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倍盯着韩延徽,半天没有说话,这番话说得他有些发懵,他以为反对的声浪已经过去,父皇宣布了东征的决定就是一锤定音了,没想到还会有人跳出来,而且是他素来敬重并视为自己人的韩延徽。其实他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后非议这个决策,然只要不出来阻扰,就无需理会。他叹了口气说道:
“韩爱卿,今天本来是说幽州的,你却把渤海扯了出来,打渤海本是定策,你却说要重议。好吧,本宫一向对你十分敬重,倒想听你说说打渤海条件不成熟是什么意思,你以为咱们打不过它吗?”
延徽觉得太子今天很有气度,心里感到一阵轻松,为了表示恭敬和郑重,他站了起来,捋了捋坐皱的纱袍,摘下头上的纱帽拿在手里,抚弄着帽檐,放缓口气说道:
“不是怕打不过一个渤海国,东征也不是不可以,辽东的土地争端需要解决,辽州刺史张秀实被杀不是小事,臣以为契丹可以出兵,甚至兵临龙泉府(渤海国的上京,今黑龙江宁安县内),迫使渤海划定有利于契丹的边界。可是臣见北枢密院正在制定的计划是要攻克忽汗城(即龙泉府),灭掉渤海国。臣说的条件不成熟指的就是这个战略部署。如果这不是皇上和太子的本意,只是枢密院的误解,或者是一个假设的不准备实施的方案,那臣并不反对东征。”
耶律倍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他离开座位在丹墀上来回踱步,大声唤道:
“来人,取地图来。”
侍从们将一幅简单的示意图铺到殿中央的丝毯上,耶律倍走下丹墀来到地图旁边。这显然是一幅刚刚绘制不久,专门为东征用的图,上面有整个契丹,契丹的东北画上了渤海国的大致形状。这片土地东临大海,海边是贯通南北的白山(长白山,北部到中心腹地覆盖着黑水(今黑龙江)、鸭子河(后改名混同江,今松花江)、踈木河(又称涑沫江,今西流松花江),忽汗河(又称斡朗改,今牡丹江)和乌苏里河的几乎全部流域,南边伸延到鸭绿江和渤海。它的西南大面积地和契丹接壤,两国之间没有明晰的界限,有的是广阔的中间地带。耶律倍“刷”地抽出腰间宝剑,在渤海国的位置上来回划了几划,说道:
“本来军事机密不能外泄,但既然韩爱卿问,你又是宰相,有权知道这些军国大事,本宫还想用你的智谋参议大计呢。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就是谢旺财,本宫也把你当作卢文进的心腹。不瞒诸位,这次东征不是简单地和渤海军队打几仗,让他答应咱们的要求。而是要把它从版图上抹去!不过这用不着打遍它的每一个角落,就像唐灭梁重要的是打下开封擒住朱友贞,咱们只要攻克上京龙泉府,抓住大諲譔(yinzhuan),各地都会归顺,不服的才用去打。”
耶律倍将剑尖指向渤海国的心脏位置上的一个大大的黑点,扬起因自信而容光焕发的脸。所有的人都探过身来看,韩延徽走到地图边,一手抱肘一手摸着下巴,脸色凝重地沉吟起来。这个战争性质正是他所担心的,他不知道这是皇上所同意的东征,还是皇上只是要对渤海国开战,并没有想灭国,这个计划是太子自己定的。不过以现在皇帝对太子的态度,这大概已经没有区别了,摇头道:
“果真要打灭国之战。殿下,臣反对!渤海立国二百二十多年,比契丹早得多,它和那片土地血肉相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人口少说也有三百多万,许多民族杂处,内部关系复杂,靠一套长久形成的管理办法维持统治。攻克龙泉府容易,征服渤海国难。渤海气候寒冷、土地贫瘠,人民生性悍勇顽强,又有白山黑水的地利,不是那么容易驯服的。西北大漠的部族尚且时时反叛,对朝廷负担沉重受益甚少,再加上一个难以统治的渤海对朝廷有什么好处呢?”
