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104章 心悦诚服
    黑枣没有想到皇后这么快就把告示贴出来了,她的心里巴不得丈夫早点摆脱眼下的处境。现在虽说生活宽裕了些,不愁吃喝,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如果丈夫的身份不是奴籍,索性跟着李老汉好好行医,倒是个不错的出路。可是宫籍奴隶没有人身自由,想做什么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这两年丈夫挂名还是太子的人,只是被主子讨厌,闲置起来。他学医不能光明正大,只能算闭门思过之余帮人打杂得几文赏钱贴补家用。

    契丹奴隶数量众多,其中大部分来源于战争俘虏,有时一场大战下来,整个部族都沦为奴隶。其余的就是籍没罪犯,还有自愿卖身投靠寺院和大户人家的。奴隶可以是当牛做马过得很悲惨,但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甚至锦衣玉食、高官厚禄。情况千差万别,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的命运就像风筝,一根线永远牵在主人手里。自古以来也有奴隶脱籍成为自由人,但有这种幸运的人少之又少。

    韩知古起身扶行动不便的妻子坐下,舒展了一下腰身,揉了揉看书看累了的眼睛,说道:

    “这上面说太后病得很重,御医都看不好,这才广求贤能。我去了怎么就能治好?万一病情恶化,弄巧成拙,那可承担不起。”

    “难道你想一辈子就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算是怎么回事呢?”

    韩知古将针线和小衣服拿过来,放在桌上,握着那双白皙的小手,说道:

    “我也不想这样。本以为太子消消气就会叫我回去,谁想一等等了两年,不知道他是把我忘了,还是记恨太深。太子的性子我知道,要是不经过他,通过皇后谋出路,他会更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黑枣哭了起来:

    “说好了的事,你怎么又犹豫了。如果这个小气鬼记恨你一辈子,你就忍气吞声一辈子吗。你真的愿意做个不见天日的小耗子!”

    韩知古把她的头搂进怀里,叹气道:

    “都是我不好,你嫁给我真是受委屈了。”

    黑枣在他的怀里大哭:

    “我知道都是因为我,你要是不娶我,他就不会这么恨你。可是如果我嫁给他,一定没有好下场。跟着你吃什么苦我都不怕,你就是这样下去永无出头之日我也不后悔。”

    两个人抱头痛哭,过了一阵,黑枣抬起头来擦擦眼泪,眼睛里露出倔强的光芒:

    “咱们不管他,现在好不容易皇后愿意帮你,这个机会不抓住就再也没有了。现在你什么都别想,一心一意把太后的病治好再说。老爹说了他会帮你的。走,去找老爹商量商量。”

    黑枣从一开始就管李乡医叫老爹,两年来他们的关系变得亲近了很多,但叫惯了的称呼一直没变,就像韩知古仍称老人为先生一样。他们不是没有想过认老人做干爹,可是韩知古觉得自己混得这么惨,认干爹的话都不好意思提起。韩知古搀着妻子走到正房廊下,叫道:

    “李先生,歇着哪?”

    片刻,一个苍老的声音应道:

    “知古吗?进来吧。”

    二人进了屋,见李老汉刚刚点着一锅旱烟,正歪在靠窗的榻上吧嗒吧嗒地抽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香气。韩知古把告示递过去,说道:

    “先生,上次说的告示真的贴出来了,你老说我去不去。”

    老汉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啪地往榻几上一拍:

    “去,为什么不去。你们坐,让小青酽酽地沏壶茶来,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他隔着窗叫道:

    “小青,沏壶好茶。”

    搬到小院之后,老人不但不要小两口付房租,还承担了全部家用,交给小青足够的钱,让她买柴米油盐。黑枣当然不肯,每逢发了月银得了赏赐都给小青做家用,让她将老人的钱攒起来留着,小青自然是听黑枣的。他们一家粗茶淡饭,总是给老人做些好吃的,老人又将好东西让给小孩和孕妇,后来老人发了几次脾气,加上诊费收入充裕,黑枣才把老人的家用加进来,全家的生活都大大改善。但韩知古不抽烟,自己两口子喝茶只喝便宜的茶叶末,只有和老人一起才沾光喝到上好茶叶。老汉眯着眼睛啜了口香茶说道:

    “知古、黑枣,这是你们修来的福分,千万别错过。自打黑枣说了,我就留了心。你们知道太医局里有我一个老乡,当初他要介绍我进太医局,我不干。又不是吃不上饭,干嘛受那份约束。前天我约他出来叙了一次,请他吃了顿馆子。就是想听听太后到底是什么病,能不能治好。他和我本来就无话不谈,喝了点酒更是口无遮拦,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其他和咱们无关,我只说太后的病。他说其实就是契丹人常见的富贵病。有钱人吃太多好东西,又是熊掌,又是鹿茸、人参,总以为这些东西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结果十有八九都死在这个上。”

    知古这两年读了所有能找到和借到的医书,契丹书少,医书更是凤毛麟角,他就一本书反复读,读得几乎都能倒背如流。听到这里立刻想起先生珍藏的那本残缺不全的《黄帝内经》,其中有一篇“奇病论”就提到这种病。见老人停下吧嗒吧嗒地抽烟,便插嘴道:

    “先生说的是消渴症吧。可这并不少见,怎么会难倒御医们呢?”

    老汉满意地点点头:

    “知古,像你这么用功,想不成事都难。我读这本书用了十年,到现在都记不全。你说得对,就是消渴症。这个病虽然不难诊断,但治起来就没有那么容易。我那老乡发牢骚说,如今越来越觉得还不如像我当个乡医,在太医局里的日子实在不好混。他说就说太后的病吧,这个病医书上有记载,诊断也不难。但治起来却不简单,中医讲消渴症分上消、中消、下消,各阶段不同,每个人的体质、年龄不同,一定要对症下药,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而且这个病治晚了就像痨病,是不治之症。”

    “太后的病到了什么程度?“

    “他说还没有到最严重,可是想要治好却难。”

    “为什么?御医的医术不行?”

