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律平笑眯了眼，拍着他的小手道：
“乖乖，小小年纪读这么多书，能记得住吗？改日没事时我找人考考你。小黑枣，你哪是来谢我啊，是向我讨差事来了。你们生了五个了吧，要是我不想办法给小耗子谋个差事，你们可怎么养活呢。”
黑枣脸上一红，顺着皇后的话凑趣道：
“可不是五个了，一个挨一个像一堆小萝卜头，真是养不起了。可孩子都是佛祖送来的，上天让他们落到我们这个贫贱的窝里，我们就只好养着。再者说，娘娘，孩子再多还不都是给宫里养的，长大了都是娘娘和皇上的奴婢。”
述律平瞅着她的脸笑道：
“好好好，都是佛祖送来的。这么小就进宫当差，你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娘娘要是肯收留，就是他的福气，奴婢和知古都感恩不尽呢。”
“哎，本不想答应你，不忍让你们母子分离，可这孩子我真的很喜欢，那好，你把他交给我吧，我不会亏待他的。”
这时宫女端着一个托盘进来，里面的四个小碟子盛着绿豆糕、核桃酥、炒银杏、栗子，还有一个白瓷盅和几只白瓷小碗。宫女把它们放到皇后身边的红木矮几上。男孩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那些点心，喉咙里咕噜一声，黑枣连忙拉着他退后一步，自己跪下，对男孩说道：
“小三子，还不快跪下磕头谢恩。”
皇后笑着一把拉过男孩：
“头已经磕过了，还磕什么。你也快起来，好好坐着说话。跟你说，我的李胡现在在读书，这上面他不像他的大哥，倒似二哥，屁股底下长草，总也坐不住。师傅们都拿他没辙。他身边的伴当没一个像样的，只知道哄着他胡闹。匡嗣年纪虽小，我看着比那帮人哪一个都稳重，读的书比李胡还多。我想让他去给李胡做个小书童，你说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招手叫孩子过来，拿了一块核桃酥放在小小手心里。匡嗣手捧着点心看着娘的脸，黑枣忍着眼泪使劲点头：
“好，好，那敢情好。谢娘娘的隆恩。给皇子当书僮是最好不过的差事了，好吃好喝不受累，还有天下最好的先生师傅教着读书长出息，真不知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黑枣说得一点不错，皇子的书僮是小宫奴们抢破头的美差，书僮不但有黑枣说的那些好处，还有更重要的，就是长大了有一座好靠山和光明前程。然书僮也有书僮的苦楚，碰上不好好读书的主子和严厉的先生，常要替主子挨打挨骂，有的小皇子淘气，倒霉的是书僮，往往是他们的手被先生的板子打肿打烂。碰到主子脾气不好的，更是什么罪都要受。韩知古就算是不走运的，成了太子的死对头，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可当奴才的又有什么办法呢？孩子这么多，只能靠他们自己自求有福了。小三子是几个孩子中长得最俊的又最乖巧懂事的，她和丈夫商量了好久，才决定选一个可能最有出息的出来当差，运气好的话但愿他能出人头地，运气不好的话也是他的命。述律平仿佛猜到她的心思，说道：
“你放心，李胡不爱读书，喜欢打打杀杀，但对下人是最好的，从不打骂奴仆。他只知道混闹，跟身边的小厮太监没个主仆尊卑的，我只担心他们带坏了他。我还想问你，韩知古入朝当差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韩知古干活不用问就知道错不了，从韩延徽那里也听说他很得力，可办差以外的事韩延徽就不知道了。黑枣把男孩拉到自己身边，示意他可以吃点心，匡嗣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最后还伸出舌头把手心舔了舔。黑枣听到皇后问话，知道指的是太子有没有作梗，低下头说道：
“谢娘娘关心。他挺好的，差事干得开心，韩丞相对他很好。他整天闷在衙门里，完了事就径直回家，不喜欢交际，除了公事和谁也不打交道，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太子耶律倍没有为难韩知古，因为他现在顾不上这件小事了。监国的担子很重，他要抓紧父皇出征的这段有限时间，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储君。父皇出征那天宣布有生之年最后要做的只有两件大事：西讨和东征。这话听在旁人的耳朵里只是军事方面的部署，然他却明白，这其实是关系国本的重大布局。父皇带德光去讨伐西北叛族，然那里的敌人不过是些豪酋土兵，德光都用不着去，一员武将领兵足矣。父皇之所以这样做，说是为了履行对德光的承诺，亲自带他去打一场大战，其实是为了离开一段时间给自己这个太子一个监国的机会，考验并证明自己。东征更是完全出于对自己的支持。起初几乎所有的人都反对东征，父皇也十分犹豫，只是因为自己的坚持，父皇才违背初衷做出这个决定。
为什么一定要坚持东征？耶律倍经过反复考虑觉得只有这样做才能进一步站稳脚跟。
耶律倍需要一场像样的武功，这些年小打小闹的胜仗打了不少，然给人印象深刻的大捷却没有，倒是幽州围城之战打得地覆天翻最后惨败，给人们留下深刻记忆。想要一场赫赫武功，最好是打下幽州城。然想到那座城高壕深的古城，加上新立国的唐朝的军事实力他就发怵，生怕立功不成反成自取其辱。那就再难挽回声名了。除了幽州城，还有什么武功足以称为辉煌呢？渤海国正好这个时候跳出来挑衅，这个号称东海盛国的目标便落入他的视线。如果能够征服这个拥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立国二百二十多年占据了整个东北的国家，无疑是一场可以媲美攻克幽州的大功。
