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骑兵的头儿是一位骑着赭色战马的身材矮粗的中年将军,他便是九太保李存审。他负责组织后队制造滚滚尘烟虚张声势,这时见战斗进入关键转折点,冲出来加入前锋,和李从珂并肩战斗。剽悍的赭马将军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契丹军队像用尽了力气的庞然大物,没有预兆地突然向后倒下。开始是一名骑兵被砍倒,旁边的人下意识地向后倒退。接着又有一名骑兵倒下,更多的人向后退去。倒退变成落潮时的潮水,一波推着一波向后,越来越迅速地扩散,直到变成狂泻的溃堤之水。开始时将帅和督战队还在摇旗呐喊,大声叱骂,并砍倒一些逃兵。很快他们便被狂涛吞没,随着溃兵席卷而去。逃散的军队失去指挥,拥挤在桑干河谷,前后冲突,相互践踏,有的人和马就地躺倒,有的坠入大河,有的窜进山里,也有一些头脑冷静的,向着关外的方向夺路狂奔。晋军气势汹汹隆隆推进,用刀剑、长矛和手里的各种武器砍杀挡在他们前面的敌人。好在他们顾不上追杀四下逃跑的对手,竭力以最快的速度突破阻击驰向幽州。
在山丘上看着这一切在瞬间发生,耶律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他从目瞪口呆的状态回过神来,发狂般夺过卫兵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往山丘下的人群冲去。勾篷矫捷地窜上来拽住缰绳,大声问道:
“太子,你要去哪?”
耶律倍一马鞭抽在他的手上,骂道:
“混蛋!当然是去拦住他们。你干什么,还不去拦住他们!”
勾篷的手背上渗出一道殷殷鲜血,他喊道:
“太子,没用了!现在去没用了,还是撤吧!”
“混蛋!去拦住他们!”
太子瞪着他的眼睛喷着怒火,大声咆哮着拼命抢夺马缰。勾篷索性放开缰绳飞身跳上太子的马背,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他。勾篷身高体胖,体力已经大大减弱的白马在强大冲压下后腿一软坐到地上,把两个人一起掀了下去。太子一骨碌爬起来,满身满脸都是泥,用马鞭指着将军的鼻子骂道:
“混蛋,你竟敢拉我下马,要造反吗,快来人,把他抓起来!再给我一匹马!”
勾篷坐在泥地里,双手抱着头:
“太子,没用了,你一个人去怎么拦得住。仗打败了不要紧,太子的安危可比什么都重要啊!”
一座新城在明王楼的旧址上拔地而起,它现在被叫做皇都,而人们更喜欢将其唤为西楼,这也是过去对明王楼的惯称。除了西楼,围绕着契丹人早年的活动范围,在土河和潢河交汇之处,还有他们的几座城堡,名为东楼和南楼、北楼。西楼和其他三楼大为不同,它的面积成倍扩展,周围达到二十七里。刚刚初具规模的皇都分为南北两城,南城是百姓所居,其中街坊市肆、馆驿酒楼鳞次栉比。因为现在和将来喜欢和需要住在城里的多是汉人,这座南城又称汉城。北城是皇城,其中星罗棋布着官衙、寺庙和高官显贵的府邸。皇城中建有大内,专供皇帝和宫眷。大内已经建成开皇殿,皇城早有天雄寺,更多的建筑还在兴起之中。主持皇都建设的是被任命为版筑使的康默记。他出身武将,并不懂建筑,不过是掌握着人力物力,用汉人中的能工巧匠,进行督造。
这天,天高云淡,秋风飒飒。汉城的官府告示牌上新贴出了一张揭帖,人们纷纷围过来,好奇地看上面说了什么。一个识字的算卦先生被推到前面,他得意洋洋地环视众人一眼,好像给小孩子们讲课一样说道:
“我就不念原文了,念了你们也听不懂,这上面的意思就是说,皇太后得了重病,皇上以孝治国,衣不解带床前服侍,但御医束手无策,现求民间名医,如有人能治好太后的病,高官厚禄重重有赏。”
人们议论纷纷,有的点头有的摇头,陆续离去,只剩下两三个人还站在大树底下闲聊。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走上来小心撕下揭帖,折起来揣进怀里。树下的一个闲汉笑道:
“小丫头胆子不小,知道那是什么就敢揭,不怕挨揍吗?”