    “那倒不是。他说,太医局的局使,他们叫医正,是个萨满出身的巫汉,早几年瞎猫碰死耗子治好了几次皇族贵人的病,便被传为神医,太医局成立之前他就是地位最高的御医。他给太后诊脉开方,都是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的烂方。副使倒是个精通医道的汉人,但是个滑头,凡是医正插手看过的病,他从来不唱反调。其他御医更是有样学样,谁也不会没事找事。现在皇上骂太医局一群废物,你说他冤不冤。”

    老头坐直了身子,吭吭咳出一口痰,知古赶紧从地上拿了痰盂送过去,老头吐了痰,又啜了口茶,嘿嘿一笑:

    “知古,这正是你的机会,我这些年给那些富贵财主们看病,试了不少办法,摸索出了一些门道,你去试试,不敢说药到病除,但让老太太缓解病情,多活几年没有问题。你只要让老太太的病立马有了起色,就是大功告成。”

    韩知古感激道:

    “先生,我和您一起去,我还是做您老的帮手。”

    老汉摇着铜锅烟杆:

    “不,不,不,我去干嘛,我又不想进太医局。你抽空回来把情况说说,咱们一起合计合计就行。这是你翻身的机会。如果一切顺利,你就争取留在太后府里,不要去太医局,一辈子做御医没出息,你应该有大前程。”

    韩知古入宫给太后看病的第一天很顺利。皇后为了表示对太后的孝心,事先特别下了一道懿旨给太医局:

    “不管什么人拿揭帖来,谁也不许为难他,只要有人做保,考察之下确有一技之长,就要诚心接纳。”

    做保的是皇亲国戚中的一个贵妇人,她得到过李乡医和韩知古的诊疗,正感激不尽,皇后派人给她递了个话,她就乐颠颠地做了保人。

    考察是由太医局局使亲自做的,他看了韩知古的履历,又和他谈话做了一番了解,便心悦诚服地表示对这个人挺满意,心甘情愿为他引见。老医正之所以满意,是因为他对老太太的病束手无策,而其他御医都明哲保身不肯出头,于是被皇上骂了多次。如果外来的高人同样治不好,就说明不是太医局无能;如果治好了,对自己的压力也有所减轻。尤其是韩知古对老医正非常尊重,口口声声老前辈、久仰大名,说自己是来向老前辈学习,拿汉人医书、偏方和契丹传统医疗结合切磋,如果能见效,也是在老前辈指导下合作尝试的结果。老巫医医术不怎么样,但做人很精,他早就打听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来龙去脉,知道这人此来无意在太医局发展,而是想留在太后宫里服侍老太太。这人本来就是宫籍奴隶,只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谋一个好出路,而皇后也有意成全他。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他便对韩知古采取了全力配合的态度。

    上午大约辰正时分,韩知古跟着老医正进了太后卧帐。屋子里的光线和外面的丽日晴空反差很大,刚一进来感觉灰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宫女拉开帐壁的窗帘,过了片刻韩知古才见到宽大的房间里有一组红木雕花八仙桌椅,一个铺着丝毯的贵妃榻和一些精致的家居摆设。屋子正中摆放着一张掐金丝红木雕花大床,床两边垂着珠玉流苏的银钩将绣花幔帐松松地挽住。彩色锦被覆盖着一个瘦小的身躯,被头露出白发苍苍的脑袋,背对着他们。老医正躬下身子,细声细气地说道:

    “给太后娘娘请安。这会儿身子感觉怎么样?要不要给娘娘请请脉?”

    瘦小的身躯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动静,老太太翻过身来,露出一张布满褶皱两颊凹陷的黑黄脸庞,眼睛像是两个大大的黑窟窿,鼻子矮小,嘴唇灰白。黑窟窿里的眼珠转了转,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含混不清地喃喃说道:

    “又是请脉,又要吃药,有什么用,浑身难受,真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丫鬟在床边放了一个小绣墩,老巫医让身边的韩知古坐下,自己站着,陪笑道:

    “看娘娘说的,娘娘的病很快就好了,你老能活到一百岁。”

    “一百岁?受这样的罪我才不要。咦?这是哪来的俊俏后生?”

    “太后娘娘,皇上孝心,到处请医问药,这不是,请来了一个医道高明的年轻大夫,今天让他请脉,好不好?”

    老太太黑窟窿里面射出两道光,盯着韩知古看了一阵,嘟囔道:

    “这么年轻?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给太后娘娘请安,我叫韩知古,二十岁了。”

    太后在枕头上微微点头:

    “年轻好,年轻好,有志不在年高,这些老家伙,全都没用。韩什么,你是汉人?学医几年了?”

    韩知古脸上一红,说道:

    “我是汉人,学医两年了。”

    老巫医见太后高兴,胡吹海哨起来:

    “年轻人谦虚,不止两年,两年就能把黄帝内经倒背如流了?又得了高人指点。太后娘娘,这是您的福分,天上的药师菩萨派这个韩知古来给您看病了。”

    老太后让宫女在床头放了几个大大的柔软靠枕,半坐起身子,露出穿着白色软绸小褂的上半身,把手伸了出来。韩知古将那只枯槁苍白的手放到一个绣花小垫子上,自己手背略弓,三指平齐,轻轻地搭在病人的手腕上。屏住呼吸,号了片刻,又请老太太张开嘴看看舌头,还请求准许他看了太后的脚和脚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