渤海国目标大，但远没有幽州城那么难打。据他的了解，这个历史悠久的国家军备松弛，城墙卑小，武力与契丹相差悬殊，只要集中力量，不难在短时间内打一场漂亮的灭国之战。渤海与契丹为邻，而且大片土地没有边界，归属模糊。过去契丹顾不上辽东，在阿保机称帝，国力崛起之后，尤其是吸纳了大批汉民之后，开始向土地肥沃适宜耕种的辽河两岸移民，双方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冲突。
幽州当然也并没有放弃，阿古只和卢文进不断侵扰幽州，既有武力扩张骚扰，也有私下交易。时机成熟时，他会让卢文进采取行动，这个大功他宁可给卢文进。
在皇后和黑枣唠家常的时候，太子正在大内开皇殿的偏殿里召集会议，这样的会议几乎天天开，讨论的都是当前急待解决的一件件大事。今天是商讨幽州的形势，参加的人不多，只有朝中最主要的大臣和太子的亲信。卢文进派女婿谢旺财专程回来向太子报告情况。谢旺财如今已是一员统率千军万马的武将，身经百战，伤痕累累，人也变得又黑又壮。但一双浓眉大眼还是透着秀气，说起话来条理清晰，头头是道。他正在向太子和重臣们讲述最近的幽州形势：
“李存审五月病死了。他一再上书请求入朝觐见，说只想活着见皇上一面，一直被权臣阻挡，后来李存勖知道了这事，觉得对不起他，同意让他调任宣武节度使（辖汴州等州），不但回到腹心地区而且紧挨着他自己的老家宋州。老头总算如愿以偿，可是没想到运气那么坏，这个命令下来没多久，还没有来得及离开就死在幽州了。”
寅底石摇着头苦笑了起来，虽是对手，但人死了，就没有什么敌意了，只剩下唏嘘同情，问道：
“现在幽州是谁在守？”
“李存勖同意了老将走，就派了一个人来交接，新来的是个武将，是十三太保中的十太保。不过比李存审还大几岁，快七十了，叫李存贤，其实原本既不姓李也不叫存贤，都是后来改的。唐朝新皇帝对幽州的态度从用人上就可以看出一二，不但用的都是老朽，据说这个节度使还是用一场徒手搏击赢来的。”
寅底石来了兴趣：
“怎么是赢的？”
“这是听他手下的人说的。咱们交战好多次，得了不少俘虏。说唐帝，当时还是晋王呢，喜欢搏击，有一次让这个李存贤陪他打，这家伙不敢来真的，晋王就说，你能赢我就给你一个节度使当当。十三太保资历虽老，也不是人人都有节度使当的，他就来了劲，真的把主子给摔倒了。这次选人来接幽州，李存勖想起这事，就把他给派来了。”
安端两手一拍，道：
“都说李存勖会打仗不会用人，真是胡闹。他是不是没有把幽州当回事啊。”
年轻汉将在瓷墩上挪了挪身子，对坐在丹墀上的太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五爷说到点子上了。令公命卑职来要说的重点就是这个。大帅让我对太子殿下说，李存勖虽用人不明，但如果他想在幽州大打一场就不会这么用人，先是一个太监，又是一个老头，接着是更老的老头。李存贤一来就派人来试探议和，这应该是他在洛阳的主子的意思。”
耶律倍眉毛一跳，要说幽州能议和，倒是求之不得的事，向前探了探身子问道：
“怎么议？什么条件？”
谢旺财道：
“大帅说，全听太子的。现在咱们占主动，小国舅的军队和咱们平州的军队把幽州军压到城里，城门以外就是战场。李存贤要求咱们退兵到幽州城百里之外，说唐帝派了大军即将北上，还说沧州有十万大军随时可以渡过拒马河，但都是虚张声势。”
耶律倍靠坐到椅子上思索起来，片刻说道：
“谢将军，你回去对卢文进说，让他去和那个老家伙谈，我的条件是他离开幽州城，让给卢文进，卢文进本来就是皇上任命的卢龙节度使嘛。”
谢旺财歪着头眨巴了几下大眼睛，好像觉得提出这个条件很正常，然还是问道：
“如果他不答应呢？”
耶律倍微微一笑：
“他当然不会答应，他这个幽州节度使不能把自己的饭碗砸了呀。要给他点军事压力，但是适可而止，不能闹到把唐军的主力吸引过来，现在契丹还不想在幽州和唐军全面开战。本宫的目的是在幽州维持现状，让唐军老老实实呆在幽州城里，不能把手伸出来。下一步契丹的主要目标是征服渤海，那时不能让大军有后顾之忧。卢文进应该知道怎么谈。”
耶律倍见韩延徽欲言又止，问道：
“韩爱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殿下，微臣以为，现在是取幽州城的好机会。如果一定要打一仗，打渤海不如打幽州。”
延徽犹豫再三才说出这句话。他觉得太子对自己很敬重，皇帝更是恩重如山。阿保机临行前还嘱咐自己要尽心辅佐太子，就应该不计得失坦诚进言。今天在座的人不多，是说出肺腑之言的好机会。
耶律倍沉下脸冷冷说道：
“韩爱卿的意思是东征改南下？父皇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
延徽知道触到了太子的痛处，东征是太子坚持，皇帝才同意的，当初反对的人就很多，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没想到皇帝还是力排众议站在太子一边。口气尽量缓和地说道：
“对不起，殿下，微臣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的。皇上决定进行东征，臣本应该服从，可是今天谢旺财说的这些情况令臣以为还是应该坚持南下的主张。趁现在还来得及，应该考虑改变计划。和李存贤谈判应该强硬，唐朝立足未稳，这个时候打幽州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攻取幽州，这是皇上早就定下的方针大计，已经准备了十几年，平州到手了，战场推进到了幽州城外，可以说是万事具备。而东征渤海，几乎毫无准备，咱们对渤海国的了解太少了，发动一场大战的条件远不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