威更瘦了,原来还有一点肌肉,现在只剩下皮包骨头。脸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两颊看得见咯咯紧咬的牙床。跪着的人们也都差不多,就像是一群还能动换的骷髅。
“我认识你,郑老秀才,不是本帅不放你们走,是契丹狗不放,多少人出去了又被堵回来,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吗?”
老者哭着站了起来,他个子很矮,被雨淋得活像只剩一把骨头的落汤鸡,他喊道:
“大帅,军队不撤才不放百姓,大帅降了围就解了。”
周德威狞笑:
“不是我周德威要幽州百姓死,是狗日的契丹人。你竟敢说投降,本帅宣布过,谁要是敢提投降二字,立斩无赦,你忘了吗?”
老汉趟着水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周德威面前,仰头向天,放声大笑:
“杀吧,杀吧,反正都是死,为民请命死比饿死强,比被人吃了强。大帅,沙陀人、契丹人打仗和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幽州人只想活下去。大帅,契丹人留了逃生的路,你带军队走吧。守了五个月了,幽州人男女老幼都参加了,咱们对得起你,你也对得起晋王。你是条好汉,不值得死在这儿,也别让全城人陪你死。”
有个曾经魁梧现在只剩一副骨架的中年汉子从后面走到老秀才旁边,说道:
“郑秀才,谢谢你为大家说话。到了这个地步,我也豁出去了。周大帅,我昨天被派上城头烧火,契丹人的土山平了幽州城了,剩下的可以化的东西没多少了。挡不住的,怎么也挡不住的。粮食都被军队抢光了,老百姓早都断了粮,树皮、草根、泥土能吃的都吃光,城里连老鼠和蛆都找不到,早就开始吃人了。吃饿死的人,吃快死的人,现在已经没人敢单独出门,怕被抓住杀了充饥。大帅,守不住了,别白费力气了。”
人群中有人喊道:
“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幽州是从刘守光手里抢来的,又不是晋王的,大帅是朔州人,不是幽州人,把幽州给契丹人吧,我们不在乎。大帅,你放手吧!”
“投降!投降!”
周德威气得浑身哆嗦两腿发软,眼前直冒金星,差一点就跌坐到地上。他相信要是这些人身强力壮,手里有武器,一定会振臂一呼召集更多的民众端了府衙杀了他。他们现在想造反,可是没有力气了。他心里承认这些人说得对,可是他更知道,战争就是如此残酷,现在幽州晋军和契丹军队相互掐着对方的脖子,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谁能喘得过这口气胜利就属于谁。
想到这五个月的经历,周德威饶是有一副多年战争锤炼成的铁石心肠都忍不住想哭。契丹人如狂涛巨浪,号称百万之众,淹没了幽州,城外一片毡车毳幕的海洋。自己手里只有五万军队和被困的几十万居民。敌人不但人多,而且武器先进,云梯车、连弩机、移动楼撸、重型大砲,应有尽有。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契丹人采用了狗日王八蛋卢文进的损招,靠着城墙堆起土山,契丹兵一个冲锋就能上到城头;姓卢的还教契丹人学会了挖地道,成百上千的老鼠洞伸向城里,防不胜防。守军靠了高墙深壕和顽强意志才顶住泰山压顶般的攻势,对付土山,滚木雷石热水滚油都不够了,他下令征集了城里所有的铜器、铁器,连门环铁锁水桶锅铲都收来,放进大行炉里烧化,推倒垛口向下倾倒。他还征用了无数水缸埋在城根,派人日夜趴在上面倾听,循着地里的动静找到老鼠洞,用油火填塞燃烧。敌人损失非常惨重,每天都要战死上千人,但他们仗着人多仍进攻不休。
如今幽州城奄奄一息,但城外的敌人也好不到哪去,号称百万军队,最少也有二十万,一天要吃多少粮食。幽州城断粮,契丹人也会断粮。这会儿认输,他绝不甘心,比一开始就认输更不甘心!契丹人围三放一,但真的会让自己逃跑吗?半路上一定埋伏着军队张着大口准备吞掉自己呢,离了幽州城更是死路一条。
周德威哆嗦着将手伸了出去:
“把,把这几个祸乱人心的家伙给我抓起来!敲锣,让军官、坊长立即到这里集合,本帅有话要宣布!”
忽然周德威听见衙门里面传出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有女人在哭叫,还有孩子的啼闹。周德威治家素严,从来没有家眷敢到前衙露面。他脸色一沉,转身进了大门。刚到院子里,就见几个仆妇拥着一个衣衫凌乱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往门口奔来。仆妇有的打着伞,遮住女人和她怀里的孩子,有的往内衙方向拉扯着拽她回去,也有的假意在劝,实则幸灾乐祸地冷眼旁观。
老府令跑过来焦急地说道:
“大帅,二奶奶犯糊涂,听说百姓在闹事,就跑去找夫人,不知说了什么,夫人打了她一个耳光,她就往外跑,说要找老爷,把话对老爷说。”
“她想说什么?”
