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烈日炎炎，皇都大内的开皇殿里坐满了人。捺钵行营的人和留守朝廷的人合在一处，前来参加坐夏议政的各部首领们也都来了。朝廷从春末回到皇都已经两个多月了，像以往的炎热夏天一样，白天的多数时间都在开会，讨论天下局势的风云变幻，纷繁朝务的轻重缓急。今天是宣布最后决定的大朝会，文武百官、各部豪酋都知道今天的会议非比寻常，将有重要事项在会上宣布。只见皇帝和皇后坐在大殿的丹墀之上，阿保机穿了一身平时临朝的赭黄纱袍，戴着黑色薄纱朝天冠，高大粗壮的身体深陷在宽大的龙椅里，目光悠然散淡，面带温和的微笑，闲话般说道：
“朕登基已经十八年，年纪也五十四岁了。朕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然朕在升天之前必须要做的事只有两件，一是西讨，二是东征，西讨是平定吐浑、党项、阻卜的叛乱，东征是要征服渤海国。这两件事完成之后朕就没有牵挂，可以到任何地方去了。今天就是开始做第一件事：朕要御驾亲征，讨伐西北的叛族，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德光做朕的前锋，德光，这是朕答应过你的。朕走后，太子耶律倍担任监国，并全力筹备东征，一切军政事务太子的钧命如同圣旨一样。今天的朝会也是誓师，会后朕就出发了。军队已经整装列队，诸位爱卿就在这里送别吧。”
除了少数高官，大多数臣僚们都吃了一惊，他们知道军队调集训练好了，朝廷即将有重大军事行动，也知道所有充分讨论过的用兵方案，可是没有想到最后的决定不是南伐，而是西讨和东征；没有想到皇帝会带大元帅御驾亲征，留下太子监国；更没想到的是皇帝用这种口气宣布此事，好像临终诀别，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官员们没有听从皇帝的劝阻，都坚持送行，走到三十里之外才停住脚步，人们站在一个高坡上，目送着大队人马远去，述律平的眼中满含泪水。对站在身旁的韩延徽说道：
“皇上这是何苦呢，风沙漫漫，让德光去不就行了。”
韩延徽前一段没有随捺钵大营去平州和广平淀，倒不是因为他在朝中的地位不够重要，而是那段时间他太忙了。他正在和汉官们研讨制定一套全面的律法、经济、教育等等涉及各方面的制度，努力将草原部落联盟的旧体制改造成适合帝国时代的新体制。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不是纸上谈兵，也不是凭着学识就能完成的，要兼顾各个利益集团的立场，征求各方意见，收集现实案例，并边试行边修改。这项工作到现在也只完成了一小半。耶律倍走过来对皇后拱拱手说道：
“母后，父皇他们已经走远了，咱们回去吧。”
述律平看着这个成为监国也就是临时皇帝的长子，只见他今天穿了一身团花青色绫袍，戴了一顶同样颜色的朝天冠纱帽，脸上刮得青里透红，目如朗星，鼻若悬胆，身材高挑，相貌英俊，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令他显得格外生气勃勃。述律平抽回思绪，平静地说道：
“图欲，你先走吧，我想再稍待一会儿。”
“母后不必伤心，契丹人南征北战是家常便饭，父皇亲自出征说明宝刀未老。那儿臣就先走了，母后也早点回吧。”
耶律倍走了，前来送行的朝廷重臣几乎全都随着他一齐走了，看着回城的浩浩车队离开，述律平问韩延徽道：
“韩爱卿，你怎么不随太子一齐走？”
这次皇帝出征，太子监国，延徽作为宰相担负着辅佐太子的责任。延徽笑了笑，说道：
