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人从两只靠上码头的楼船上走下来。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袍服,戴着像蜜蜂般长着两只各式各样翅膀的帽子,脚上踩着白底黑面的布靴,通过摇摇晃晃的踏板来到岸边。他们老远就看见对面那阵仗浩大的人马和众星捧月般站在中间的几个不同凡响的人物,都站住脚深深地弯下腰去。
阿保机看清楚了一些,高兴地对太子说道:
“图欲,你没说错,果真是梁朝使臣,你看中间那个人不是郎公远吗?可是你也没说对,不是梁朝使臣而是梁朝和吴越的使臣一起来了,郎公远旁边的不是述吕吗?这两个人怎么走到一起了呢?”
耶律倍这会儿也看清了,中间的黑胖子正是梁朝使臣郎公远,而旁边那个玉树临风的小白脸不是吴越使臣滕彦休又是谁。从前这两人来过不少次,六年多前他第一次随父皇出征西北时这两个人就和大军一起同行,相处了好多日子。就是在那一次,父皇赐给滕彦休契丹名“述吕”的。梁和吴越是盟国,两国派来的使者在契丹常能碰上面,可是这样结伴同来还从来没有过。
“父皇,儿臣猜想,一定是梁使约了吴越使臣一起来的,看来事态紧急,梁朝怕一家的力量不够,还要拉更多的人来助阵。”
他心想,郎公远一定有求于契丹,知道父皇喜欢姓滕的,怕自己分量不够,拉上他给自己加码来了。但他没敢说出口。船上下来的人群中一个又黑又胖的紫袍官员上前一步,朝着皇帝深深地施了一礼,说道:
“郎公远给皇上和太子请安。这位是大元帅吧,也给大元帅请安。向皇上转达大梁皇帝的问候。在这里见到陛下和殿下真令人喜出望外,公远正准备让人通报请求安顿和接见呢。”
郎公远貌不惊人,但举止从容镇定,显得很有涵养,令人心生敬意。梁朝十几年没有更换与契丹交聘的代表。阿保机登基前他就来过,当时阿保机还是部落联盟的一个实权人物。刚一登基又是他来贺。至今十六年了,青袍换成紫袍,癯瘦的青年变成了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梁朝派到契丹的使臣仍然是他,就是因为他得到了双方的认可。从一开始阿保机立足未稳,寻求各方支持,准备接受梁朝的册封,到如今契丹实力远胜于梁,他都能不卑不亢,不辱使命。今天他的态度格外恭敬,但仍不失自尊,表情既有渴盼和惊喜又透出严肃和落寞。
“郎先生,你来做客,朕很高兴。两年多不见了,你还好吗?朕海边巡视,正巧遇到你们。”
“得知大军平州不战而胜,我主欢欣喜悦,特派在下前来祝贺,并送来劳军的粮食物资和一些银两。还得感谢大军打通的这条水路,如今扬帆直航,近便多了。”
阿保机掩饰不住满意的神色。捺钵大营好几万人,加上德光率领的出征大军,人数众多,消耗庞大。为了收服民心,朝廷重申禁止打草谷,所有的人吃马喂都得靠朝廷解决。赵思温的存粮远远不够,关外这些年汉人种地纳粮积累了一些库存但也有限,眼下青黄不接正缺粮草,梁使的贺礼来得恰逢其时。虽然远不能彻底解决问题,然能聊有所补也是不错的。这些年随着梁朝式微,每次使臣前来都必有所求,就是没有具体要求也是寻求密切同盟关系,每次都会带来丰厚的礼品,这次也是照例。礼物越厚所求越大。正想着如何表达即领情又不失含蓄,一个飘逸俊俏的紫袍官员这时不疾不徐地上前施礼道:
“给皇上、太子请安。述吕又来了,在这里就能见到陛下和殿下真是令人高兴。吴越地方狭小,没有梁朝那么阔气,但我主的心意和梁帝是一样的。述吕带来了江南特产,供皇上和贵人们消遣。”