小丫头扭过脸来,用一只独眼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她跑到一条狭窄的街道,进了一个院子。院子十来步见方,一条青石板小径从门口通向正房,小径一边是棵胳膊粗的枣树,一边是口水井。迎面一排三楹正房,左边厢房是仓房和灶间,右边是三间略小些的房屋。不大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个小男孩正围着枣树追逐嬉闹,大男孩约摸四五岁,小的不过两三岁。女孩咚咚地快步跑到东厢房门前,嚷道:
“黑枣姐姐,黑枣姐姐,我撕了揭帖,你快来看看。是不是这个?”
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没有完工的小衣服和针线,她的脸秀丽清瘦,身体却臃肿笨重,看样子很快就要临产了。
她从小丫头手里接过那张纸,看了看,露出浅浅的酒窝,道:
“对,就是它。小青你快去做午饭吧,抽空瞅着孩子们,别跌着了。”
女人挺着大肚子慢步走回厢房。这里中间是个过厅,左右两边各一间卧室,左边是孩子们睡觉的地方,右边是夫妇二人的下榻之处。右边房间的窗下有一张书桌,一个青年男子正将手里的一本书放下从桌旁站起身来。他问道:
“是什么揭帖?让我看看。”
男子接过来看了两遍,把它放在桌上,说道:
“黑枣,你真的要我去?”
“当然了,不是我让你去,是皇后娘娘。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把太后的病治好了,你就可以堂堂正正接受朝廷封的官职了。”
男子是原来的太子伴读,一年多前被踢出太子府的韩知古。当时他无处可去,既不能离开宫廷,因为他是个宫籍奴隶,又没有地方当差。他已经成家,还有了两个小孩,加上小女仆,一家五口靠妻子黑枣一个人在皇后面前当差日子很难过下去。于是他拜好心的乡医李老汉为师,替他帮佣兼做学徒,希望能省出一张嘴并挣点小钱贴补家用。
韩知古读书识字聪明肯干,又不惜气力不怕吃苦,不但采药、制药、跑腿、抄方、陪着老乡医日夜出诊,而且服侍老人的生活起居无微不至,黑枣也经常为老人洗衣做饭。久而久之,他们变得就像一家人一样。
老乡医实实在在行医钻研了一辈子,积累了丰富经验,为人诚恳老实,可谓妙手仁心,加上有了一个好帮手,很快就事业大有起色,不但平头百姓喜欢他,许多大户人家高官显贵也花重金请他看病。他的收入丰厚起来,对韩知古也没有当帮佣学徒,而是分成给他。开始拿出十分之一,后来逐渐到了差不多分给他三分之一。
韩知古和黑枣都是宫籍奴隶,黑枣还在皇后身边服侍,一家人要随着朝廷迁徙,李老汉的名声在王公大臣们中传播开后,也需要随着这些大主顾转移,这样一来他们就正好能够一起行动。
今年夏天,朝廷在西楼驻扎下来,李老汉就在汉城赁了这个小院。如果是他一个人,他只要两三间房子就足够了。他赁了这个院子,就是为了和韩知古一家住在一起。本来黑枣日夜当值,应该住在宫廷分配的帐篷里,可是她快要临产了,身体笨重,继续做皇后身边的大尚宫既不灵便也不雅观,述律平即便离不开她也不得不准她产前休息两个月产后再歇一个月。他们一家便搬到李老汉的院子里。他们已经形同一家,住在一起既方便相互照顾也有利于一起看病出诊。老人原本孤苦伶仃孑然一身,现在和这一大家子在一起,看着小孩子玩耍嬉闹,随时有人说话,有事便有人随叫随到,让他感到非常惬意,深自庆幸晚年有了好的归宿。李老汉想让他们两口子和两个小孩住上房,自己住厢房,可是韩知古死活不肯。所以现在老头一人住了三间宽敞明亮的正房。自从住进这个小院,韩知古就再也不要诊金分成,老汉也不坚持。他心里明白,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来说金钱一点也不重要了。老人无儿无女,不管他是贫是富,韩知古都会好好地为他养老送终。他的所有积蓄,也都会留给待他胜过儿女的韩氏夫妇。