“今天只安排了誓师送行这件事，没有其他活动，回去也没事。皇后，天气热，太阳毒，小心中暑，臣送皇后回宫去吧。”
在帝国核心久了，延徽洞悉许多外人难以知晓的朝廷内部的微妙关系，他猜得到此刻皇后内心的感受。皇后当然心疼皇帝亲冒风雪千里出征，有着千丝万缕的不舍和牵挂。但除此之外，更令她伤心的恐怕是，皇帝命太子监国，没有提及皇后的地位。过去，皇帝执掌天下时，皇后始终是半边天，如果不是和皇帝比肩，也是帝国响当当的第二号人物，皇后的懿旨几乎等同于圣旨。即便在册立太子之后，皇后的地位也没有改变。而现在太子监国，他还会像皇帝重视皇后那样尊崇母后吗？延徽了解皇后并不是那种极度贪恋权力的人，要是对太子满意，她会很高兴看到帝国权力顺利更迭交接的。想到太子，延徽内心也感到有些不安，然太子对他倒是一直敬重有加，他暗自叹了口气。
皇后的车队启程回銮，她的身边除了宫女和卫队，留下的朝臣只有韩延徽和康默记等寥寥数人。韩延徽骑着马走在皇后的车轿旁，轿厢的纱帘掀开，皇后的一只手支在窗框上。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韩先生，我听你在几次会议上总说人手不够，为什么不推荐几个上来充实内阁呢？”
韩延徽主持的工作主要依靠汉官，契丹显贵中除了凤毛麟角的少数几人，大多数对建立制度既不懂也不感兴趣。耶律曷鲁死了，太子专注于军事，这样的人就更少了。现在朝廷的中枢机构有两套班子，一套是以北、南枢密院为首的传统核心，协助皇帝主持军国大事；一套是以内阁宰相为首的，仿照唐朝三省六部二十四司、馆阁台监等建立的新机构，协助皇帝管理军事以外的政务，实际上多是汉城汉人的事。这套新机构受不到足够重视却遇到契丹贵族的诸多质疑阻滞，所以建立迟缓，到目前为止只有粗疏缺陋不成体统的雏形，而且人手奇缺。韩延徽的职位是政事令兼崇文馆大学士，然是一个光杆司令，皇帝特意加了个“参决中外事”的头衔，他才得以参议军事。韩延徽在马上略略躬下身子，让皇后能听清楚他的话，说道：
“皇后英明，现在契丹汉人越来越多，事务也更加繁剧。投顺的汉官不少，但多是下层官吏，管个小州、县都勉强。读书人不少，但也只能在翰林院抄抄写写。关内的名士都认为契丹只有军事，没有文化，很少投奔过来，就是有也埋没在山林里。今后要在地方上办教育、进行科举考试，才能把人才选拔出来。现在可用的人还真的难找呢。”
述律平看着远处的陌陌原野和青青大山悠然道：
“你说得对，单靠打仗是不能建立强大帝国的，经济、文化都要发展，人才更不可少，不然怎么能和中原武夫争夺天下。以后要办学校、办科举，可这都要慢慢来。韩知古这个人你了解吗？”
“了解谈不上，但是知道他。他在太后那里当着帐郎君，太后过世后，他还找过我，想在新设的机构里谋个差事，臣觉得他还是有能力的，精通契丹文化和汉学，聪明勤奋，但他是太子的人，太子没有发话，臣没敢答应他。”
皇后的贴身宫女黑枣嫁给韩知古已经生了五个孩子，家务繁重，早就做不成宫女了，她出了宫，回家专心相夫教子。可是还会时不时地入宫来看望皇后，陪她聊天解闷。从她的嘴里述律平了解他们的现状。韩知古在太后宫里那些年过得不错，除了一份俸禄，总能得到丰厚的赏赐，养活越来越大的一家人，日子还算过得下去。他们最大的儿子已经十二岁了，李老汉偶尔还会看看病制些药，权当解闷，长子匡图代替韩知古跟着他学医打下手。去年太后去世之后，太后宫的人逐渐转到其他宫帐或跟了其他主子，韩知古却被撂下没有人要。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太子的人，太子对他心怀厌憎。韩知古非常担心今后的生活，但又不敢去找太子求情。黑枣好像是无意提起这些事，可是述律平知道她是想求情又不敢明说。今天不知是因为看见太子还是因为韩延徽提起缺人，她忽然想起这件事。她问道：
