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前脚刚刚离开,王甲后脚就开始策划实现他的阴谋。
这天,藏才兵和宋瑶兵在一间妓院里起了冲突。丰州之战打得时间短,破坏性有限,城中百姓生活基本没受影响,商铺照常营业,仅有的几家妓院也不例外。因为城里光棍士兵多,这些窑子本来就是争风吃醋打架斗殴常发的地方。藏才兵入城,又来了一群新嫖客,僧多粥少的局面更加严重。一个名叫王尔的土兵都头,刚一进城就去逛窑子。他去了最好的一间叫做翠华楼的妓院,进门就嚷嚷着要找名闻遐迩的头牌姑娘金钗,那女人正和宋瑶手下的一个指挥名叫朱远的酬酢,不能抽身,便请他改日再来。王尔来之前多喝了几杯,热血上头,以为姑娘瞧不起他,便大声叫骂起来,连姑娘带嫖客一起骂得不堪入耳。朱远手下的亲兵们一气之下揍了王尔几下,硬是把他轰了出去。王尔回营把自己一都的百名士兵都叫来围了翠华楼,自己冲进去,把朱远从床上光着身子提溜出来,把他和他的亲兵一起,在院子里暴打一顿,直到他跪地求饶,才砸了妓院,扬长而去。这个姓朱的武将在丰州城里多年,是个有头有脸走路打横的人,哪里丢过这个人吃过这个亏。被人抬回营中后,立即召集手下加上气愤不平的其他指挥的士兵合计七八百人将藏才兵营包围,叫嚷着要抓出王尔,严惩凶手,不然就杀光藏才兵。
王甲正在营中准备睡觉,听到外面喧嚷,连忙命人去问出了什么事。弄清原委之后,他不惊反喜,虽然藏才兵在丰州城寡不敌众,自己和部下都身陷危险之中,但他料宋瑶不敢把事情闹大。他正愁诬陷宋瑶没有由头,这个把柄递到手里恰逢其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派人逃出营去追上契丹军队,报告宋瑶反了。
宋瑶得知这件事后大惊失色,他才不想造什么反,反而是最怕出事。契丹人对丰州的处置就算客气,除了安插五百藏才兵有些让人难受,别的都没变。过去脚踩两条船,现在不过是脚踩三条船。然怕什么来什么,没想到这么快没脑子的丘八们就捅了这么个天大的娄子出来。他一心想息事宁人,便赶紧派人去请王甲商议。又一想,自己的兵围了人家,王甲就是想来也来不了,只有纡尊降贵亲自跑一趟了。
宋瑶带着亲兵打着火把来到藏才兵营,只见朱远正躺在担架上指挥作战。看到手下大将浑身包着绷带,上面血迹斑斑,节度使心里也是怒火冲天。可是为了大局,他不得不忍下这口气。安抚了几句,就劝朱远下令士兵撤围。受尽羞辱的指挥怎肯干休,说此事不是他一个人的生死荣辱,而是与全军的利害相关,此事能忍,藏才兵更会无法无天,以后这丰州城就不姓宋而是姓王了。宋瑶虽是上级,却不能生硬下令。在这个有兵就有权的年代,节度使也要靠心腹弟兄做羽翼。关键时刻不替手下出头,不但道义上说不过去,还会令弟兄们离心离德。宋瑶左右为难,苦口婆心地讲大局摆利害,说得唇焦舌敝,好不容易才说得朱远勉强答应,只要罪魁祸首王尔出来跪地磕头赔礼道歉,出银子修复翠华楼,就算了结。但对让他先撤兵的要求却死活不肯应允,非要王甲先办到提出的条件再撤。宋瑶知道他说得有理,本来已经吃了亏,就这样撤了,王甲不答应条件怎么办。宋瑶道:
“你这样围着又能如何?他要是不答应,还真的攻进去杀人?”
朱远道:
“咱们人多,杀他几百人小菜一碟。节度使既然怕事,我可以不攻,困死他,饿死他,反正就是不撤。”
“王甲可能去搬契丹人了。”
“契丹人来了老子也不怕,有理走遍天下。不讲理咱们就刀枪说话。”
“你想反?找死啊?”
“让我咽下这口气还不如去死!”
