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凯旋回到皇都已是神册五年(920)的年尾。
契丹连续两年西征,先平阻卜、又平党项,还拿下西南战略重镇应天军,在大金河重建丰州。除了西北边疆的斩获,东边的开拓也进展顺利,去年辽阳故城修葺完成,改名为东平郡,设置了新的防御使衙门。在原有的汉民、渤海户的基础上朝廷正在往那里移民,充实这片富饶的土地。南边的中原争夺大战继续如火如荼地进行,帝国与梁、晋都有公开和秘密的盟约,坐山观虎斗,等待渔翁得利的时机。环顾天下,四方平定,万国来朝,帝国建立十三年来,终于迎来从未有过的太平安宁。辉煌的胜利和成功令今年的迎新更加充满热烈的欢庆气氛。
神册六年(921)注定是一个太平祥和之年,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耶律阿保机也迎来了自己的五十大寿,朝廷暂停干戈,普天同庆,也借此机会持盈保泰,养精蓄锐。不打仗不等于政务懈怠,相反,朝廷紧锣密鼓地加紧进行内部建设。进入知天命之年的阿保机更加气度雍容,他胸怀宽广,海纳百川,不但鼓励儒、佛、道和传统的萨满文化在契丹共生并存,更优待汉民,信任汉官,大步推进契丹的汉化进程。韩延徽四年多前逃奔幽州,在李存勖那里受到冷遇,等他重返契丹,不但没有受到惩处和怪罪,反而加倍受到重用,如今他已经升为守政事令、崇文馆大学士,参与一切军国大事。在他的主持下,朝廷加强中央集权、修定官制军制、明律法、兴教育,发展生产,进行了一系列政治、军事的改革,使得脱胎于草原部落联盟的帝国快步走向文明昌盛。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这一年快要太平流逝的时候,一场空前大战的硝烟正从南边的燕山之巅升腾而起,向帝国的天空弥漫过来。
秋风萧瑟遍地黄叶的十月初一,朝廷举行大朝会,王公亲贵、文武百官齐列堂前,皇帝皇后端坐在丹墀之上的龙椅凤位上。按照韩延徽领衔制定的朝仪,群臣向上舞蹈拜贺、山呼万岁,之后便散会了。皇帝命五品以上亲贵重臣留下,让太监们给每位与会者搬来一个瓷墩,待众人坐下后,笑呵呵地说道:
“诸位爱卿,今天不是一个走过场的简单朝贺,而是有大事要商量,所以请你们都坐下,咱们君臣坐而论道从容商议。本来今年不打算兴兵,准备将内部改革继续完善,休养生息、富国强兵,为实施下一步的战略做好准备。可是李亚子他不让咱们闲着。这不是,他和朱友贞打得不可开交还没完,又向镇、定两藩开战了。两藩都派人来请兵,大家议一议该怎么办。”
皇帝面带无比信赖的微笑,将脸转向坐在旁边的耶律倍:
“太子,你来说说吧。”
二十三岁的耶律倍显得更加成熟英俊。他的额头光滑饱满,两道剑眉又黑又浓,细长的眼睛里一对漆黑的瞳孔炯炯有神,光润的皮肤黑里透红,肩膀宽阔,腰板笔挺,高挑精悍,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赘肉,整个人透着一股勃勃英气。四年前幽州攻城失利时的颓丧早已烟消云散,这两年的胜利和父皇的信赖倚重让他的身上由内而外地透出果敢和自信。刚才舞蹈贺拜时他走到丹墀下,率领群臣向父皇母后行了大礼,这会儿又到丹墀上坐回太子的位置。按照韩延徽的制度设计,太子是储君,储君也是君,应该坐在丹墀之上。韩氏和从前的大丞相耶律曷鲁一脉相承,为了帝制的巩固和延续,对建立万世一统的长子继承制非常重视,正因为如此,太子对曷鲁和这位汉官宰相都心怀尊敬和感激。他向皇帝递去一个会意的眼神,却没有遵旨开讲,而是把目光转向下面的官员,指着一个人说道:
“父皇,这件事卢文进最清楚,不如让他来讲吧。”
人们这才发现许久没有露面的汉将卢文进在汉官班中正襟危坐。
自从四年前新州、幽州之战后,卢文进一直留在新州,太子拨给他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和一笔银子,他自己又逐渐招兵买马,成为了当地最有实力的军阀之一。他牢牢占据新州城,把它变成契丹在山后的军事据点。卢文进向四面八方展开触角,搜集情报、收买内线、瓦解敌人,随时向契丹朝廷报告幽州内外的情况。他对皇帝的恩德铭记不忘,对太子更是忠心耿耿。这不仅因为他们在上次大战中曾经并肩艰苦战斗,更因为战争失利后严苛的太子不但没有怪罪他的计策失败,还给他军队和银子,让他有了自己的地盘。太子对他有着知遇之恩,认为他是可堪大用的人才,答应将来打下幽州就交给他治理,让他成为契丹独霸一方的封疆大吏。他的情报都是同时两份,一份送枢密院,一份直达太子。新州周围都是晋军的地盘,新州是个孤岛般的藩镇。李存勖不是不想铲除这根芒刺,可是他和阿保机有在争持地段维持现状的盟约,更重要的是他实在顾不过来。李存勖也在名义上委任了一名新州防御使,名叫王郁,这个人是他的女婿,但不是他的心腹而是他想拉拢的人。这个王郁是割据定州的王处直的儿子。王郁当年随堂兄王郜投靠晋阳,而他的父亲王处直那时还是朱晃的附庸。李存勖把女儿嫁给他就是为了和朱晃争夺定州。后来王处直也归附了晋阳,父子二人才同事一主。然王处直本人对李存勖阳奉阴违,他的儿子与晋王也并非同心同德,李存勖用他而不是用十三太保,实际就是摆明了对新州没有强势争夺的意思。卢文进和王郁打打和和,明打暗和,眉来眼去,相处得十分融洽。王郁这样做既是为了李存勖和阿保机的约定,更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一次镇、定出事,果不其然埋下许久的这条线就派上了用场。卢文进不仅和王郁暗通款曲,与镇州王氏也有关系。