“你们只知道韩知古是太子的人，怎么不知道他其实是我的人呢？怎么不来问我呢？”
延徽有些愕然，想了想说道：
“为了一个奴籍小子怎么好惊动皇后呢？再说跳过太子来找皇后也不合适。”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谁都怕太子会多心，闹不好还会落下个离间母子的嫌隙，谁会为了一个微末小奴讨这个没趣呢。述律平的目光从远处的风景转到汉官的脸上：
“要是我说了用他，你敢不敢用？”
延徽的视线正碰上皇后犀利的眼神，心里一惊，忙道：
“皇后言重了。有皇后这句话微臣这就去安排。其实微臣一直就觉得韩知古是个人才，不用就浪费了。皇后说让他做什么好呢？”
“这个我就不管了，你量才使用，不用考虑别的。”
延徽对皇后说的是实话，他早就认识这个比他小十六岁的年轻人。延徽去太后宫探望时曾和知古有过几次深谈，对他的学识才干和为人有了进一步了解。太后去世之后，知古找到他请他帮助谋个差事，他很想帮帮这个既是同乡又是同姓，身世可怜的年轻人，可是知道太子的脾气，想着这会儿太子忙，忘了这小子，可能还好，要是让他当了什么差，哪天碰上太子，说不定太子一怒之下把他要回府里当个马奴，自己吃瓜落不说，也害了这小子。
现在有了皇后的吩咐就不一样了。他立即派人找来韩知古，让他跟着自己到内阁办事。此时的官制粗疏简陋，三省六部有的有名无实有的无名无实，三省只有一个尚书省，又叫政事省，延徽自己就是政事令。他让知古负责礼部的差事，补充完善朝廷内外的各种礼仪制度。这实在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没有礼仪不但不能定尊卑明秩序，还会让其他国家和邻邦看不起，过去延徽忙不过来，现在总算有了一个得力的帮手。
韩知古感激涕零，卖力工作。他知道是皇后施恩，便让黑枣特意到凤帐中去谢恩。黑枣按照皇后答应接见的时间带了取名韩匡嗣的小三来了，她跪在地上给皇后请安磕头，小匡嗣也乖乖地跪在母亲身边规规矩矩地磕了头。述律平笑得合不拢嘴：
“小黑枣，快起来吧，你这是闹得哪一出啊，请安就请安吧，还磕起头没完了。看看，这是老几啊，好漂亮的孩子，啧，啧，比小耗子小时候还要俊，你可真会生啊。来来，过来让我好好看看。香莲，”她叫如今的贴身宫女道：“去拿点心果子和甜羹来。”
黑枣用丝帕抹了眼泪，站起来把匡嗣拉到皇后膝前说道：
“娘娘，感恩的话奴婢就不说了，都记在心里，这辈子报不完下辈子奴婢还伺候您。这是小三儿，叫匡嗣，今年七岁了，娘娘要是喜欢，就让他进宫伺候娘娘，无论什么差事娘娘派他一个就是。”
宫籍奴隶是世代相承的，知古和黑枣两个宫籍奴隶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奴隶，这种孩子可以和其他身份的孩子一样，读书习武，入各行谋生，但他们没有普通人的人身自由，只要主子一句话，他们就必须无条件回到宫里服从派给他的差事。七岁的小奴在宫中服役的有很多，他们有的给太监当小跑腿、干各种轻微琐碎的杂役，有的服侍小主子。述律平拉着小匡嗣的手，问道：
“匡嗣，小耗子还挺会起名，好斯文的名字。你读过书吗？”
匡嗣好像见过大世面的小大人，一点也不害怕扭捏，一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坦然镇定地看着皇后，口齿清晰地答道：
“回皇后娘娘，读过书，读过《急就篇》《蒙求》《孝经》还有《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