宋瑶无奈,只好走到营门口,让卫兵请王甲出来谈判。王甲才不想谈什么判,更不会答应什么条件,只派了一名副手来见宋瑶。接了条件就进去了,接着连这个副将也不再露头。宋瑶等到深夜,只好留下副将守候,自己先回去睡觉。第二天王甲仍是泥牛入海,双方僵持了整整一天。朱远的人喊杀声震天,藏才营像死猪一样。宋瑶预感到情况不对,王甲为什么如此沉着?他也许认准汉兵不敢攻,可他难道不怕被困死,营中能存有几天的粮食?他忽然想到,王甲一定真的派人去向契丹军队求援了,太子率兵撤军没有走远,很快就会回来。王甲一定会说是汉军造反。
十月十八日下午,耶律倍率军杀回丰州。宋瑶虽然想到了,却没有料到事情来得这么快,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城门像往常一样开着,有士兵把守检查出入。耶律倍弄不清城中虚实,自然不会贸然闯进去,领着二万五千兵马将丰州团团围住,命副帅兀里轸率五千士兵进城。
兀里轸的大名叫耶律覿(di)烈,是耶律曷鲁的弟弟。前年,就是打完幽州之战,在皇都休养生息的那一年的秋天,积劳成疾的于越耶律曷鲁病死了。曷鲁是阿保机的第一心腹功臣,也是帝国位置最高的大丞相,如果算上后宫的话,他和皇后述律平就是阿保机成就帝业的左膀右臂。是他设计了帝制,并殚精竭虑地帮助皇帝将它变成现实。他的薨逝令阿保机哀痛欲绝,随后便将由他兼任的迭剌部夷离堇(大王)之职让他的弟弟兀里轸继承了。此次西征,两位皇叔没有来,太子的副帅换成了兀里轸。
兀里轸比太子年长十岁,是一个久经战阵的老将。他率领五千兵马冲进敞开的城门,进入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守城将士全部缴械关押,派自己的人马占住各个城门,然后分成数路沿着街道一步步向城中推进。他发现街道出奇静谧,守军没有任何部署。这时手下来报,军人们都在藏才兵营外面。情况和报信的小校说的一致,所谓造反,就是宋瑶的人包围了藏才营。他一边派人将情况报告太子,一边来到闹事的地方。
宋瑶已经回到府衙,守城兵急急跑来报告,说契丹大军已经驻扎在城外,派了五千兵马入城。他心里大叫一声“糟了”,卫兵顾不得叫,官轿来不及备,撒脚就往城门方向跑。跑到半路听说契丹军帅朝藏才兵营去了,又往这边追,和兀里轸几乎同时到达兵营门口。
一见面宋瑶就向兀里轸打躬作揖连连请罪,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指天划地跺脚发誓,只是士兵斗殴,没有造反意图。兀里轸相信他说的是实话,要是造反不会城门不设防,城里没有战斗准备。退一万步讲,他就是想造反也不会在大军离开的第二天就反,这简直就是找死的节奏。可是他无权下结论,只能做自己该做的事。兀里轸冷笑道:
“宋节度说没有反,可是我明明看见你的兵围了藏才兵营,听见他们叫嚷要杀光藏才兵。这支军队是皇上和太子留下来的,这不是造反是什么。来人啊,把他给我捆起来。”
兀里轸的手下把宋瑶给捆了个结结实实,兀里轸对急得满脸通红动弹不得的节度使道:
“你不用害怕,太子不会平白无故杀人,你有没有造反总能说得清楚。但辩解不如行动,你现在就下令让指挥以上军官都到这里集合。”
宋瑶只能惟命是从,不到半个时辰,他手下四个指挥的正副统领统统到齐,就连那个挨了揍的也被抬来了。这些人再蛮横也知道横不过契丹人。大军进了城,节度使被押,城外还有数万大军,谁也不敢这个时候犯浑。兀里轸命手下缴了械,把他们看管起来。围营的汉军群龙无首,被契丹兵的气势吓倒,早都蔫了。王甲带着王尔和几个亲兵跑了出来,见到兀里轸,施了礼,一眼看见被绑着的宋瑶,顿时来了精神,指着他对兀里轸说:
“大帅,王八蛋反了,他投降是假,狗日的儿子还在晋王那里做女婿呢,他的心向着姓李的。他要造反,嫌我们碍事,要除掉我们。”
宋瑶气得浑身发抖,他原本还和王甲虚与周旋,不想撕破脸,现在顾不得了,对兀里轸道:
“大帅,他血口喷人,他故意挑起事端,污蔑我们造反,为的是霸占丰州。”
王甲道:
“大帅,他们骂咱们是土贼,我说咱们是太子的人,你杀我们等于杀契丹人,他们说,杀的就是你们这帮契丹爪牙。杀了你们丰州就是原来的丰州。”
王甲如此恶毒,宋瑶生怕契丹人恼羞成怒大开杀戒,急得青筋暴跳,嚷道:
“疯狗!疯狗!大帅,他这是疯狗咬人,没人说过这话,大帅要是信了就中了他的诡计。”
王甲走到宋瑶面前,戳着他的胸脯,嘿嘿狞笑道:
“你仗着人多想杀人灭口,好在大军回来得早,不然你就得说是我们造反了,对不对?你这个假投降,真逆贼!……”
“来人,把这个家伙也给老子绑了。”
兀里轸在他的身后喝了一声。王甲一下傻了,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大帅,绑我干嘛,我是忠臣啊!”