今天没有人上门求医,李老汉近来很忙,身体感到疲惫,韩知古过来问他要不要整理病历、抄写药方或是加工药材,他却什么也不想干,让年轻人得一会儿闲暇,自己则躺到床上休息养神。韩知古忙里抽闲便又看起了医书。
揭帖的事这家人早就有了准备。事情是十几天前黑枣去看皇后时提起的。那天述律平心情不错,见黑枣大腹便便地来看她,让她坐在一把椅子上,开玩笑道:
“小黑枣,谁让你又跑来。你又帮不上我,还让我看着眼累。”
黑枣笑道:
“皇后娘娘,黑枣在娘娘身边惯了,几天不见就想得慌。我来了虽然干不了什么活,但可以陪娘娘说说话儿,管束管束那些个小蹄子。不然娘娘大度,她们就没了规矩。”
述律平摸着她的肚子道:
“你可真行,才二十一岁吧,就要生第三个孩子了,打算生多少啊。”
黑枣脸一红,凑趣道:
“我有个婶娘,一辈子生了十六个孩子,可惜只活了一半。”
“哎呀呀,我可得赶紧找人了。”
“娘娘要找什么人?”
“找一个人把你完完全全替下来啊,你要是生那么多孩子还怎么给我当差啊?我就是再舍不得离不开也不行啊。”
黑枣哭丧着脸道:
“娘娘不要黑枣了?黑枣年老体衰,总有一天服侍不了娘娘了。不然娘娘给我发派到哪里干粗活吧,我还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呢。”
述律平叹了口气,想起了韩知古:
“真是难为你了,本来以为给你选了个好男人,人聪明,书读得好,长得那么俊,又是你自己看上的。唉,谁不是对自己的书童陪读下大力拉拔,恨不能有个得力的帮手,哪知道太子偏偏跟他不对付。这事小耗子受委屈了。快两年了吧,他现在怎么样?我一直想等太子气头过了帮帮他,他毕竟是我的奴才嘛。”
黑枣眼圈红了,低下头去,揉搓着大腿上的裙摆:
“不怪别人,是他自己没有做好,惹得太子生气。这一年多,就像一开始我向娘娘说过的,他一直帮那个老乡医打杂,老人对我们真的不错,像一家人似的,要不是靠他帮补,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过。娘娘的赏赐虽多,可是帮忙帮不了穷,日子还是要自己过。”
述律平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放到黑枣手里,说道:
“韩知古学医这么久了,医道怎么样?他是个聪明人,只要用功一定差不了。对了,黑枣,现在倒有个由头,闹好了就能帮上你们。你知道的,太后年纪大了,身子一直不好,最近又病了。不然叫他来给看看,要是有效,就把他留在宫里,太医局也好,太后宫也好,有一份正经差事,有一份俸禄,将来也能出头。他是宫里的人,总在外面当个游医怎么行。你将来真的生十几个儿女,靠谁呢。”
黑枣笨笨地跪下,给皇后磕头,流泪道:
“有娘娘疼我们,不知是我们哪辈子修来的福呢。”
述律平拍了下手,说道:
“我让他们出个悬赏的告示,寻医问药,不拘官民。韩知古就算从小苦修自学,又得了高人传授指点,也可以来应召。太后得的是老年病,那些御医是最没用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互相推诿,都不出头,你让他好好露一手,剩下的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