阿保机的眼睛里透出和见到郎公远不一样的亮光。如果说对郎公远是尊重,对这位江南使臣则是喜爱。皇帝知道吴越的礼物从来都是扇子靴履、蘇木乾薑、赭黃犀角、东海珊瑚之类的南方珍稀特产。虽不实用但很得皇后欢心,还可以用来做为赏赐大臣和宫眷之用。其实礼物的轻重因人而异,吴越国小民瘠,和契丹之间相隔遥远,要求有限,能拿出这样的礼品就是相当厚重的了,何况阿保机特别喜欢这个操着一口吴侬软语,相貌俊俏体态风流的人物呢。正如人们所说,有钱难买心头好。滕彦休比郎公远和契丹打交道的时间短,但也有十年了。这十年来吴越只要遣使来聘一定是他,也同样是因为他得到契丹皇帝的认可。阿保机合不拢嘴地笑着说道:
“多谢梁帝和吴越国王,你们的心意朕都领了。走,朕给你们接风。有话坐下慢慢谈。”
坐夏议政的凉棚成了接待使臣的半露天宴会厅。初夏的正午,明媚艳丽的阳光被挡在帐顶外面,映着金色的葫芦顶放射出灿烂的光芒。周围树影婆娑,阳光从枝叶中透过,洒在地面上,像星星般闪烁。叫不出名字的各种鸟儿叽叽喳喳地合唱,微风穿过林海徐徐拂来,带来凉爽也带来海浪拍岸般的美妙合旋。这里是宴会主场,因为知道两位使臣负有重要使命,在座的都是最显要的人物。使团的其他人员和朝廷地位稍逊的官员们在另外的宴帐里聚餐。寒暄一番,酒过三巡,谈话进入正题。郎公远在座位上挺直了身子说道:
“形势危急,公远也顾不得兜圈子和等更合适的时机了,今天初到,皇上皇后赏赐接风宴,在下就借这杯见面酒,向陛下袒露心扉。如今李存勖已经准备好登基,大概不出这个月就要举行仪式布告天下了。”
众人都放下酒杯。其实这并不意外,李存勖准备这一天好久了。今年二月就传来消息,他已经任命了宰相,在前线大本营魏州正在修筑即位用的大祭坛。但梁使口气沉重地说出这句话还是令众人悚然动容。郎公远环视一周接着说道:
“死忠唐朝阻拦李存勖称帝的张承业去年年底死了,再也没有人阻拦他了,如今他的周围都是急着抢拥立之功的人。李氏从晋阳起家,一直都自称晋王,可这一次他要立的不是晋朝,而是唐朝,要当的是唐朝皇帝。国都不是定在晋阳而是开封。他是不灭梁朝不入开封誓不罢休啊。现在晋军集合在黄河,在中游澶州、下游郓州夺取渡口,无论夺了哪个,晋军便一日可以攻入大梁。然晋军虽勇,也有不少难题,刚刚李嗣昭的儿子李继韬就反了,带着潞、泽两州投梁。我朝军队呢,兵力相当,将帅奋勇,但是,哎,朝政军事也是千疮百孔,一言难尽,恐怕一战不利就会大厦倾覆。现在两军相持可谓千钧一发,胜败就在转瞬之间。”
说到这里,他离开坐位,走到帐中,朝阿保机和述律平单膝跪下,不胜悲戚地拱手说道:
“公远此来就是恳请皇上再助梁一臂之力。在这势均力敌之间,只要皇上在背后发动进攻,让晋军左右难顾,就能决定中原大战的胜败。唇亡齿寒的道理在下用不着啰嗦,也不适用梁和契丹的地理位置,但是李存勖一旦灭梁,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贵国,现在贵军在燕山以南横行无阻,都是因为晋军没有力量两面开战。一旦李存勖统一了中原,没有了后顾之忧,第一个要吞掉的就是平州,战火立刻就会在燕山之南熊熊燃起。那时候贵军要对付的可就不是现在的晋军,而是集合了中原全部财力人力的强大唐军了。”
郎公远十几年出使契丹第一次这样哀哀恳求屈膝下跪,令在坐的契丹君臣无不动容。阿保机对太子说道:
“你去扶他起来,有话慢慢说,朕会认真考虑的。”
太子还没有起身,滕彦休就走到郎公远的身边,对着丹墀潇潇洒洒地单膝跪了下去,说道:
“契丹和梁朝中间隔得远,可吴越却的确与梁朝唇齿相依。吴越的死敌杨吴已经和晋合兵,把宝全都押在晋军一边了,梁军一旦失败,晋军会挥师向北对付皇上,而杨吴就会举兵南下攻打吴越。我主也恳请皇上伸出援手,帮一帮梁和吴越,一但打败晋军,吴越一定不忘皇上的恩德。”
梁朝在风雨飘摇之际的今年二月刚刚封钱镠为吴越国王,为的是进一步拉拢。钱镠并不在乎这个,他早就自称国王了,他在乎的是既然死对头杨吴和晋上了同一条船,吴越和梁的命运就绑在一起了。阿保机见此情形心里更加不忍,就要起身下去扶他们起来。述律平轻咳一声抢先道:
“图欲、尧骨,你们去扶他们起来归坐吧。晋是梁朝和吴越的敌人,也是契丹的敌人,契丹要想得到幽州,和李存勖的战争就不可避免。只是怎么打和什么时候打对彼此都更有利的问题。所以帮你们就是帮自己,你们不用担心。皇上不是说了,会认真考虑。这事待朝廷开会商议再给你们答复。”
两名使者在平州的驿馆里住了好几天,直到看见契丹按照承诺点兵出发才放心离开,乘船南下,急匆匆到各自的主公面前复命去了。
朝廷决定出兵并不完全是因为两位使臣的请求,那最多只是一小半原因。阿保机虽然同情他们,可他在战略大计上从来都不会感情用事。出兵的原因是敌情有了变化。起初是平州和幽州交界的前线传来报告,说幽州晋军改变姿态,强势保护和扩张边界,在两军争持的地段摩擦加剧。人们都很纳闷,难道李绍宏转性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李绍宏看到主子即将登基,不甘心在幽州坐冷板凳,上下活动,想要回朝。他报告契丹吞并平州进攻幽州,来势汹汹,必须增加兵力,否则幽州城就要保不住了。李存勖实在抽不出力量,也万般不愿此时和契丹大战,和朝臣商议对策的结果是决定起用老将李存审,靠他的能征善战稳住幽州局面。于是李绍宏如愿以偿奉调回朝,并搞到了宣徽使的要职。他本来还想当更显要的枢密使,由于有人做梗没有实现。而已经六十多岁的老将李存审则抱病来到幽州出任节度使。李存审老病缠身,是坐着担架上任的,他不想老死在幽州,也早就没有了当年的骁勇,可是他不能不来,来了也不可能做第二个李绍宏。他无意也无力大规模反攻,但下令军队在已经丢失了很多土地的幽州强势固守现有边界,不许再后退一步,否则军法行事。于是双方冲突顿起。朝廷商议之后,决定进行一次回击。既是要给李存审一个下马威,让他不敢过于强硬,也顺便给盟友一个交待。
率队出兵的是耶律德光,副将是萧室鲁和忽没里,还是带着他们打平州的原班人马。赵思温移交平州给卢文进之后,皇帝问德光有什么要求,一定补偿他,德光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让他带兵打仗,还说要父皇下次御驾亲征时要带他去做先锋,阿保机痛快而且非常高兴地答应了。这次便是履行承诺。
耶律德光率领五万人马四月上旬出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横扫幽州东南,一直打到定州,攻克了定州旁边的曲阳(今曲阳)和北平(今完县)。他没有硬攻高大坚固的城池,除了在野外打运动战就是找到防备薄弱的城池一举破之,目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显示实力。李存审派兵应战,但他也很克制,因为来的时候晋王再三交待,目前情况下幽州一定不能爆发大战,他的任务是稳定局面,而不是点燃战火。在李存审的这种处境之下,耶律德光占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