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117章 螟蛉义子
    大军很快就出发了。乘着强劲的北风,踏着初冬的霜雪,军队十月底之前到达了燕山之西最大的要隘居庸关。如今这座雄关早已不是前些年的样子。刘仁恭盘踞大山南北时,这座要隘处于他的地盘中间,关外的游牧民族根本不能靠近;四年前契丹从新州打到幽州时,周德威也将这道关隘把守得牢牢的,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得以突破。如今它已经形同虚设。山后四州新、武、妫、儒是卢文进和晋军纠缠争夺的地方,居庸关名义上在晋军手里,可是往往强敌一攻守军就逃跑,敌人走了再收复,成了来回拉锯的关口。这一次阿保机亲率十万大军入关,关城守军早就望风而逃。十月二十四日,大军畅通无阻地浩浩荡荡进了关。皇帝想起四年前的情形,感慨道:

    “周德威老了,也精力不济了。”

    卢文进一路都跟在皇帝身边,喋喋不休地讲述关内的最新情况。虽然一直都有书面报告,但只能提纲挈领说个梗概,这次长途行军闲暇多的是,只要不是休息时间,他便既当情报又当故事,说了不少细节给皇帝解闷。这时接口道:

    “陛下,周德威早就死了。大军围幽州二百天,周德威死里逃生,见到李嗣源的时候眼泪都流出来了。第二年他就被晋王调去攻打大梁(今开封,朱友贞国都)。李存勖以为那是晋梁最后一战,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军队,在濮州附近的胡柳陂打了一场大战。就是在那一战中,周德威和他的大儿子都战死了,李存勖很伤心,给他的小儿子封了官。现在的幽州节度使名叫李绍宏,是个得宠的宦官,这个家伙本姓马,也是后改的姓李。宦官不是没有能臣,比如李存勖的第一重臣张承业,可是大多数不行,这个李绍宏就是那个大多数。”

    阿保机喟然:

    “周德威是员骁将,又难得的忠心耿耿,换了中常之人,上一次早就守不住了。现在换了这个宦官,怪不得。听说李亚子缺乏知人之明,看来不假。图欲,你说这一仗怎么打,镇州被围,是直接去镇州还是和这个李绍宏交交手,围魏救赵?”

    耶律倍听见问他话,往上凑了半个马头,说道:

    “父皇,李绍宏也许守不了两百天甚至一百天,可镇州却一天也等不得,一旦镇州被攻克,就不是围魏救赵,而是腹背受敌了。还是尽快赶到定州,和王处直合兵,去解镇州之围。得了镇、定两藩,咱们就在李存勖心窝里插了一把刀子,等到时机成熟,幽州也就瓜熟蒂落了。”

    耶律倍上次吃尽了围城强攻的苦头,早就暗自发誓绝不再轻易打那种自讨苦吃的仗。阿保机赞赏地看他一眼,围魏救赵不过是对李绍宏守幽州一时有感而发,并没有多么认真。他觉得太子的确成熟多了,镇、定两藩盘踞的六州(定州义武军,统易州、定州;镇州成德军统镇、冀、赵、深四州)确实就像一把尖刀深深插进晋的心脏。又像一条锁链,从西南锁住幽州,幽州北邻契丹,东濒大海,西北是大山,只剩下东南沧州(又名横海军,统沧、景、德、棣四州)一个出口,占领镇、定就好比掐住了幽州的脖颈。阿保机下了马,缓缓步行,松泛着骑马骑得僵硬的双腿。随从们也都下了马跟在他的身后。他拍了拍耶律倍的胳膊,笑道:

    “说得对,就照既定部署。明天一早进兵涿州,打下涿州进入易州,就是王处直的地盘了,以幽州的守备情况来看,涿州不会费多少力气。今晚就在这里扎营休息。要是顺利,明天晚上就可以在涿州城里过夜了。”

    话音刚落,就见西南方向跑来几匹快马,一阵风般就到了近前,骑手们是谁也不认识的汉人,这从他们的军服就看出来,为首的小校额头上全都是汗,领口敞开着,好像现在不是在寒冷的初冬。骑手的后面跟着契丹军队的探马,显然是他们把这些人引来的。

    为首的小校到了离皇帝还有百步远的地方被冲过去的侍卫拦住,他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地走近前来,单膝跪地大声报道:

    “皇上,小的是新州王防御使派来的。他命小的报告皇上,定州兵变,令公被囚。大公子一得知就命小的八百里加急来报告,求皇上赶快去救令公,晚了就来不及了。”

    阿保机的脑袋里轰地一声,好像一道霹雳闪电划过。小校说的令公是王处直,唐代尊称中书令为令公,后来藩镇节度使往往被封虚衔中书令,令公就成为被滥用的节度使的美称。王郁是王处直的长子,又被称为大公子。定州发生兵变,王处直被囚,定州已经不在王处直手里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步跨到小校跟前,抓住军服的前襟把他揪了起来,用马鞭抵住他的胸口,厉声问道:

    “什么人发动的兵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发动兵变的是令公的干儿子,名叫王都的。大约十天前发生的。王都煽动军队说令公勾结契丹,对定州不利,和军府中的心腹劫持了令公,把他囚禁起来,把他的子孙和亲信都杀了。王都还向晋王请求封他为留后,晋王即刻就同意了。”

    “又是一个干儿子!”

    阿保机心里想,松开手,扭回头去问卢文进:

    “你知不知道这个王都?”