卢文进骑马跑了一千多里昨天刚到,虽然今天一早仔细洗了脸,刮净胡子,换了新袍,还是显得风尘仆仆。他的身上穿着交领左衽花纹袍,头戴无翅毡帽,这是他每逢入朝必穿的契丹官员国服。韩延徽主持订立的舆服制度,遵照皇帝一贯的宽宏大度思想,规定官员的着装“北班国制,南班汉制”,各从其便,即是契丹官员穿传统风格的国服,分为祭服、朝服、公服、常服、田猎服、吊服六类,包括络缝红袍、锦袍、紫窄袍、金带、络缝靴等;汉官穿唐朝式样的官服,但并不强求。他尖尖的鼻头上红红的,渗出细细的汗珠,虽然有些紧张,但这一路上他早就想好了对答,头头是道地说道:
“今年二月,镇州的成德军节度使王镕被杀了。王氏本是回鹘阿布思一族,他的祖上被唐成德节度使王武俊收养,改为王姓,在后来战乱中这支回鹘王氏坐上了节度使宝座,成为割据一方的霸主,传到王镕已经是第四代成德节度使了。王镕十岁继承父位,到现在已经做了三十八年。成德军战略地位重要,梁晋两霸都对它虎视眈眈,王氏脚踩两条船,左右逢源,力图自保。十年前朱晃发动进攻要吞并成德,他才再一次投入李存勖的怀抱。早年的王镕年少有为,励精图治,在群狼环伺的乱世屹立不倒,没有辱没他的父祖。然到了后来他就耽于享乐,不思进取了。他宠信宦官和术士,不理朝政,结果各派恶斗,先是权臣杀了他身边的宦官术士,接着他又杀了那班权臣,杀得权臣的亲信人心惶惶,他的养子王德明就利用这些人把王镕杀了。王德明自己做了节度使留后,恢复本名张文礼,灭了王镕一族。王镕的大儿子被杀死,小儿子逃了,张文礼向晋王要求正式册封。李存勖假意答应,等调妥兵力,便于刚刚过去的八月发兵攻打成德了。
李存勖打着替王镕讨还公道的旗号,其实是要乘机吃掉这块肥肉。黄河一线梁晋争夺上游渡口的战争正打得难解难分,可是成德太诱人了,晋王宁可兵分两路也要来夺。八月十一日,晋军攻下赵州(今河北省石家庄市赵县),刺史王鋋投降,成了晋王的赵州刺史。张文礼吓得肚子上生疮,毒发而死。他的儿子张处瑾秘不发丧,在镇州城中指挥抵抗。他知道打不过晋军,指望全在皇上身上。他派人到新州找到在下,恳求派兵增援。这不是现在提出来的,二月张文礼刚一夺权,知道晋王必然来讨,就已经派人向梁朝和契丹同时求援了。”
当时卢文进就已经向朝廷和太子报告过,阿保机只和皇后、太子等少数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就搁置了下来。张文礼杀死养父,恩将仇报,为人所不耻,虽然他破坏了成德和李存勖的同盟,对契丹有利,但时机不到,朝廷并不想帮他。寅底石和卢文进是老熟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不错,卢文进会做人,对太子和他身边的贵人都竭力笼络,这几年没有少给他们的家里送礼,笑嘻嘻问道:
“老卢,你这家伙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那我问你,不是说王镕的大儿子娶了朱晃的女儿,二儿子娶了李存勖的女儿,张文礼杀了王镕的大儿子,怎么还敢向朱友贞求援呢?”
“四爷的记性真好,不过李存勖答应把女儿嫁给王昭诲,就是王镕的小儿子,只是空口许诺,王昭诲刚十来岁,还没有成亲,连定亲也没有。这次他逃过一劫,张文礼要杀他,但是没有找到,不知藏到哪里去了。张文礼杀了大公子王昭祚,但没有杀朱友贞的妹妹普宁公主,还放她回了开封。张文礼敢这样做就是赌定梁朝不会为了一个驸马舍弃成德这块大肥肉。不过四爷说对了,朱友贞拒绝了,倒不是为了驸马,实在自顾不暇。现在张处瑾只能眼巴巴指望契丹了。”
当了大内惕隐的安端也和这个汉将交情匪浅,他想和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打个招呼,变随便寻个话题搭腔道:
“老卢,看来你在新州没有白呆啊。李存勖去打镇州,又没有打定州,王处直凑什么热闹,皇上说两镇都来请兵是怎么回事?”
卢文进连连点头道:
“五爷问得对,是我没说清楚。是这么回事,义武、成德唇齿相依,都是对李存勖阳奉阴违的独立藩镇。王处直比王镕地盘小,只有易、定两州,一向和王镕同进退。王镕死了,他本应该加入晋军讨伐张文礼,替王镕报仇,李存勖就是这样对他要求的。可是人情算什么,利益才最重要。他心知肚明李存勖伸张正义是假,吞并成德是真,成德一旦姓李,义武就是猫爪子按住的小耗子,一口就可以被吞掉。所以他不但不去打张文礼,反而跑去劝晋王放过姓张的。明知是与虎谋皮,可他还是一次次进谏,说什么朱梁未灭,不宜分兵。李存勖哪里听这一套,直接把张文礼写给契丹和朱友贞的信丢给他看。王处直没办法,暗中派人让他的儿子王郁来找在下。这不镇、定两藩就走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