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只并不想提起剌葛,更不想拿这件事闲谈消遣,他只是觉得应该让皇帝知道二弟的下落。而且,不管李存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示好也罢,示威也罢,剌葛的处置都多少关系到新立的唐朝与契丹的关系。他关切地看了看皇帝的表情,适可而止地转了话题说:
“二哥说得对,这才是正题,我要说的重点和要当面请示的正是幽州的事。”
“呜,呜,呜,……”
围坐的臣子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传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开始时是很克制的哽咽,后来就变成哭泣,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那里,帐中除了木炭爆裂的噼啪声一时寂静无声。众目睽睽之下一个身体肥胖的中年汉子再也忍不住,索性放声大哭起来。阿古只不知是该继续说下去还是等他平静,又或是应该等谁来制止他。这人却越哭越伤心,“哇哇哇”地嚎了起来。寅底石、安端和苏都悄悄地抹了几把眼泪,安端做得离他最近,只隔着一个人,伸过手去抚了抚他的膝盖,小声道:
“你这是干嘛,说正事呢。”
那人站了起来,他的身材高大肥胖,紧绷绷的领口上是一张又圆又大的肉嘟嘟的脸,他抽噎着甩了一把眼泪道:
“人死了,哭一声都不成吗。可怜二哥英雄一世,死得这么惨,连个哭他的人都没有。皇上,看在亲生骨肉的份上,你就让我痛快哭一场吧。我还要到母后的灵前给他烧一炷香。烧一件二哥送我的物件,让他和母后作伴。你们接着谈天下大事吧,我呆不下去,也不妨碍你们。”
说完他看也不看皇帝一眼,摇晃着胖大的身子蹒跚着往外走。没有人拦他,目送他出了大帐。这个人是阿保机的三弟迭剌。剌葛叛乱,他和寅底石、安端,包括萧室鲁都是追随者,其中迭剌对二哥最死心塌地。叛乱最后一次失败时,迭剌和剌葛都得到宽恕,只被判了杖责。剌葛养好伤之后逃跑了,迭剌要逃没有逃成。阿保机再次赦免了他。从那之后,迭剌便意志消沉,不问朝事了。他不惹事生非,阿保机也就不为难他,然也没有再重用他。他成了一个闲散皇亲,和妻妾儿女过着衣食无忧、无所事事的生活。有时候他也参加亲贵重臣议事,就像今天这样。但总是缩在一个角落里,闷声不响地呼噜呼噜地抽水烟袋。这一次阿古只的话触到了他的痛处,他忍不住哭了起来。老太后是去年病逝的,她的灵柩送到家族墓地,牌位则放进了大营中供奉祖宗灵位的御容殿。迭剌要去哭拜,就是去那里了。帐中的寂静继续延伸,阿保机刚才一直看着迭剌,没有说话也没有制止,他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想好好哭一场。过了好一阵,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双手撑着膝盖,探身向前,打破沉默道:
“让他去吧。阿古只,你接着说,李存勖坐了龙椅,九太保有什么动向?”