    “陛下,在下知道。他和王郁是死对头。王郁是王处直的亲生儿子,但是小妾生的,一直不受待见。当年王处直的哥哥王处存是义务节度使,死后他的儿子王郜接任,二十年前王郜被王处直驱逐,王郁因为与父亲不和,跟着王郜一起投奔了晋阳。王处直宠信一个姓李的道士,那个道士有个养子叫刘云郎,当时王处直还没有其他的儿子,道士就把刘云郎送给他,并说这个孩子天赋异禀,不同常人,后来刘云郎改名叫王都。王都奸诈乖巧,哄得王处直对他信任不疑。王处直后来虽然又有了两个儿子,可是年纪幼小,他便将军政大权都交给王都,还让这小子做了节度副大使。王郁担心奸猾螟蛉骗取继承权,王都更怕孽子回到王处直身边,两人水火不容。这次王郁找到在下求援时还兴奋地说,张文礼杀王镕点醒了他的父王(王处直被朱晃封为北平王),父王悄悄对他说,这次打败了晋王,他在新州一定呆不下去了,让他回定州,继承节度使,慢慢废掉王都。这样说来,一定是那个王八蛋觉察,抢先下手了。”

    报信的小校刚刚被打断,等卢文进说完,接着说道:

    “大公子命小的禀告皇上,他在新州略做整饬,立即带全部人马来投奔陛下,新州的地盘全交给卢将军的手下。他和的五千麾下愿为前驱,请皇上拨一支兵马,他拼死也要为皇上打下定州。”

    阿保机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那上面布了一层白霜,又湿又凉,他完全没有感觉。耶律倍道:

    “父皇,风大,去帅帐商议吧。”

    阿保机好像没有听见。耶律倍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一名侍卫脱下身上的斗篷,耶律倍搀着一条胳膊让父皇站起来,那人用手拂了拂石头上的霜雪,把斗篷铺在上面,耶律倍又扶父皇坐了上去。阿保机听凭他的摆布,完全陷入在自己的沉思中。过了好一会儿,阿保机才抬起头,望向周围站成一圈的臣子,说道:

    “定州归附了晋王,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用马鞭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从这里到镇州六百里,中间隔着易州、定州,这是必经之路,从前王处直当家,不但通道敞开,还是咱们的盟友,现在要援救镇州先得打通易、定,要一路打过去。你们说这一仗还打不打?”

    耶律倍预先研究过地图,他完全理解父皇的忧虑,易定两州不但是通往镇州的咽喉,还是深入关内的瓶颈,失去王处直的意义不止是失去两州地盘,而是将此战由原来的插入尖刀变成虎口掏心,危险不言而喻。打了几年仗之后,他变得谨慎多了,不是胆子小了,而是对战争的凶险有了切身的体会和认识。可是,站在战略大局的高度,放弃镇州实在太可惜了。“河朔三镇”(范阳、成德、魏博)可是开启唐代割据局面的三大强藩啊。乱世之中它靠自己都能一百多年屹立不倒,现在有契丹这个强大后盾,只不过中间隔了易定,应该能成为帝国在关内的擎天一柱。他知道自己的主意将左右父皇的决断,左右思量,迟疑不决。他不说话,别人都不能开口。沉默中只听见风在呼号,天空渐渐黯淡,暮色已经降临。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父皇,打吧,打吧!给我五万人马,不,我只要三万,加上新州军五千人,我给父皇把定州打下来!趁王都狗日的还没站稳脚,现在正是时候!”

    阿保机看着激动不已跑到跟前,快要扑到自己身上的耶律德光。他两眼放光,抓住自己的肩膀不住地摇晃,就像小时候耍赖要一样重要的东西似的。这次出兵经过他的争取,皇后的说项,让他跟着来了。阿保机看着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这哪里像他自以为的和皇后说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尧骨比图欲虽然只小三岁,在父亲眼里却差了很多,图欲是个大人,已经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和合格的继承人。而尧骨和今年十二岁的小儿子李胡是一拨的,都是孩子。不过这番话一说出来,还是让皇帝心里的天平向着打这一边多倾斜了一点。本来左右为难的决定,被德光轻轻一推,就有了偏重。阿保机摆出一副严厉的表情,拿开他的手说道:

    “有话好好说,看看你比朕都高了,还想统帅千军万马呢,成什么体统。太子,你有什么意见?”

    耶律倍从父皇的态度和眼神里看出了倾向,这会儿功夫,他也想出了主意,沉稳说道:

    “父皇,儿臣以为不如兵分两路,一路让王郁为前驱,拨一半人马去打定州和镇州;另一路去打幽州旁边的州县。李绍宏是个无能之辈,这从居庸关的防守就能看出来,咱们乘机夺了幽州外围,即是为将来夺取幽州做准备也是为镇定作声援。还可以将百姓大量移民关外,只要愿意,大门敞开,新开辟的辽东和丰州都正需要人手。”

    阿保机频频点头,他现在越来越体会到汉人移民的重要,有农耕人口才能让土地变成聚宝盆,笑道:

    “好,刚才还在说李亚子派了个宦官守幽州,不试一试他的本事怪可惜的。这样最好。不能让李亚子白白捡了定州,要让他左右难顾。”

    他和太子其实都想到一点,就是这样一来,即便镇州打不下来也不白跑一趟,李存勖要镇、定吗?那就把幽州的州县交出来。可是他们都没有说,因为那就好像要放弃镇、定似的。

    “父皇,太好了,要打定州吗?让我去吧,一定要让我去!”

    德光跳了起来,他的脸涨的通红,好像谁要和他抢就要拼命一样。他现在一心想打个漂亮仗,让父皇从此不再小看自己。他觉得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一件非要不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