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100章 气如烟火
    今年三月,身在黄河前线的李存勖就接到了周德威的求救信。已经做了十年晋王的他早已不是父王刚死时的那个嫩得掐出水的雏儿。那时他虽然已经二十三岁,但没有像样的战绩,没有铁杆羽翼,全靠了对父王忠心耿耿的一班老将才渡过危机。现在的他,百战百胜威名远扬、战将如云气吞万里,势力地盘大大扩张,只差一条黄河就可以灭掉开封梁朝,成为天下之主。他在刚刚过去的二月亲自率兵攻打黎阳,黎阳在黄河北岸,对面就是白马渡,只要破了黎阳渡河到白马,一天就可以杀进开封。然而晋军在黎阳遭遇了梁朝名将刘鄩的奋力抵抗,连战数日,无功而撤。李存勖怎么肯甘心,正在日夜谋划,准备发起新的攻势。有情报说,刘鄩主持对晋作战,用掉了梁朝几乎全部军饷,但节节败退,已经引起朱友贞的不满和猜忌,正是军心动摇士气不振的时候,现在猛烈一击定能事半功倍,置其死地,不但击垮劲敌刘鄩,还会摧毁梁朝的最后防线。然偏偏这个时候,幽州不但不能增派急需的兵力前来助战,反而要求救援,让他感到气急败坏。军事会议上,大部分将帅都揣摩君王的心思反对派援兵,有人说契丹倾国来犯,援军派得人少,不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而且根本就是送去给敌人当小菜;派够了最少也要十万兵马,这十万人别说抽走了会如何影响战局,实在是连有都没有。有人说,契丹人倏忽来去,这么多人吃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做无谓伤亡,等到军粮耗尽,敌人不打自撤。只有邢州赶来参加会议的李嗣源力排众议,说道:

    “幽州战略地位有多重要就不用说了,一旦失于契丹,再想夺回来,恐怕二十万兵力也不够。周德威忠心耿耿,既不会投降也不会弃城逃跑,只能玉石俱焚。老将为国尽忠,咱们袍泽见死不救,岂不让天下人心寒。”

    听了这话李存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看在李嗣源年高望重的份上勉强压下火气,说道:

    “怎么能说见死不救?前线战局一旦崩坏,被围困的又何止一城,死的将士又会有多少?谁不想救幽州,只是要权衡轻重,不能感情用事。”

    李嗣源知道晋王不是不想救,而是真的是为难,便道:

    “在下知道前线兵力紧张,我只要五千人马,我愿亲自带兵去幽州。拼上一死,无论救得了救不了,让周大帅知道晋王尽力了。”

    李存勖沉吟再三,下了决心,说道:

    “好,孤给你五千人,但不要直接去幽州,你去易州,传本王的钧命,让王镕、王处直各抽三万兵马交给你,有了六、七万人马才可以和契丹人拼上一拼。”

    李嗣源心如火焚,四月初就到了易州。

    易州是义武节度使王处存的地盘,版图不大,目前只辖有易、定二州,和它毗邻的镇州又名成德节度使,是回鹘人王镕的老巢,拥有深、恒、赵、冀四州。镇、定二藩唇齿相依,关系密切。它们在唐末以来的乱世之中像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摆,仗着盘踞多年的根基和重要的战略位置左右逢源发展图存。这在王镕身上最明显,他的儿子一个是朱温的女婿,一个是李存勖的女婿。从八年前开始,两镇和李存勖结盟,出兵参加了包括柏乡、灭燕在内的多次战役,一直到现在仍是晋的附庸。

    王镕和王处直不敢公然抗命,但心里老大不情愿,他们和周德威无亲无故,对李存勖也是暗中提防,与近在关外咫尺的强大契丹一直眉来眼去,怎么肯削弱自家实力为他人作嫁衣裳。于是他们便采取了拖延战术。这一拖就拖了三个月,把李嗣源气得把两个人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可是他着急没用,他手里只有五千兵马,又是在别人的地盘上,那两个滑头不怕他,仍是按兵不动。李嗣源只好向晋王告状。李存勖犹豫再三,比起幽州受到契丹人的威胁,他更不能容忍镇、定两藩的不忠。如果北方契丹镇、定连成一气,将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七月,李存勖万般无奈之下抽调了两万兵马由九太保李存审率领到易州和李嗣源会合。李存审路过镇州、定州时,故意陈兵郊外,一边催促二王出兵,一边呐喊练兵,吓得二王很快调齐三万人马。到了八月中旬,几路合起来终于凑足五万兵马,号称八万,出发奔向幽州。

    幽州城下的契丹军队经过五个月的鏖战情形和一开始也大不一样了。正如周德威所料,军队早已断粮,比城里好些的是,契丹军有几十万战马可以杀了吃马肉。战马虽然珍贵,但比起吃人来,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感觉好得多。现在皇帝已经不在幽州,六月就撤回关外去了。阿保机的离开既是为了相信太子,给他指挥战争的全权,也是为了减轻日益沉重的后勤负担。皇帝只带走了御林军和所有伤病员。临走之前,父子二人有过一番对话,阿保机对耶律倍道:

    “已经打了三个多月,周德威比想象的顽强得多,再打下去恐怕连马都要吃光了。朕夜观看幽州城头,有黑气如烟火,似乎晋人命数未尽,现在还不是能得到它的时候,不如撤军吧。”

    耶律倍现在的心情和他的对手周德威有着某种类似。他们就像对抗的摔跤手,都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却都不肯认输,只等着对方先倒下。耶律倍英俊的脸庞变得黢黑消瘦,两只眼睛显得更大,像发热病一样射出灼人的火焰。他跪到父皇面前,嘶哑着嗓子说道:

    “父皇,请父皇撤回关外去,儿臣不想看到父皇在这里受苦。但是我不甘心,那么多弟兄不能白死,煮熟的鸭子不能飞了,周德威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不能功亏一篑。”

    “图欲,你不要只看死伤损失而不甘心,你要看再打下去还要死伤更多的人。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和周德威较劲。周德威不是不想撤,而是不能撤。对他来说,战是死,逃跑也是死,战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你不一样,你没有他的那些顾虑。朕认为你打得很好,该做的你都做到了,幽州打不下来,不是人事不足而是天命。朕不怪你,没有任何人会怪你。你撤退没有危险,出了关就是契丹的天下,朕会张开双臂迎接你。而周德威,他忠于晋王?也许吧,但他的小儿子在晋王身边,等于是人质。他战死了,儿子便能升官晋爵,光宗耀祖;他逃跑了,儿子就会性命堪忧,既使不死也会命运凄惨。更重要的是,他老于沙场,知道逃跑不是生路,恰恰是死路。咱们埋伏了一支兵马,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

    耶律倍像孩子一样伏在父皇的膝前,使劲摇头:

    “不!不!儿臣宁死不撤。父皇打过败仗吗?”

    阿保机抚摸着儿子好久没剃的头顶,一茬硬扎扎的毛发刚刚长出来,摸在手心里麻麻的,让他的心变得柔软起来,他充满怜爱地说道:

    “打得太多了,胜败兵家常事嘛,哪里有百战百胜的将军。早年不说,父皇建立新朝,登基称帝之后,关内关外打了多少仗,关内土地尺寸未得,平州几次得而复失,边疆归附的部族屡屡叛变。打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看李存勖父子和朱氏父子打了三十多年,还不是不相上下。都说李亚子文韬武略天下无敌,要真是如此,怎么会十年打不过一条黄河。契丹要入关,沙陀要过河,都不是一战能成的,甚至不是十年二十年能成的。”

    “父皇,父皇先撤,再给儿臣十天,十天再打不下来,我就撤兵。”

    阿保机知道,自己撤了,更没有什么能阻挡这个年轻气盛的儿子一意孤行,摇摇头宽厚地笑了:

    “好吧。别说十天,只要你想好了,你要打多久便打多久。朕说过,朕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你。朕会尽量给你输送粮饷军需,可是,仗打了这么久,国中早就征不到粮了。不行还是杀马吧,唉,马都杀了,多少年才能缓过来啊。”

    “父皇,相信儿臣,周德威坚持不了多久了。俘虏说城里早都断粮,武器也都用尽。他比咱们困难得多。”

    “任何时候都不要小看敌人。十年前朱温围沧州,刘守文坚守了整整一年,后来朱温围潞州,筑起夹城想要困死它,李嗣昭也守了一年多。幽州城这么大,人力物力多得多,你说周德威能守多久?”

    “父皇,幽州和沧州、潞州不同,那是光靠围困,儿臣天天都在猛烈进攻。双方都死伤惨重,可是咱们人多,城里死一个少一个。土山已经快堆到城头,儿臣要把幽州攻下来,不是等着困死它。”

    阿保机虽然感觉到血气方刚的儿子有些走火入魔,可是比起强令他遵循自己的意志,他宁愿选择让儿子像自己年轻时一样经历磨砺。他想,自己已经年近五十,随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或是一病不起,那时太子就是皇帝,一切决定都只能由他做,现在提前撒手,还能做他的后盾,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温厚地笑道:

    “你不要只看见周德威,他箭尽粮绝,但他的背后还有李存勖,周德威坚持正是因为他相信会有援军。”

    “儿臣并不担心晋军援兵,不是有二舅他们埋伏在幽州南边吗,他们的十万人马是做什么的?难道连援军都挡不住吗?”

    萧室鲁一路是此次军事行动的右翼。他们四月就出了榆关,一直在平州附近活动,一边打草谷补充军粮一边准备阻击援军,当然也是为了截住逃跑的幽州守军。周德威被困没有消息来源,但他的直觉一点不错,逃跑是死路一条,十万契丹军队正在张网以待。

    阿保机微笑道:

    “你还年轻,朕只是提醒你,兵无常势,战争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是太子,朕将整个天下都交给你了,不要说指挥一场战争了。你好自为之,朕回去和你的母后一起等你的好消息。”

    耶律倍噙着泪磕头和父皇告别。现在距父皇回銮又过去两个月了。军粮几乎断绝,那个张老板始终没有离开,多亏他还能不时搞来一些牛、羊、野禽和粮食,但杯水车薪,军队还是主要靠杀马维持,虽然对骑兵来说将心爱的战马杀死吃掉是最难过的事。好在蔓蔓野草在战火中继续生长,马料源源不绝。虽然缺乏豆菽一类的精料,影响马力的发挥,然吃草足以维持马的生命。将士的惨重伤亡是更严酷的问题。耶律倍并非铁石心肠,每天看着数百死伤从第一线抬下来,他都心痛不已。他亲眼看到驴粪战死了,萧八斤被射中面门,瞎了一只眼睛,还有更多的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军队减员超过一半。可是他坚信,为了胜利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指挥前线作战的寅底石和安端好几次提出撤围退回关外,可是太子听不进去,到了后来说得多了,有一次太子恶狠狠地说:

    “父皇把指挥全权交给本宫,你们倒不放心吗?你们只管竭尽全力打仗,其它想都不要想。幽州马上就能攻克,只是你们一定要拼尽全力,再提撤退两个字,别怪本宫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