“皇上,臣弟也以为他会有所动作,没想到年过六十的九太保真的是老了,病得很重也不是装的,打下镇州时把张处瑾剁成肉酱的豪气全没了。皇上知道他在忙什么?他闹着要回朝,要离开幽州!李存审是陈州人(今河南淮阳),把幽州当作边荒。他自以为功高,对把他放在幽州老大不服气。不过这也不怪他不甘寂寞,实在是洛阳朝中有人忌惮他的威望有意阻挠他入朝。那个人就是枢密使郭崇韬。李存审多次上表要求觐见都被他挡了,皇帝连表章都没有看见。气得李存审的老妻跑去当面骂姓郭的无情无义,有意弃老将在北方蛮荒之地等死。陛下,在这种心情下李存审还能卖力守幽州吗。刚上任时烧的几把火,很快就没后劲儿了。现在他比李绍宏强不了多少。从蓟州(今蓟县)到潞州(今通州)以东全都归了咱们,平州卢文进的管辖范围已经占了过去幽州节度使时的一大半。南边从幽都(后来改名宛平,今北京南)直到淤口(今霸县)瓦桥(今雄县)这条唐军给幽州城运粮运兵运武器的通道,也在咱们的威胁之下,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掐断他的脖子,那时幽州就得不到外援了。”
阿古只说得兴奋起来,他早都暖和过来,脸上红扑扑的,两只手有力地挥动比划。耶律倍不动声色地端坐着,除了喝茶,一口点心也没有吃,听得非常仔细。听到这里,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左边问道:
“怎么不通外援呢?易州是幽州的西南大门,易州还在王都手里吧,还有镇州,这条路可是从中原进入幽州的重要通道。”
阿古只敦厚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咧咧嘴说道:
“太子明慧,是我说的夸张了些。目前李存勖往幽州运粮多是走淤口、瓦桥,如果这里被掐断,他还是可以走易州的。不过虽然王都霸占义武节度使(统易州、定州)的地盘多亏了晋军,噢,现在应该叫唐军了,的保护,还和李存勖做了亲家,但他阳奉阴违,是个半独立的藩镇。倒是镇州现在牢牢控制在李存勖手里。镇州是他的心头肉,灭了张处瑾之后,他亲自兼任成德节度使,后来把镇州升格为北都,让长子李继岌担任北都留守。现在李继岌调走了,镇州恢复为成德军,由郭崇韬兼任节度使。虽然易、定通幽州,可是只剩了这一条路,比过去好对付多了。”
耶律倍摸着剃得光溜溜的下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接着道:
“小舅你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觉得攻打幽州城的时机到了?”
阿古只眨着放光的眼睛,兴奋地站起来挥舞着双臂说道:
“太子英明。郎公远那小子说,唐灭了梁之后就会北上全力来和咱们为敌,他是为了求援有意这么说的。其实,唐朝初立,哪里顾得上北方,它要对付的事情太多了。要扫清梁朝的残余,还要对付梁朝曾经的盟友,我说的不是契丹,而是蜀、吴越,包括吴,因为后来吴国看不清形势,没有答应它最后一战的出兵请求。其实什么盟国、敌国,李存勖是找借口一统天下,所有的藩镇都想吞并。据可靠消息,李存勖第一战要打蜀国,然后从长江顺流而下收拾吴和吴越。他哪里还有兵力对付契丹呢。等他发兵攻蜀,咱们从背后捅他一刀,幽州就是契丹的了!”
一直没有机会说话的耶律德光站了起来,走到阿古只的身边拉起他的手,兴高采烈地说道:
“小舅,太好了!父皇,打幽州吧,趁着中原换皇帝,天下乱糟糟的,去打幽州。这不是父皇的理想吗?准备这么多年了,终于等到机会了。父皇,比起幽州来西北算什么,派几千人去维持一下局面就够了,集中全国兵力去把幽州拿下来才是正经。让我和小舅去打幽州吧!”
阿古只搂着长得比自己还高了的德光,拍了拍他的肩膀,疑惑地问:
“怎么?西北出事了?”
阿保机道:
“你没来之前我们正在说这件事。还是党项那里出了乱子,王甲派人急报,说当地党项和吐浑、阻卜勾结造反,他的天雄军兵力不够,请求增派援军。还说这次造反规模很大,敌人加起来足有十万兵马,朝廷一定要多派军队才行。”
阿古只愣了愣,西北闹了这么大的乱子,要派十万人去弹压,那就肯定分不出兵力到幽州了。他不知道西北之乱的内情,说不出反对出兵的理由,一时僵在那里。德光说道:
“父皇,党项、吐浑、阻卜那些土酋蟊贼翻不了天,再怎么折腾也是在边远旮旯,离朝廷腹心还远着呢,幽州不一样,幽州对契丹比哪里都重要。”
萧室鲁在座位上一拍大腿说道:
“皇上,德光说得对。还是让微臣和阿古只随德光去打幽州吧。上一次咱们两个月拿下平州,这一次,一年吧,一年保证有捷报!”