兀里轸不理他,命令手下维持秩序,起身出城去见太子。
“你认为他们谁在说谎?”
耶律倍问。
“显然是王甲那王八蛋,宋瑶没疯,皇上和太子待他不薄,丰州毫发无伤,还是他的地盘,他没有必要造反,就是反也应该等到大军走远,这么急着造反不是找死吗。”
“你说这事应该怎么办?”
耶律倍又问。兀里轸挠挠头皮,他知道太子不是没主见要向别人讨主意的人,只是想用别人的想法印证自己的,便说道:
“原来想让王甲牵制宋瑶,但现在看来他们是有你没我,一山不容二虎,不能再把他们放在一起,否则还是麻烦。这次王甲挑事,害的大军白跑,不能便宜了龟儿子。不如让王甲滚蛋,宋瑶看着还算老实,要不就饶了他。”
耶律倍从地图上抬起头来说道:
“我倒不这么想。我知道这次是王甲使坏,可他也做了件好事。他提醒了本宫,以前想得不够周到,这次回来正好重新安排。你说接下来契丹要对付的主要敌人是谁?”
兀里轸有些跟不上太子的思路,想了想傻笑道:
“我哪知道,我只管服从命令。”
耶律倍拍拍族兄的肩膀,得意道:
“这都不知道,你这迭剌部大王怎么当的。当然是李存勖了。父皇没有放弃幽州,本宫也一定要入关,早晚还得和李存勖大大地斗上一斗。宋瑶脚踩三条船,骨子里亲的是晋阳,我不能留他在丰州。否则咱们和李存勖斗起来时,他在这里反了,你说理他不理。不理便宜了李存勖,理又无暇分身。王甲不一样,他是土著,最忌的就是晋阳,永远也不会投靠李存勖。那时宋瑶反不如现在反,即使不反也是反。”
兀里轸悚然动容,又是佩服又是心惊:
“殿下要杀宋瑶?”
“看在他没有真反的份上,本宫不杀他。契丹对投降的官员一贯宽大。我要把他全家抓起来带走,将来在内地给他一个官做。其实这是救了他,他应该谢谢本宫。这里让王甲留下,他不是想做节度使吗,那就给他,只要他替契丹看好西南边疆,不要三天两头出事,让朝廷伤神。但是丰州的百姓不能留给他,将来这里就是一个军事要塞,他只要守土,不用安民。我要将百姓内迁,你来看。”
耶律倍手指黄河转弯处一条支流:
“这条大金河(流经呼和浩特的黄河支流,今大黑河)距此地约千里,离契丹腹心近得多,更便于控制。北边不远有九十九泉,水草丰美,是咱们每次西征的歇脚之地,南边压着代北,是李存勖脊背上的一根刺。我要将丰州东迁到这里,和天德军分开。”
耶律倍派人将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报告给皇帝,得到阿保机无保留的赞赏和支持。于是,宋瑶顶了造反的罪名,全家人说不尽委屈地被押解离开,王甲得意洋洋地占据了天德军。而丰州的百姓则被迫全体东迁,经过一段时间,终于在大金河的上流建立起一个新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