“她,她,她,......小人不知道。”
老府令低头嘟囔道。女人一见到丈夫就大声喊道:
“老爷,女儿快不行了,你可怜可怜我们娘儿俩吧,我要带她出城看病,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这个女人是周德威在幽州新娶的小妾,出身小商人,年轻漂亮,性格泼辣,深得宠爱,去年刚刚生了一个女儿。平时妻妾相争大帅都是向着小妾,这两年差不多是独房专宠,这时却忽然对她生出了一股厌憎。他耐着性子和颜悦色地说道:
“你怎么也来凑热闹,我现在很忙,没时间理你。孩子病了,你找大夫来看看吧。”
“大夫?幽州城里哪还有大夫?就是有也没有药啊。”
“我派人去药铺。”
“药铺?老爷不知道城里是什么样子吗?药铺里连药渣子都抢光了。”
“那你想怎么样?你想出城?就是我让你走,你能出的去吗?”
小妾扑通跪在水里,大哭道:
“老爷,投降吧,不然全都得死。士兵和老百姓死得太多了,妾的娘家人都快死光了,爹和弟弟在城上战死了,哥哥残废了,几十万人命还抵不过你对晋王的忠心吗。”
周德威没想到小妾说出这种话,差一点气昏过去,对着她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比哭声还要瘆人,说道:
“好,好,好,窝里也反了!来人,把孩子抱走,把她捆起来带到门外。”
周德威重新来到门外,只见衙门前广场上人多了许多,一边是破衣烂衫的百姓,一边是像鬼似的军队将帅,所有的人都瘦骨嶙峋,面无人色。没有一个人打伞,好像感觉不到大雨瓢泼般地倾泻到头上。有人站着站着就轰地躺倒,有人索性坐到没踝深的水里。
刚才乱喊乱叫的几个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破布面对众人站着,士兵们在后面押着,防止他们跌倒。小妾被押了出来,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声。周德威咬着牙,一字一句大声说道:
“今天,这几个人,包括本帅屋里的妇人,都劝本帅投降。几个月前我就曾经说过,决不投降!援兵一定会来,幽州一定不会破,谁敢在本帅面前再提投降两个字,无论是谁,杀无赦。现在,动手吧。”
几个男人瞪着血红的眼睛,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瞬间就在众人面前身首异处,而没有被堵住嘴巴的小妾则破口大骂:
“周德威,你不得好死!我在天上看着……”
话没说完就听“噗嗤”一声,随着一道血光飞溅,女人的头颅滚落。鲜血被大雨冲到地上,衙前的一片汪洋变成红色。周德威扭头走进衙府,士兵上来把女人的尸体抬走。老百姓围上来,对着几个男人的尸首大哭,许多人喊道:
“老天啊老天,睁睁眼吧,救救幽州吧。”
天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闪电,喀拉拉的雷声震耳欲聋,把哭喊声淹没在风雨里。
八月的这场连续多日的大雨遮蔽了十五的月亮,中秋节第二天的一早,一支五万人的步兵大军就从幽州西南一百五十里的易州出发了。这正是周德威渴盼了五个月的姗姗迟来的晋军援兵。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皮肤粗糙面目黢黑的高个子沙陀人,他对身边一个三十岁左右精壮英俊的武将说道:
“阿三,雨大难行,告诉大家,必须加紧赶路,最晚后天也要赶到幽州。救兵如救火,可咱们足足耽搁了五个月,但愿现在赶到还来得及。”
说话的人其貌不扬但却威名赫赫,他便是十三太保之首的大太保李嗣源。他从十几岁追随李克用,曾经救过这位老晋王的命。如今身经百战,战功累累,年纪也已过了五旬,比如今的小晋王李存勖年长十八岁。去年晋军从梁朝手中夺得重镇邢州后,李嗣源便被委派做了邢州节度使。
被称作“阿三”的,是李嗣源的养子或者叫继子李从珂。他是镇州人,自幼丧父,十岁时和母亲一起被李嗣源俘获,母亲被收为妾,他成为养子。他的母亲魏氏并不得宠,李嗣源勇武而好色,有名分的妻妾就有近三十人,魏氏并没有名列其中。然李从珂从小跟随继父南征北战,寡言沉毅作战果敢,有着万夫不当之勇,成为李嗣源手下第一得力的干将。听了继父的话他说道:
“即使晚了也怪不得咱们,儿子知道爹爹着急,可是王镕、王处存两个王八蛋,平时把晋王捧到天上,一到要他们出钱出兵就装死狗,全不念是周大帅帮他们灭了刘守光这个死对头。可是,儿子看来,救幽州这件事就连晋王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幽州是战略要地,燕山挡着契丹南下,晋王怎么能不上心。可是前线的确吃紧,二月已经打到黎阳,过了河两百里就到开封了。梁军反扑,晋王被迫撤退,正是要劲的时候,要不是幽州出事,还要让它向前线增兵呢。实在是抽不出援军。”
“所以父帅自报奋勇,带了五千人马从邢州赶到易州。父帅对周大帅真算得上义薄云天了。”
“不是什么义薄云天,而是最起码的道义。周大帅也救过你父帅。打仗要不是靠袍泽之情,舍命相救,还有什么可以依靠呢。可是这话说着都脸红,在易州呆了四个多月,眼睁睁看着周大帅在幽州孤立无援。我恨不能率五千人去救幽州,可明明知道那是送死。要不是晋王忍疼派九弟带了一万人马兵临易州,两个王八蛋害怕了,到现在还凑不出这些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