耶律倍这会儿只觉得一股豪情在胸中奔涌,情绪激昂亢奋,在地图前来回踱步,正好走到老汉臣的身旁,拍拍他的肩膀,眉飞色舞道:
“韩爱卿,你怎么变得如此迂腐了呢?如今世间英雄谁不想征服天下?唐朝比小小渤海根基深厚情况复杂得多,为什么朱温能灭唐?现在李亚子要吞并整个中原,比朱温胃口还大,难道他不怕统治不了?”
韩延徽答不上话来。在坐的寅底石和安端对这件事的本末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都认为打一场漂亮的灭国大战是太子登上大宝的坚实台阶,正是在他们的支持下太子才下了这样的决心。这时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都含着微笑,赞许地看着耶律倍。谢旺财深知老丈人的心思,他们都希望早点打下幽州,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卢龙节度使。实际上幽州的战事进行得十分激进,远远超出当初御驾撤离时的指示,即“保持压力,静观其变”。平州军和阿古只的军队相互配合积极用兵,东线和南线把压力直接压到了幽州城门,西线推进到涿州和镇、定,就连代北方面也奉命配合,一直盘距在新州的刘殷寿对蔚州(今河北张家口蔚县)和岚州(今山西省忻州岢岚)发动了多次袭击。卢文进的目的就是趁着洛阳唐朝新立,不想也无力四面开战,迫于形势不得不放弃幽州。他当然想不到也不希望朝廷放弃南下,调转矛头去打什么渤海国。可是谢旺财自知人微言轻,哪里敢多说一句话。
“韩爱卿说得对,图欲,东征我不反对,但是要灭渤海国的话可不能轻易说出口。”
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话音没落,身穿绿色绣花绸裙的皇后述律平走了进来。她头上没有戴冠,只在高高束起的发髻正中别了一个装饰着五色绸花的金丝凤簪,脑后斜插一支水灵灵的碧玉簪,从那里垂下一串拇指盖大的白腻匀称的珍珠。这身服饰和往日坐朝时的穿戴不同,也不是日常家居的装束,显得随意又不失庄重。殿中的人都站了起来,躬下身去,不约而同说道:
“给皇后请安。”
耶律倍先是一愣,立即回过神走上来搀扶母后,让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述律平薄施脂粉的脸上眼角显出清晰的鱼尾纹,笑吟吟地说道:
“都坐吧。图欲,母后不请自来,你不介意吧。”
耶律倍在太监们急忙搬来放置在母后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侧身朝着母后,后背悬空,只坐了半个椅子,恭恭敬敬地说道:
“母后的话儿臣不敢当,怎么会介意,母后来的正好,这一阵太忙,都没有时间坐下来和母后聊聊朝政,母后来了正好听听。”
皇帝西征离开之后这些日子,耶律倍忙得早出晚归,虽然还是每天清晨去向母后请安,往往是在窗外问候一声,请母后多睡一会儿,就匆匆上朝去了,没有朝会时也是召了大臣早早议事。等到议完事一般天就晚了,还要摆宴招待藩部酋长、各国使臣,没有公事也要和心腹近臣饮酒作乐直到夜深。往往是让太子妃每天晚上过去代他问候。述律平原本希望从儿子口中听到更诚恳的欢迎,即使不说母后本就有权参与朝政,也要说讨论决定的事情都会去向母后报告,她失望了,可仍不动声色道:
“图欲,皇上临行前说的两件大事都和我商量过,皇上说要东征,是为了解决辽东的土地争端。怎么听说你让枢密院准备的方案是攻克龙泉府,灭掉渤海国,这是怎么回事?”