耶律倍觉得萧室鲁得意洋洋的目光瞥了自己一眼,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六年多前,他和卢文进攻打幽州城,打了八个多月,硬是没有打下来,最后被李嗣源、李存审和周德威联手破围。朝廷损失惨重,好多年都恢复不了元气。这是耶律倍心里的伤疤,最怕别人提起。去年德光两个月打下平州和蓟州以东大片土地,当时他就觉得是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所性没有人拿来和围攻幽州那一战相比。现在要是德光去打幽州,人们就不可能不比较了。万一他顺利成功,这可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功。二舅一定会拿来大做文章,母后的偏心也会更有说辞。谁会说这是果子长熟了,正好被他摘下来?谁会记得起当年周德威和李嗣源李存审的威猛,只会说大元帅打仗就是比太子厉害。自报奋勇去打幽州吗?万一打不下来怎么办?李存审战功赫赫,一点也不逊于周德威,虽说他现在又老又病,还在闹情绪,可谁能保证到了危急时刻蔫老虎不会发威?此刻,幽州城在他的心里形成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一想到德光去,就变成千疮百孔不堪一击;一想到自己去,又变得城高壕深坚如磐石。他患得患失想了一阵,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不去打幽州。他对阿古只说到:
“小舅,你刚从幽州回来,难免想的只是幽州。别激动,先坐下,天下的事情多着呢,要慢慢商量,分别轻重缓急。”
阿古只从刚才的慷慨激昂中冷静下来,抱歉似地笑了笑,坐回到自己的瓷墩上,顺手把德光也拉回去坐下,德光有些泄气,口中却嘟囔道:
“大哥,天下哪件事能比幽州还重要啊?”
耶律倍说道:
“幽州是很重要,能打下来当然好,但幽州不是平州,没你想的那么容易。李存审是什么人,不用我说了吧,他现在老了病了,谁知道是真是假?他守幽州不取攻势,那也可能只是暂时的策略。可以肯定的是,他对幽州绝不是没有感情,当初李克用从李匡筹手里夺取幽州,交给刘守光,打败李匡筹的就是这个九太保。六年前解周德威之围的也有他。还有就是他对李存勖忠心耿耿,李存勖对他格外恩宠,他现在身为使相,既是节度使又是宰相,身份之重无人能及。当年潞州之战反转晋弱梁强局面,那一仗是他打的;胡柳陂周德威战死,李存勖被梁军困死在山上,是他和他的儿子拼死解的围。我想说的是,一旦幽州被围,李存审一定会死守,李存勖也一定会来救他。”
他没有往下说,再说就该说到如果幽州城打不下来,会给契丹带来多大的损失了,而这一点是他最不愿意提起的,因为一提就令人想起六年前的惨状。这时却有一个声音阴冷冷地替他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
“太子是怕再像六年前那样劳而无功,让契丹损失惨重吧。”
耶律倍腾地涨红了脸,仿佛觉得所有的人都在偷偷讥笑。气得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阿保机认真听了所有人的发言,他觉得阿古只带回来的情报说明现在的确是攻打幽州的好时机。可是随着年纪变老,他越来越重视维护太子的威望,觉得这比决定本身更重要。太子反对打幽州,这大概和六年前他亲身领略了攻坚战的不易有关,他有这样的想法很自然,也没有错。如何决定,应该再好好想想,也取决于更多的情报,于是说道:
“是西征还是南下,关系重大,不必急于决定,会有更多的情报送来,各位爱卿也需要再议。朕以为可以先征集军队,这需要一段时间,等军队集合起来,再做出决定不晚。”
冬天在紧锣密鼓地点兵和训练中匆匆过去,到了春夏之交的时候,中原的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对朝廷的决策产生了影响,然起了决定性作用的消息却不是来自中原,而是来自东方。
辽阳府报告,由于契丹大规模开发辽东,并且迁移了很多移民充实新开发的土地,引起在这片土地上与契丹有领土争端的强大东北邻国渤海国的不满,两国经常发生冲突,摩擦从小到大。这一年的四月,斗争发展为武装对峙,在一场军事冲突中,渤海军队打败契丹军队,很多将士战死,移民被杀或驱赶,契丹任命的地方官辽州刺史张秀实也被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