述律平今天闯到议事会场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皇帝既然没有提到太子监国时皇后的角色,她本就打算也像丈夫一样放手让太子去干,皇帝都放得下自己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也许儿子不像自己所顾虑的,真的能称职,自己也就可以安心颐养天年了。可是近来各种渠道的风声传到耳朵里,说太子正在准备发动一场空前大战,打算一战灭掉渤海国。朝廷里人心浮动,有的人想着立功发财的机会来了,但更多的人则惶惶不安,害怕好不容易太平了几年又要大动干戈不堪重负了。述律平想等耶律倍来时劝劝他,可是根本没有机会。她实在坐不住,就自己找了来。过去皇帝议政,皇后从来都是最重要的参与者,现在来议政的会场,却竟令她感到莫名其妙的踌躇。耶律倍心里骂守卫的侍从,为什么有人来了不通报,不但让母后闯了进来,而且看来在门外听了都好一会儿了。然他说出的话却既柔和又恭顺:
“母后,儿臣的主张父皇是知道的。父皇命儿臣监国,把准备东征的事全权交给儿臣办理,就是同意这个计划。母后不必多虑,儿臣一定会做充分妥善的准备。”
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述律平很想拂袖而去,可是一想到要打一场也许是把契丹拖进灾难的灭国大战,她就不能不管。她担心皇帝过于相信和溺爱太子,迁就他的主张。更担心太子趁监国时期调动全国人力物力,造成万事俱备,箭已上弦的即成事实,让皇帝想收都收不住。她好像没有听出太子口气中的不满,稳如泰山地坐着,说道:
“都要开战了,可我还不了解咱们的对手呢,图欲,你能不能给母后说一说渤海国的来历呢?”
述律平说得半真半假,渤海国从建立就和契丹为邻,述律平怎么能不知道它的来历。可要把这个古老邻国的前生今世说得清清楚楚恐怕整个契丹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述律平的真正用意在于让年轻的儿子冷静冷静,不要把对手想得太简单了。耶律倍心里的肝火上窜,觉得母后真是闲得无聊没事找事,给自己找别扭添乱,寅底石比太子更了解皇后,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说话做事从不乱来,绝不会无端来搅场。看到耶律倍的脸色涨红,知道他忍不住要发脾气了,赶紧又是挤眉又是弄眼,并抢在前面笑嘻嘻说道:
“皇后说得对,说实话这个我也闹不太清楚,打仗既要知道自己也要知道敌人,兵法不是这么说的?皇后,这个得请韩先生来说。韩丞相,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今中外无所不晓,你给皇后和咱们说说呗。”
耶律倍缓过劲来,心里感谢四叔的提醒和解围。要说渤海国,他自己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哪里说得全,顺水推舟道:
“韩爱卿,那就请你说说吧。”
韩延徽没想到球踢到自己这里,也没有做充分准备,不过渤海与契丹一直来往冲突不断,作为丞相他不能不有所研究。而且现在说说这个比讨论怎么灭渤海国可能更有意义。他在脑子里把沉淀的知识理了理,略一思忖便道:
“一时之间只怕说不全。据唐朝史书记载,渤海国是粟末靺鞨和其它民族组成的国家。粟末靺鞨最早生活在粟末江(今西流松花江)流域,很早以前与同在当地的高句丽(音为高勾丽,和后来朝鲜半岛南端兴起的王姓高丽是不同源也不同种的两个概念)长年打仗,高句丽强大时一部分粟末靺鞨归附了高句丽,一部分逃到辽西。高句丽灭亡之后,唐朝廷怕他们回故地作乱,把这些粟末人迁到营州。武则天时期,他们参加了营州以契丹人李尽忠为首的叛乱,武则天在武力围剿契丹的同时,对粟末靺鞨采用招抚政策,封粟末首领乞四比羽为许国公、乞乞仲象为震国公,赦免其反唐之罪。这是震国最早的由来。后来乞四比羽死了,乞乞仲象又叛唐。乞乞仲象死后他的儿子大祚荣,继续和唐军作战,并在现在的忽汗州敖东城(今吉林省敦化市敖东城)建国称王,就以他父亲的封号“震国”作国号。后来大祚荣向长安称臣,唐玄宗于713年赐封大祚荣为“渤海郡王”,大祚荣便将国名改为“渤海”。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两百多年了。大祚荣和他的后代十几任渤海王在这两百多年中笼络和征服周边各部靺鞨和其他部族,终于有了如今的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之地,三百多万人口,几乎占了曾经强大一时的高句丽的全部故地。它遵奉儒家文化,官制也基本仿照唐制,有时反叛但大部分时间接受唐朝册封。”